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看著眼前目光熠熠的宏,他的表情先是恐懼,而後是驚愕,最後是決然。
他用手握住宏的手,神情嚴肅而決絕,“請引導我走向救贖,我願向您和您背後的存在獻上最高的忠誠。”
他和宏趁著星夜離開神居之城,他們來到一片黑色的樹林中。在無風的黑夜中,拔地而起的樹影就像無數張牙舞爪的怪物,將宏和那位年輕人團團圍住。
宏轉過身子。
“告訴我你的名字,渴望皈依的羔羊。”宏問道,他的眼睛逐漸變成深黑色,看上去十分邪異恐怖。
“大人,我叫木。”他避開宏可怕的深黑色眼睛,用低微的語氣回答道。
“好的……那麽,木。”宏問道,“請你回答我,你認為……什麽才是神明?”
木用手撫摸著自己的下巴,仔細思考了很久。
天空漂浮的雲層逐漸遮蔽月亮,大地上僅存的月光也在被蠶食,世界就像籠罩在黑色的幕布下。
“大人,神明是高居我們凡人之上的存在,”他說道,“凡人向神明表達自己的祈願,神明庇護著弱小的凡人。大人,我說的對嗎?”
宏走到這片樹木環繞之地的中央位置,轉過身子,張開雙手,像是在擁抱著某種位於虛空的東西,“說得很好,我親愛的木。神明是高於凡人之上的存在,聆聽著凡人的祈禱和禮拜。”
“那麽,什麽才是好的神明呢?”
木被宏所問的問題嚇了一跳,他恐懼地四處張望,希望方才的談話沒有被另外的人偷聽到。
他內心的惶恐和不安被宏看在眼裡。
“不用感到害怕,我可憐的木。這是一片絕對寂靜的安全之地,你只需要將你所知道的說出來——那便是,你心中所認為的好的神明是什麽樣的?”
終於,木深吸一口氣,將潛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答案說出:“大人,我所認為的好的神靈,應該對凡人的訴求予取予求!祂們那麽強大,應該滿足弱小凡人的祈求。祂們高居九天之上,就更應該承擔好自己的義務!”
“那麽,請告訴我——阿蘇是一位好的神明嗎?”
“不!”木喘著粗氣,目光灼灼,他捏緊了自己的拳頭,低沉著自己的聲音說道:“阿蘇祂——不是一個好的神靈!祂嘴上說著不需要凡人的虔誠信仰,背地裡卻對神殿的修建加以默許。祂放任自己的信徒對弱者加以迫害,將反對自己的人打為異端、不純潔者。”
“祂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就是個站著茅坑不拉屎的蠢貨!”
木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將自己內心的惡毒想法徹底宣泄出來。
而宏,就在不遠處的空地上看著木,他的嘴角高高翹起,最後居然歇斯底裡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發現了吧,我親愛的兄弟!阿蘇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祂根本不配稱為神靈!更可笑的是,從來沒有人見過祂的真實面目——無論是祭司、匠人或是農夫,無論何種職業的人類,都從來沒有見過祂本人!”
“而現在,幸運的是,我發現了一位真正的神!一位真實而偉岸的存在——”
宏用自己詭異的嗓音念誦著未知而邪惡的咒語,一種濕蠕滑膩的感覺在兩人的心中升起。
周圍的樹木瘋狂地生長著,眨眼間就變得和天空一樣高聳。它們顫抖著,將柔軟的末梢互相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片黑色的牢籠。
濕潤的粘液從天空中落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粘液湖,一種腸道內容物般的惡臭在空氣中彌漫。
木在眾多怪異惡毒的畫面中,看到一位高居於雲端的巨大身影。祂仿佛是千千萬萬的恐怖蠕蟲聚合而成,巨大的身影足足高達數千米,祂用邪異的碧綠色眼睛俯視著大地,最終將目光凝聚在自己的身上。
那一瞬間,木感覺到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顫抖,它們哀嚎著,怪叫著,催促著自己快點離開!
然而,木將內心的恐懼和本能的怯懦全部壓下,他感到一種異樣的榮幸和感動——原來,這就是真實存在的神!這就是今後自己所要侍奉的存在!
他不由自主地張開雙手,想要去擁抱眼前的巨大神明。
“凡人,侍奉於我。”祂的聲音無比怪異,就像千千萬萬的蠕蟲在同時蠕動一般,“我將實現你的願望!”
那一刹那,木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值得歸屬的存在,他鄭重地跪下,將頭腦觸碰地面,謙卑著、顫抖著說:“偉大而無上的存在啊!您會理會我這般渺小的凡人,這已是我無上的榮幸了。我想請求你——拯救我的母親,讓我的仇人統統死去!”
在短暫的沉默後,那高居雲端的主宰淡淡道——
“可以。”
在那存在開口的一瞬間,木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忽然多了某樣東西。一種如同蠕蟲般滑膩的柔軟東西,它像一種奇特的禮物,一種獨屬於自己的珍貴寵物。
盡管那樣陌生和詭異,他卻並沒有因此而感覺到恐懼,在無上存在的承諾面前,他隻感受到莫名的喜悅。
他再度叩首,臉上不自覺地掛起殘忍而滿足的笑容。
……
喧鬧的酒館晝夜不息,無數嘈雜熱鬧的聲音互相交織著,在搖曳的火光下,滿頭大汗的醉漢們互相勾肩搭背,用野蠻肮髒的話語大聲交談著,毫無顧忌地吹著牛逼。
舞女和侍者穿梭在人群中,時不時在某個座位旁停下,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
在昏沉熱鬧的環境中,有一位男人始終趴在桌上, 他處於似睡非睡的邊緣,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當然,也並沒有人去理會他,大家都知道——一位瘋癲的王子是多麽可笑的悲劇,任何語言上的挑逗都是對他的侮辱和謾罵。眾人巧妙地避開他,又時不時用輕蔑的口吻小聲談論著他。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愚悠悠轉醒,此時的夜已經深了,酒館裡的客人也走掉一大半,隻留下一些醉得不省人事的還待在這裡。他用手揉揉眼睛,自嘲地一笑。
地獄——那個常人所永遠無法想象的地方,從來都和他近在咫尺。
他在那可怕的紅色幻夢中不斷揮舞手中的兵器,將一個個面貌恐怖的惡魔斬殺於自己的腳下。
那猩紅色的夢是那樣的真實,就連腳下燃著火星的細沙都清晰可見,炙熱的高溫讓他無時無刻不感覺到焦躁——除了回到凡間的短暫時候。
這樣可怕的症狀自他出生起就已經開始,起初的他只會逃避,在複雜的地獄深坑中不斷尋找藏身的地方。用瘦弱的身體躲藏在環境的角落中。後來,他學會了反抗——因為這能極大程度地減輕他的痛苦。
他在荒蕪的紅色坑洞裡尋找到堅固的兵器,在無數次的戰鬥和屠殺中打磨自己的武藝。於此同時,他的意志變得堅硬如鐵,就像神居之城中最好的鐵匠所打造的那樣。
他在那裡求生,又在短暫清醒的凡世時間裡治愈著自己……
忽然,酒館的門外傳來人們恐慌的討論聲,似乎大街上又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在經過短暫的思考後,他決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