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風雨,半日晴,剛剛晴過半日,天空中便又開始烏雲密布。
殷紅色的溪流涓涓向南,水聲中似是摻雜著亡者的殘破怨念,一路翻湧著,哀嚎著。
僅剩獨臂的扈長頗為無奈的看了一眼如今已是空蕩蕩的左肩,又回首看了一眼那幾個娃娃,慘然一笑。
慘是慘了些,此刻趴在老者背上的扈短也終於是吐出了最後一口氣,腦袋無力的垂了下來,蒼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神色,有的只是解脫。
全身上下處處可見翻卷的刀口,鮮血卻早已凝固,依舊還連著肉筋的手臂宛若乾枯的樹枝一般掛在肩頭,手中還依然握著那柄崩開了無數缺口的短刀。
一滴粘稠的血液順著指尖滴落下來,瞬間壓彎了一株剛剛萌芽的嫩草枝葉,命之重擔,尚能擔否?
李呈宥丟了一根小指,耳後的一道傷疤往下一直延伸至肩後,堪堪保住了耳朵。
秦子安緊了緊懷裡的布包,布滿血汙的臉上看不出是何神情,只是在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與李呈宥並肩,將他們之中那唯一的女子牢牢的護在身後。
山谷中的黑鴉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人類之間自相殘殺的精彩場面或許在它們看來,應該要尤為勝過人類觀看烏鴉講話……
事到如今,幾人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許此次的北上之行的選擇一開始便是錯誤的,任誰會想到自古便勢不兩立的兩方勢力,現在卻像是配合默契的經年老友,官匪一家親,還真的是荒誕。
前有匪患擋路,後有追兵截殺,在這種情況下,除了一死之外,秦子安也實在是想不出第二種結果了。
重重的呼出一口氣,緊了緊纏繞在手上的布條,手中的刀,即便是死,也不會掉了。
“芸妹兒,倘若這回不死,我娶了你吧?嫁到我李家,沒不了李將軍的名聲。”
李呈宥身軀微微搖晃,沙啞的嗓音吐出一言,此時談及風月確實不合時宜,可他只知道,若是此時不開口,便可能再也不會有機會向心儀之人表露心聲了。
已經分不清臉上的是淚水還是血水,少女怔怔地看著眼前那並不寬闊的後背,不知是冷還是痛,心裡顫的厲害。
手掌輕柔地撫上後心,一陣陣的心跳頻率傳至掌心,並逐漸的與之同頻,言語並無花巧,字字盡顯真意。
“好,活下來,我嫁你。”
少女嘴角微微翹起,臉頰輕輕地靠在少年的脊背,傾談著更像是遺願的話語。
悶雷聲滾滾,谷中雨蒙蒙,當下能夠戰死在這樣的青翠之中,倒也應情應景……
秦子安想起去年被師父趕下山時的場景,那日的天,與今日無異,也是在那天,他舍去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一切,徹底的化作一頭復仇的惡鬼。
“鬼,本就是死人,死人如何再死!?”緊咬著牙關,秦子安惡狠狠地看向四周的山匪。
他的雙目越來越紅,可先前急促的呼吸卻漸漸變得平複下來,他此刻能夠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幾乎回到了他之前在十谷縣時的狀態。
許是感受到了他身上氣息的變化,李呈宥眉頭微皺,側臉看向一旁那甚至連呼吸都快感覺不到的秦子安。
這副神態他似曾相識,而且記憶猶新,一個少年渾身是血且腰間掛著人頭的畫面瞬間浮現在眼前。
狠狠地咬了一口舌頭,劇烈地疼痛感讓他頓時清醒了幾分,伸手扯了扯少年的衣袖,將自己最後的一柄短刃遞到其手中。
“兄弟,看你的了,你若是走了,我隨後就去。”
看著逐漸圍上來的敵人,李呈宥本能的張開雙手將少女護在身後,但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仰面倒在了少女的懷裡。
搏殺一直持續到入夜時分,一道寒光劃過扈長的脖頸,老者在倒地的瞬間向少年投來一副深感歉意的表情,這便是秦子安昏倒前所看到的最後一幕,一並傳入耳中的還有李芸述那歇斯底裡的喊叫聲……
黑暗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當秦子安認為自己已然魂歸天界的時候,一陣火辣的痛感自臉上傳來,隨之還有一道女子的說話聲。
“誒!這幾個娃娃真的是……誒,這是遭了什麽罪!竟讓人傷成這般!”此刻一名中年婦人正在拿著沾過水的帕子幫秦子安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婦人身後的板凳上坐著一名年幼的小丫頭,兩隻小手捧著一個水盆,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床榻上那渾身血汙的少年。
“阿娘,這是誰呀?!桃桃怎麽從來都沒見過他們?”小女娃滿臉疑惑地指著秦子安問道。
聞言,婦人輕歎一聲,轉身將布帕丟進水盆中浣洗,順手捏了捏小丫頭那張粉嘟嘟的臉蛋兒,溫聲說道:“桃桃呀!這幾個娃娃是你彭伯伯從山裡撿回來的,許是遭了山匪劫道,阿娘正準備幫他們擦洗一下,等會兒好讓你孫公公幫他們瞧病呀!”
之浣洗過一次之後,木盆裡已經是鮮紅一片,小丫頭靈巧的從凳子上溜了下來,端著木盆蹣跚著往門外走去。
小屋不大,坐落在半山腰上,周邊山坡上隱約還能看到好幾棟這樣的屋子,不過由於四周長滿近半人高的灌木叢,使得山腳下的人很難發現此處。
屋子的門前是一條蜿蜒向下的石板小路,一名老者此時正沿著這條路往這邊走來,剛好遇上了正在往山坡上傾倒血水的小女娃。
“哈哈!桃桃真乖,都知道幫著娘親乾活了!”老者走至近前,親昵地揉了揉著女娃的小腦袋。
“孫爺爺!”
老者歡喜地抱起小女娃推門而入,此刻的屋子裡充斥著一股濃鬱的血腥氣味,兩個小子一個女娃並排著躺在榻上,幾人皆是面無血色,渾身上下的多處傷口看起來甚是駭人,尤其是看上去較為年長一些的少年,左胸的那處傷口仍舊在不停的往外滲血。
婦人見到老者, 遂恭敬的一禮,後接過老者抱著的女娃便退到一旁。
“乖乖,這幾個娃娃的命可真夠硬的!”
打眼一看,三個人的身上平均都是大大小小十幾處傷口,尋常體弱一些的可能光流血就流死了,更何況撐到現在還吊著一口氣。
“孫伯,這幾個娃娃……可還有救?”婦人懷抱著小丫頭略帶擔憂之色的問道。
老者沉思片刻,隨即取下了斜跨著的布包,眉頭微皺。
“得虧彭康將他們及時地撿了回來,倒算他們命大,遇上老夫的話,死……應該是死不掉,只不過……”老者抬手不停的摩挲著下巴上的一撮胡須猶豫道。
“誒!無所謂了!”老者輕歎,隨即手底下便不再耽擱,一根精鋼細針被他捏在指間,喚來婦人取過油燈,待到針尖被燒製通紅的時候,這才下針開始為幾人縫合創口……
這一縫,就是幾個時辰,硬生生的從晌午時分一直忙碌到太陽西下,這才滿臉疲態的從屋內走出,臨走前還不忘了囑咐婦人後續所需要注意的各項事宜。
一連數日,秦子安幾人始終處在昏迷之中,期間因幾人相繼開始出現發熱的症狀,婦人無奈這才又去尋來老者。
三人的傷口均有不同程度的炎症,據老者醫囑,隻消每日做好創口的清潔工作便可保其無恙,於是婦人這才安下心來。
期間那位名叫彭康的漢子也曾來過探視,此人亦是本地的山民,平日裡多做些獵戶的營生,秦子安幾人也是幸運的遇到了剛巧打獵回家的彭康一行人,故得以僥幸的撿回一條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