當劉拾哀醒來時,天已大亮。
他不是自然醒來,而是被一陣香氣吸引。
他一個翻身,摔在了沙發下。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吟,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渾身也像散了架一樣疼。
他很想在地板上多躺一會兒,但那香味太誘人了,讓他無法入眠,隻好勉強爬到沙發上去。
他坐直了身子,慢慢地睜開眼睛。
茶幾上,一碗牛肉面散發著熱氣,紅油和蔥花點綴其中。
看到這個,劉拾哀的肚子立刻咕嚕咕嚕叫了起幾聲。
劉拾哀吸了一口氣,拿起碗和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他剛吃了兩口,就聽到黑姐在旁邊說:
“吃慢點,小心別嗆著”
劉拾哀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牛肉面卡在喉嚨裡,開始咳嗽。
黑姐見狀,從桌子上拿了紙巾給他擦嘴,然後又倒了一杯水給他喝。
劉拾哀喝完水後,才感覺舒服些,他轉頭向劉意問道:“黑姐,貝貝怎麽樣了?”
“放心吧,她已經沒事了,在我房間裡睡得正香呢”
“那就好”劉拾哀松了口氣,接著他低頭看著手上的牛肉面,卻沒有再動筷子,此時他已經徹底清醒,昨日的記憶湧上心頭,讓他不得不停下來認真思考。
劉意奇怪地看著他,問道:“怎麽了,你不喜歡我做的牛肉面嗎?”
“喜歡,挺好吃的”劉拾哀稍微停頓了一下,又問道,“黑姐,你殺死那個墮魔了嗎?”
“沒有”劉意搖了搖頭,“我只在一處戰場上找到了你說的那白色西裝,我在附近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我想他已經是被怪物吃掉了,關於這件事,應該是你做的吧”
“是的,那些不是怪物,那些是獸化的人類,我放出了他們幫我對付墮魔以及其他獸人”劉拾哀說,接著他又道,“那個動物園裡還有很多人化的獸類和獸化的人類,而且,我懷疑警察局也被他們佔領了,不知黑姐你處理他們了嗎?”
“我已經向總部匯報了,那些事情由他們來負責,我們天人只需要對付神染物就好了”
“總部會怪我們嗎?這家夥獸化了那麽多人,我們都沒察覺”
“你在想什麽呢?”劉意詫異的看著他,“你找到並清除了墮魔,總部該表揚你才是”
劉拾哀聽了這話,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才問道:“那些獸化的人類,總部會怎麽對待他們?”
“總部裡有人對他們感興趣,似乎是要做什麽實驗吧”
劉拾哀聽了這話,心裡一陣不安,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走向門口。
“你要去哪裡?”劉意問他,“你的面還沒吃完呢!”
“我把手機忘在動物園了,我得去取回來”說完,劉拾哀就衝出了房子。
劉拾哀走到大樓門口,才發現外面正下著大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冒雨出去。
令他驚訝的是,他並沒有被雨水打濕,他抬頭一看,發現有一把黑色的傘在他頭頂。
他回頭一瞧,原來是劉意跟了出來,左手撐著傘,右手還端著那碗牛肉面。
“我開車送你去”劉意把面塞給劉拾哀,“你趕緊吃完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劉拾哀接過碗,這時,他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已經被清洗乾淨,沒有昨天的血跡。
他抬頭向劉意笑了笑:“姐,謝謝你”
“客氣什麽,我們是一家人嘛”劉意笑著,“咱們走吧”
……
他們驅車到了宛城野生動物園附近,被一道警戒線擋住了去路。
“姐,你就在車裡等我吧,我自己去拿手機就行”劉拾哀說。
劉意把雨傘遞給劉拾哀,笑道:
“你不過是去找個手機而已,還需要我陪你嗎?”
劉拾哀接過雨傘,推開車門,撐開傘走了出去。
眼前是一條銀白色的警戒線,上面畫著黑色的骷髏頭,寫著血紅的字:
“未經允許,入內者死”
劉拾哀知道這句話可不是空話,每年都有人因為無視這條線而喪命。
不過這對他可沒用,他跨過了警戒線,繼續前進。
他沿著路走到了大門,只見門口擺著一排金屬製成的巨大箱子,宛如一座座小型倉庫。
這些是貨艙,它們不需要飛機輪船汽車來運輸,而是由諸神事務所中的一件B-103封印物“舊日碼頭”來控制,它能夠將這些貨艙安全無誤地送回諸神事務所。
想當年,劉拾哀與劉意也是坐進這裡去到諸神事務所總部的。
在貨艙周圍,站著一群人,他們穿著銀白色的製服,左胸上別著一枚星形勳章。
他們沒有撐傘,隻戴著銀白色的尖頂帽子,任憑雨水沿著帽簷滑落。
他們是地靈,諸神事務所中的普通人類成員。
天人主要負責處理神染之物,地靈主要負責善後工作。
地靈們很快發現了劉拾哀的存在,他們紛紛舉起身上的銀白色步槍,瞄準劉拾哀,大聲警告:“不許靠近”
劉拾哀馬上停住了腳步,拿出自己的克惡吊墜,平靜地說:“我是宛城的天人”
一個地靈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T形的儀器,掃描了一下他的克惡吊墜。
儀器發出聲音:“身份驗證通過,天人,姓名,劉拾哀,所屬地,炎華宛城”
那個地靈點頭示意,然後退到一旁,接著,一個金發女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但她的臉上透著一股冷靜和成熟。她的胸前別著兩枚星形勳章。
天人是被神選中的人類,大部分都是成年人。地靈則是從小就被訓練的人類,並且會淘汰掉年齡大的人。所以地靈都比較年輕。
天人的等級很少,主要看他們自己的能力。地靈的等級就多了,因為他們要靠團隊合作。
他們的升遷要靠考試或者功勞。一顆星星是最低的等級,十顆星星會被替換成一個月亮,十個月亮則會變成一個太陽,太陽是劉拾哀所知道的最高等級。
“你好,天人劉拾哀,我是這次行動的指揮官,兩星地靈嶽姬”嶽姬微微鞠了一躬,說道。
“你們知道警察局裡有獸人嗎?”
“我們已將其全部消滅”
“那動物園裡的呢?”
“也是一樣”嶽姬說著歎了口氣道“我們本來想活捉他們的,可是他們都寧願死也不願被俘”
“那些被獸化的人呢?”
“你指的是?”
“是這動物園裡的動物,他們……長得很奇怪,他們原本都是人類,只是被墮魔改變了”
嶽姬聽後,臉色不變,“我們會把它們帶回總部,交給流星博士處理,她對這些東西很有興趣”
流星博士,真名安東萊加亞·卡斯特亞,別名流星,是諸神事務所的首席科學家。
劉拾哀此前從未見過她,只是聽過一些關於她的傳言,據說她是一個瘋狂的老女人,專門研究人體改造的技術。
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傳言:天人死後不會被埋葬在墓地裡,而是會被送到她的實驗室裡,成為她的解剖對象。
“博士會把他們恢復原樣嗎?”劉拾哀雖然心裡不抱希望,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不清楚博士的具體計劃”嶽姬說,“但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博士不會做這種愚蠢的事情”
“愚蠢?”
“是啊!”嶽姬聳肩,“如果這些東西的價值只是一些普通的人類,我們也沒必要費勁地把他們運走,博士也不會對他們有興趣”
“我們不都是人類嗎?”
“因為我們是人類,所以我們懂得取舍,世界上每天都有大量人的出生,死掉的人類會很快得到補充,而強大的神染之物會毀滅整個人類世界,我們必須竭盡全力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把有限的生命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
“我們也都有自己的價值,為了守護人類的世界,為了人類的未來,我們都是可以被犧牲的對象”
劉拾哀一言不發,似在沉思。
“天人劉拾哀,你還有什麽疑問嗎?如果沒有的話,我要去清點貨物了”
“把槍給我”劉拾哀突然說。
“你想做什麽?”嶽姬問。
“我要消滅掉這些被墮魔汙染的人類”
“你……”嶽姬臉色瞬變,她飛快地向後望了一眼,“這些東西不會有危險,我們抓它們的時候,它們都沒有反抗過。”
“你不要那麽肯定”劉拾哀冷漠地看著她,“說不定他們會突然變得巨大,凶狠,你把這樣的東西帶回去,他們可能會搞垮總部,甚至毀滅世界,我還是先把這種風險消除掉吧”
“是你對吧?”嶽姬似乎想起了什麽,指著劉拾哀道“你最先發現了墮魔,看這現場的情況,是你被逼到了展覽館中,然後你釋放了那些被囚禁的獸化人類,利用他們乾掉了墮魔”
劉拾哀不作回答,只是搖了搖手,示意她把槍遞給他。
嶽姬邊緩緩解下身上的步槍,邊說:“你其實明白取舍,你認為自己比他們更有價值,就放出了它們,讓它們去替你戰鬥,你逃跑了,留下滿地的屍骨,現在的你,又心軟了,覺得拿它們做實驗太殘忍,就想直接殺死它們”
“如果你真的把它們當成人類,有著良心,那你之前為什麽要利用它們的犧牲來逃命呢?你想過放出它們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什麽危險嗎?安全時你覺得它們是人,危急時你覺得它們是工具,世界也是如此,如果這世界十分安全,我們當然會盡力救他們,但這世界卻那樣的危險,隨時都可能被強大的能力所毀滅”
“它們已經不再是人類,你不必再對它們有什麽憐憫了,它們死在這裡毫無意義,而要是活在實驗室裡,我們可以獲得更多的數據,用來拯救世界,挽救更多的人”
說到這,她已將槍解了下來,又感歎道:“這世界有著如此多的人,但毀滅起來卻是那麽的簡單,所以確認每件事物的價值變得至關重要,為了人類能夠一直延續下去,我們必須要從中取舍”
嶽姬把步槍放在劉拾哀的手中,又說:
“死亡是生命的終點,我想即使他們變成了這樣,被用作實驗,也比直接死了強,如果你還把它們當作人類,也不應該替他們決定,你不要聽信那些所裡的謠言,流星博士不是惡人,實驗也不是上刑,我希望你能認真想一下,謹慎做出選擇。”
劉拾哀扔掉雨傘,任由大雨澆在身上,他原本溫暖的身體變得冰冷,他原本清澈的眼睛變得朦朧,他雙手握緊步槍,嘴角勾起一個笑容,笑容裡透著一絲瘋狂,對方說了那麽多話,而他隻用一個字作答:
“殺!”
他的心裡已經動搖,唯有揚起那心中的純粹殺意,才能堅定自己的決心。
他說完,就朝著那些方盒走去,周圍的地靈紛紛讓出一條路給他。
他走入方盒,又看到了那群人獸,他們又被鎖在籠子裡。
不同的是,這次的籠子很堅固,還上了一把大鎖。
他不知道他們的想法,他不知道他們是想死還是即使這樣也想繼續活著。
他隻好設身處地地想:如果他變成了這樣,還要被拿去做試驗,他肯定不願意活下去。
“對不起”他低聲說。
他舉起槍瞄準了籠裡人獸的頭部,盡量一槍結束了他們的生命,不讓他們再遭受痛苦。
槍聲打破了沉寂,嚇走了附近的鳥獸。
血液噴濺而出, 染紅了他的衣衫。
在殺完全部人獸之後,他緩緩走出了方盒。
雨水衝刷掉他身上的猩紅,冷卻他內心的燥熱。
然後,一把傘伸了過來
他轉過頭,看到了嶽姬。
“良心是個壞東西,若是沒有做好死亡的準備,該舍棄就舍棄吧”嶽姬說,“其實死亡是個好事情,不用繼續在這無情的世界受折磨”
“對不起,破壞了你的任務”
“你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吧”嶽姬將傘柄遞了過來,“博士可看重這些家夥了,她現在肯定氣壞了”
“謝謝”他輕聲道謝,接過傘柄,走進了一旁的動物園。
在表演館門外,他看到昨天的那處戰場已經無影無蹤。
走入表演館,他發現,原本的血跡與屍體也是蕩然無存。
他從座椅下取出了自己的手機,然後他回到了車裡。
“你讓他們去做這事不好嗎?幹嘛要自己淋雨啊?”待他坐定之後,劉意問道。
“你都知道了?”
“剛才有個瘋婆子打電話給我,讓我攔著你”
“那你為什麽不攔?”劉拾哀問,如果黑姐真的來攔他,他肯定會放棄。
“這是你的選擇,姐可不想干擾你”劉意說,“不用怕,她敢來找事,姐會保護你”
她說完,就啟動了汽車,踩著油門開走了。
大雨綿綿不斷,洗去了地上的血痕和城內的汙穢。
待到雨歇雲散,這世界又煥然一新,昨日的創傷,今天的疼痛,都被遮掩了痕跡,仿佛從未發生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