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兩人發現東都城裡,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常廣碌和花汐瑤的死訊,葉可兒頓時慌了神,因為花夢林告訴她,她要帶花汐瑤去給冷月治病。她找到紀天行,說要和他一起回花月島。
“好!過去要多少天,我現在就去準備東西,還得備些藥材!”紀天行假裝應道。
葉可兒聞言頓了一下,和他商量讓他留在東洲,自己先回花月島。
“你娘到底生了什麽病?”紀天行問道。
“我娘在年輕時被仇家所傷,說是傷了元氣,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但是上次我回去時,她的身體大不如前,像是又和人動了手,她怕我擔心,不肯告訴我實情,子義哥哥不忍我傷心,才讓我來找姑姑,求她回去救娘!”葉可兒歎了口氣,回道。
“不如我們先去東洲看看,興許花汐瑤在死前留了什麽話?”紀天行勸道。
葉可兒猶豫著點了點頭,兩人剛一出門,便見許氏推門出來,紀天行心下納悶,因為按計劃,她應該今天一早就上了回夜雨樓的船。
“小主人,許氏一早吐得厲害,剛找人看過了,她有身孕了!”手下人解釋道。
紀天行聽他叫自己小主人,心中暗覺好笑,這時許氏過來拜謝紀天行,說還有一事相求。
紀天行一看她那身花枝招展的打扮,皺著眉說道:“你現在不比從前,最好換身素服!”
“是!”許氏恭敬地回道:“多謝小主人設想周到!不過在下還有一事相求,到了夜雨樓,能不能讓我和婁美人住在一處?”
紀天行聞言驚詫地看了看她,沒想到她竟知道婁美人的事,許氏覺察出了他的疑心,解釋道:“小主人不要誤會,我並非是想要打聽什麽,只是我先前一直在婁美人跟前服侍,所以希望能再見她一面!”
“你是婁嘉繹的侍女?”葉可兒問道。
“是!奴婢賜侯了婁美人十年,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都是我陪著她熬過去的,如今我也將為人母,所以更能體會她當年所受的苦!”
葉可兒和紀天行聽說她陪了婁美人十年,相互對視了一眼,將她帶回房間,說想聽聽婁美人當年的事。不過,兩人沒有想到,這真相竟是如此殘酷!
原來十八年前,趙衡迫於鐵甲王和眾大臣的反對,假裝賜死婁嘉繹後,並沒有放她離開,而是將她圈養了起來。起初幾年,婁美人想了各種方法逃跑,但都沒能成功,卻讓趙衡對她的看管越來越嚴。這十年裡,她先後產下六子,但孩子一生下來,便被人抱走,婁美人也因為日複一日的折磨和思念,變得精神失常。
“趙衡這個畜生!”葉可兒失聲罵道。
“不!他比畜生還不如!”許氏接著說道:“到了第九年的時候,婁美人已被折磨得沒了人形,我以為趙衡會對她沒興趣了,卻沒想到,他反而因此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後來,我實在良心難安,才幫她逃了出去!”
紀天行聞言對許氏投去一縷讚許的目光,只聽她接著說道:“那幾天,趙衡一連幾天沒來看婁美人,我向守衛一打聽,得知他要搭啟航號遠遊,便知道機會來了。於是借著和守衛聊天的機會,把周圍的地形摸好了,每天和婁美人演練逃跑的路徑。”
紀天行聽到這裡,卻在心中打起了問號,心想她當初得知春桃要殺太子,都隻敢避而不見,怎會有膽子幫婁美人逃跑。聽完她的話,才明白婁美人之所以能逃出去,八成是有人暗中相助。
許氏說婁美人逃跑的那天,守衛正好忘了鎖門。她和婁美人出去後,因為自己的母親還在趙衡手裡,所以跑去向趙衡報信,並故意將趙衡帶到了相反的方向。趙衡想到留著她或許對找到婁美人還有些幫助,留了她一命。後來她被帶到了啟航號上,因為知道趙衡遲早殺了她,所以她才主動的迎合了常廣碌。
兩人聞言沉默了許久,心中的悲憤無以言表,尤其是葉可兒,一直以來,她都沒有懷疑趙衡對婁美人的深情,甚至希望他們能一家團聚,現在得知真相,才理解花夢林為什麽下了嚴令,不許任何人打聽婁嘉繹的下落,又為什麽每次一提到趙衡,她便氣得咬牙切齒!
“你知不知道婁美人的孩子在哪?”紀天行問道。
許氏搖了搖頭,回道:“趙衡每回過來,從來不提孩子的事,後來婁美人也不問了!”
“不過我記得她有個女兒手臂上有個胎記,興許能幫你們找到她的孩子!”許氏接著說道。
紀天行聞言心裡一亮,和許氏一對,發現她說的這個孩子竟是趙銀花!這時,紀天行見許氏捂著胸口,強忍著乾嘔,對自己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心裡一軟,覺得她也是個可憐人,柔聲問道:“你娘那邊,有沒有什麽線索?”
許氏聞言紅著眼搖了搖頭,說她娘前年就過世了,也正是這個原因,這兩年趙衡隻讓她打聽東洲的消息,沒有安排她做什麽別的。
許氏回房後,紀天行和葉可兒還原了婁嘉繹的行蹤,猜測她那日或許陰差陽錯逃到了啟航號上,然後被曹秉文救下,關於婁嘉繹的片斷漸漸拚湊成了一個整體……但是關於趙衡的一切,卻都那麽怵目驚心,讓人無法理解:他似乎很愛婁嘉繹,不惜殺了鐵甲王替她報仇,但他又如此殘忍地折磨著她;他看上去如此道貌岸然,背地裡竟是個弑殺親兒的狂魔!
次日一早,兩人出發前往東洲王府,見路上所見之人,多為素縞,便知花汐瑤的死訊必然假不了。兩人一到王府地界,便被人領去了西殿吊唁,紀天行打聽到常宇楓的所在,前去求見,卻見他形容憔悴,眼神中充滿了哀傷。
“節哀!”紀天行上前做禮。
常宇楓看了看他,感歎道:“再過幾個月就是母親的壽辰,真沒想到她要強了一輩子,最後落得這個下場!”
“我和可兒接到消息,也都不敢相信!”紀天行拱手說道,正想向他打聽花汐瑤的死因,卻聽常宇楓重重地歎了口氣,說道:“沒想到你來的這麽快,你娘要的人,恐怕還得費些功夫!”
紀天行聞言心下詫異,聽他這話的意思,東洲王是誤會了他是花夢林派來的。
這時,常宇楓接著說道:“不過你來了也好!他的下落只有靜怡知道,要讓她開口,也只有你能辦到了!”
“東洲王,我和靜怡……”
紀天行正要解釋,常宇楓走過來拍著他的肩膀說道:“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等喪期一過,我就宣布解除你們的婚約!”
紀天行聞言立即向常宇楓道謝,並問他花夢林要找的,到底是什麽人。
東洲王看了看天行,搖頭道:“你娘既然沒告訴你,自有他的用意,你也別瞎打聽了,把人帶回去就好!”
“還有,找到人後,帶過來讓我見見!”東洲王接著說道。
紀天行木訥地點了點頭。
“你見到小妹,先哄哄她,上回你不辭而別,她傷心了好久!你也別有什麽心理負擔,她的情況,也聽不進去什麽道理,小妹孤苦一生,能讓她多開心一天,也是好的!”常宇楓吩咐道。
紀天行聞言頓生慚愧,轉而問起趙銀花的情況,常宇楓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道:“現在她想必已到銀花洲了,走前她也問起你了!不過像她這樣善武的女子,我東洲也多的是!”
“不……不!因為當初我們都是為追查疾風而來,故而多問一句!”紀天行讀懂了東洲王的弦外之音,立即澄清道。
短敘過後,紀天行便要告辭,常宇楓卻接著說道:“本王知道,你覺得常廣碌毒殺偃大人的動機沒有被公開,心有不甘,但如今這樣已是最好的結局,也是對四洲最為有利的結局!”
“在下覺得,真相就是真相,應該被世人了解!”紀天行朗聲說道。
“如今曹秉文的誤會已經澄清,風竹王也已不再追究,你何必違逆你爹的意思?”
紀天行聞言苦笑一聲,但也不知從何解釋,其實他雖心有不甘,也沒打算要做什麽,因為他相信啟航號沉船的真相,還沒有完全揭開。現在常廣碌能以毒殺偃至洲的罪名伏法,他已別無所求。
“而且,有些事雖不宜從明面上揭開,但該受罰的,本王一個都不會放過!”常宇楓把一塊玉佩遞到紀天行手裡。
紀天行接過來一看,正是風竹王留給自己的那塊,聽常宇楓的口氣,便知道他不會放過熊霸東,又得知常宇楓留了疾風一命,越發覺得他處事公正,是個難得的好君王。
“另外,替我轉告你娘,我這還有筆大生意可以和她合作!”
“什麽生意?凌霄花?”紀天行問道,見常宇楓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越發納悶了起來。告別常宇楓後,他步履沉重地來到西殿,剛到門口葉可兒便將他推了出去,說花茵晨在裡面,讓他不要露面。
葉可兒說花汐瑤死前留了一封悔罪書,裡面並沒有提到花月島的事,她是半夜走的,當晚支開了所有侍從,所以她死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也無從可知。但當她得知紀天行和常宇楓的對話後,卻產生了一個新的猜想。
她說來東洲之前,花夢林告訴她,要救冷月,她需要一個幫手,當時她聽說花汐瑤和花夢林一起走了, 便以為花汐瑤是那個幫手,現在看來,有可能她找的幫手就是現在常宇楓要他帶走的人。
紀天行聞言一頭霧水,但為了阻止葉可兒回花月島,便硬著頭皮同意去找常靜怡。去公主府之前,他先繞道去了一趟哮天殿,看望了他的老朋友。
他一進去,那哮天犬便瘋了似的大聲嚎叫,一問守衛才知道,這段時間常靜怡一次也沒來過這裡。在老伯的幫助下,紀天行把哮天犬牽到院子裡,鑽進籠子裡問老伯到底犯了什麽事。
“你不是來救我的嗎?”老伯問道。
紀天行歎了口氣,回道:“本來是的!但我看東洲王是個明君,你若是被人冤枉抓到這裡的,我便替你去說說!”
老伯笑著搖了搖頭。
“你要是不肯說,我便不能放你出來了!”紀天行著急得說道。
老伯長歎一聲,問道:“現在是什麽日子了?”
“再過十來天就是冬至!”
紀天行以為老伯接下來會告訴他自己被關進來之前的事,卻不想他只是點了點頭,輕輕念叨了一聲“十八年了”,然後告訴他,自己罪有應得,不該被放出去。紀天行苦口婆心勸了半天,老伯一直沒有改口。
紀天行滿心遺憾地走出哮天殿,腦海裡不斷浮現出老伯絕望的眼神,心裡越發不是個滋味。他在心中暗想,不管那老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也不應該被如此對待!他難受了很久,走著走著忽然間茅塞頓開,心想即使不能救他出去,也可以秉明東洲王,將他轉去普通的大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