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見到眾人擁堵在狹窄的小巷子裡,他們探著頭望著前方的不遠處,時不時和身邊人討論著,臉上帶著惶恐不安的情緒。
愚擠到人群的前方,定睛一瞧——七八個殘缺不全的骷髏橫七豎八地躺在黃土鋪成的地面上,有些肋骨的夾縫中還掛著絲絲鮮紅的血肉,坑坑窪窪的骨頭表面就像被某種細小的生物給啃食乾淨了一般。
他們手中握著的刀具都已經被腐蝕得殘缺不全,地上還殘留墨綠色粘液,酸味和惡臭味撲面而來。
在愚看來,自己也算是紅湖坊的常客,無論是街頭的黑幫頭頭,還是到處跑腿的馬仔,他大多比較眼熟。而眼前的這些骷髏,除了殘缺的骨架之外,幾乎沒有別的能夠驗證他們身份的東西。
他開始思考,究竟是幫派間的仇殺還是利益之爭,會釀成眼前這一幕的慘劇。
然而,無論他在心中怎麽解釋眼前發生這一切的緣由,他都無法說服自己——這一切太過於詭異,太過罕見。尋常人類的手段,根本無法在瞬間殺死一個人的情況下,短時間將他的血肉全部啃食殆盡。
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有超自然的因素介入了。
他踱步到骷髏的前方,而後蹲下身子,用手接觸著殘留的新鮮血肉。
血肉的溫度並不寒冷,質感柔軟而富有彈性,顯然在短時間內還沒有被風乾。
就當愚因為死者的慘狀而感到惋惜的時候,他的眼角瞥見一個怪異的小東西——那是一條肥胖的柔軟蠕蟲。
它似乎脫離了群體,被壓在骨頭下苦苦掙扎,它扭動著因飽腹而肥胖的身軀,細小而尖銳的牙齒在費力啃食著困鎖住它的骨片。
愚將那隻細小的蠕蟲拿在手裡,他眯著自己渾濁的眼睛,仔細端詳著。
蠕蟲在快速掙扎著,似乎因為愚粗暴的手法而痛苦不堪。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這都是一隻普通的蠕蟲,它的身體光滑細膩,無數細小的環狀細線將它的身體分成數個節段。它似乎沒有任何足以稱得上堅韌的地方,除了尖端細密的牙齒。
或許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將它放回原處,或者是踩死在腳下,將那蠕蟲卑微肮髒的生命徹底終結。
然而愚卻沒有這麽乾。
長期生存在地獄的敏銳直覺告訴他——這或許就是一切的根源。
在深沉的暮色下,在看似尋常的喧鬧城市中,有一雙藏於暗中的手——策劃並實施了眼前的一切,他們信奉著和蠕蟲有關的異教,將災禍帶到同樣肮髒不堪的紅湖坊。
愚找到一隻小布袋,他小心地將那僅存的蠕蟲裝進去,而後離開了圍觀的人群。
他有預感——某種血腥恐怖的勢力將會在神居之城崛起,而憑借目前的力量,根本無力阻擋!
他必須要將這件事情告知父親,必須讓王宮和神殿知道他們將會面臨的危機。
……
乾淨寬敞的王宮中,明亮的夜光石將周圍照亮地如同白晝一般。四周擺放著島嶼各處的珍貴花草,有淡淡的清香氤氳在潔淨的空氣中。
高居王座之上的啟將袋子翻轉過來,讓裡面的蠕蟲順勢倒在自己的另一個手上。
他借著夜光石的明亮光芒,仔細地端詳著眼前的醜陋生物。
經過一路上的折騰,那粉紅色的蠕蟲似乎有些萎靡,它耷拉著肥胖的身體,一動不動的。
“你是說,這麽一隻弱小惡心的蟲子就是紅湖坊慘案的幕後推手?”啟銳利的眼光跨過蠕蟲,盯著愚。
“是的,父親。若非是我親眼所見,我根本無法想象這是多麽可怕的事實。”
然而,當愚和父親說完這件事的時候,預想中父親立刻發出號令,要求調查的場景卻並沒有出現。
他的父親一把將蠕蟲扔在王座之下。
“荒唐!”他暴怒地站起身,臉上的神情既憤怒又失望,“你居然用這麽一個荒謬的謊言來哄騙我!”
愚看著自己父親漲紅的臉龐,內心十分失落。
“父親,”他昂起頭,看著啟蒼老晦暗的面孔,“災禍從來只在微末中展現,縱使是高居天上的神明,也終究會有被虛假表象迷惑的那一刻。我認為——”
“危機已經近在咫尺,有不懷好意的人在背後策劃這一切。如果不加以防范,後果將不堪設想!”
然而,無論愚如何解釋,似乎都沒有辦法動搖他父親的心。
同樣無法動搖的,還有對自己根深蒂固的偏見。
“你居然會因為這樣一隻肮髒的小東西扯上天上的神明?”他暴怒地咆哮道,“荒唐!愚蠢!不可理喻!”
“神居之城發展到現在,一切都欣欣向榮。你想用這麽一個不起眼的事情來討得我的歡心,是不是?”
“你想用自己那猥瑣的小腦袋來證明——自己是有多麽的聰明細心、明察秋毫,對不對?”
他銳利的眼神就像冬天房梁上落下的冰錐,深深刺進愚的心中。
“你錯了,我雖然已經老朽,但是大腦還清醒著呢!你的那些小伎倆,根本欺騙不了我——更欺騙不了神居之城的國王!”
最後,他用無比堅決的語氣說:“你走吧,我愚蠢的兒子。或許,你就適合在那種肮髒和充滿謊言的地方苟活,就像終日歌舞不停的紅湖坊那種地方。走吧——”
說完這一切的時候,愚的眼淚簌簌地流淌下。 他的心,痛如刀絞。
他知道——想要獲得父親的信任是再也不可能了。
他知道——神居之城的百姓不久後將面臨一場浩劫,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愚終於還是離開了。
他馱著背,像斷了線的風箏。
……
而在遠離皇宮的宏偉神殿下,幽暗潮濕的地牢緊緊關閉著。
除了每天一次的送餐人員,和偶爾來此做客的勸導人員,這裡幾乎被所有人遺忘。
在神居之城中,有專門的監獄負責關押罪犯,那裡雖然嚴格,但好歹並不孤寂。而這裡,只有那些異端和不信神者才會有幸被關押——而這兩種人,是遠比罪犯惡劣的存在。
昔日前程遠大的天才——古,像野獸一樣被鎖在牢房的最深處,他終日嗅著空氣中彌漫的腐爛氣息和惡臭的排泄物氣味,腳底下踩著濕軟的糞便和老鼠的屍體。
他的眼睛被自己刺瞎了,耳朵也被刺聾。
他用長長的手指甲抓撓著後背,留下一道道血痕,暴露出骨瘦如柴的肋骨。
若不是口鼻呼出的渾濁氣體,幾乎不會有人認為他還活著。
而事實上,神殿和普羅大眾也並不希望他還活著。
他的存在,是神殿的恥辱——就像他曾經給神殿帶來無數的榮耀一樣。他的存在,永遠會玷汙人們對阿蘇虔誠的信仰,永遠是被信徒們放逐的人。
他口中仍舊念誦著阿蘇的名,盡管人們並不承認、也並不知道這一點。
或許,他將被永遠遺忘在這裡,直到某一天徹底闔上灰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