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天行和魏君林許久未見,一路嘰嘰喳喳來到司農府,進去後見下人正忙著收拾,聽說藍修余人在倉庫,便找了過去。
兩人進去時,藍修余正全神貫注提著燈,拔弄著那些種子,兩人到了跟前,他也沒有察覺。
“藍相國,都要走了,還這麽賣力?”紀天行問道。
藍修余扭頭一看,似乎對紀天行的到來並不意外,笑著回道:“就是要走了,所以才更賣力!”
“能不能說說太子宴那天,你在幹什麽?”紀天行又問。
“這事為何輪到你來問我?”
“這麽說,你知道有人會來問你,那你為何急著走?”
“我呆在這裡,本就是為了見一見故人,既然他不來了,我也沒有留下的必要了!”藍修余一面說著,一面拿起一顆種子仔細端詳著。
“藍相國何必話說一半,東洲王的事我早聽說了!”魏君林插言道。
“現下恐怕你還走不了!”紀天行將自己先前和典刑司官員所說一一告之。
藍修余聞言卻反而勸道:“公子好打抱不平,放在江湖上可稱英雄豪傑,但如今你的身份,實在不宜卷入這攤子事裡!”
“不過你既然開了口,我也不能掃你的興,太子宴那晚,我確實換了常服,躲在人群裡!”藍修余接著說道。
“這是為何?”魏君林問道。
“因為有人要殺我!”
紀天行和魏君林兩人一聽這話,相視一望,藍修余卻仍歪著頭拔弄著那些種子,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慢慢說道:
“這事得從太子宴那天早上開始說,那天我剛趕到定安鎮,趙衡聽說我來了,來找我晦氣,我與他話不投機,說了兩句,便吵了起來……”
“後來,他自覺理虧,便放低了身段,對我好言相求,讓我不要因為過去的事,和他唱反調……”
“然後他告訴我,小晚當年被退婚之後,本可以回銀花洲,是藍洪祥派人四處散播流言,讓小晚覺得自己有辱使命,無顏再回銀花,所以才走投無路,打算投海自盡,最後被代王所救……”
“藍洪祥為何要這樣乾?”紀天行問道。
“趙衡說,他是因為妒才,怕我與小晚成婚後,風頭蓋過了他,所以他先讓藍王后促成了小晚與東洲的婚事,後來又逼死了小晚!”
“回銀都後,我找到藍洪祥對質,他對此事矢口否認,對我破口大罵。不過,他的回答,倒驗證了小晚當年確實是受到了逼迫,才導致有家不能回!”
說到這,藍修余長歎一聲,放下手中的種子,靜靜地凝視著窗外。沉默許久後,才接著說道:“藍洪祥走後,我心緒難平,心中壓抑多年的憤怒漸漸爆發,正巧府中婢女打翻了茶壺,便將她一頓訓斥。但因她素來謹慎,我看她一副慌張的樣子,起了疑心,追問之下,她才告訴我,說茶裡下了毒!”
“那婢女是司農府的人,她因為通曉毒理,無意中發現此事,因念著舊情,所以不忍看著我死,我細細琢磨,想害我的不是藍洪祥,便是趙衡!”
“趙衡為何要害你?”紀天行和魏君林同時問道。
“這事,問問你爹就知道了!”藍修余看了看魏君林。
紀天行見狀,心下會意,藍修余所指,定是有關邦交之事,便沒接著細問,猜測道:“所以你為了找出是誰想害你,才稱病沒去赴宴?”
“嗯……”藍修余點頭道:“我跟著藍洪祥去了太子宴,但除了秦昱忽然出現外,沒發現什麽異常。晚宴結束後,我前腳到家,趙衡便來了,當時我躲在櫃子裡,趙衡聽說我不在家,面露失望,我便知道,他是特地趕來替我收屍的!”
“他就不能去探病?”魏君林笑著問道。
“呵呵……這話恐怕他自己也不信吧!舉頭三尺有神明呀!他想借藍洪祥之名,毒殺於我,卻沒想到,自己先中了別人的套!”藍修余回道。
“那你認為是誰殺了趙衡?”紀天行問道。
“這我可不知道,也不想過問!”藍修余搖頭道:“他這個人,寡情薄義,眾叛親離,想要他命的只怕幾雙手都數不過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事牽連甚廣,不是你該管的!”
“你一提到他,就如此咬牙切齒,會不會那日你發現他想對你動手,所以混在人群裡,把有毒的刀遞給了秦昱?”紀天行追問道。
“哈哈……我藍修余要對付他,何需如此低劣的手段!更何況晚兒一生心行無虧,光明磊落,卻受盡委屈,如今趙衡雖然死了,但在萬民心中,他仍是那個勤政愛民的銀花王,他這些年的齷齪勾當仍藏於溝壑之中,這樣的復仇,又有何益!”
紀天行原本只是隨口一問,聽了藍修余的話,心想他若想要對付趙衡,確實會想個滴水不漏的法子,便起身告辭。
“等等,你真打算查下去?”藍修余問道。
“受人之托,終人之事,我意已決,相國不必再勸!”紀天行抱拳回道。
藍修余聞言吐了口氣,接著說道:“我知道勸不動你,但有兩點建議,望你能聽得進去!第一,此案的主審只能在典刑司,最終議案定案,你都不能參與!第二,此案必然牽涉朝中權貴,你要參與調查,既要師出有名,而且不能與你的身份掛鉤,否則就算你查出真相,也於四洲無益,甚至還可能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紀天行聞言感激地點點頭,這些臨來之前,南叔雖也有交待,但他並未深想,過來之後便一頭扎進了案子裡。現在想來,若是像現在這樣找人問案,確有不妥,可問題是他雖受東洲王所托,卻也不好直接言明。但若師出無名,有心人一定會拿此做文章,將風竹和夜雨樓牽涉進來,細思無果,便向藍修余請教。
“聽說你破了清玄長老的殘局,他對你甚是愛重?”藍修余說道。
紀天行聞言心下一喜,拱手回道:“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出門後,魏君林一臉疑惑問紀天行:“你剛剛罵藍修余,他為何沒有發火,還誇你上道?”
“哈哈……我沒有罵他,那是在誇他!”
兩人連夜趕去承天院,將常嘯天的所托轉達給清玄長老,清玄當下會意,手書一封,說自己受了故人所托,查明秦昱下毒之事,特請紀天行前往趙王府參與調查。
回去路上,魏君林一路問個不停,紀天行卻眉頭深鎖,默不作聲。
“喂,我問你十句,你總該答我一句吧!”魏君林埋怨道。
紀天行歎了口氣,回道:“我只是在想清玄老人剛才說常嘯天放不下往事,是指的什麽?”
“這還用想,當然是當年玲瓏閣失火,他妻兒命喪火海之事,想來他和秦昱比武之所以失了招,也是因為太過悲傷的原因!”
紀天行聞言若有所思,因為他答應過常嘯天不把他被囚哮天殿的事說出去,但他思來想去,實在不明白,究竟何人有本事將他囚禁,那日他又是如何逃出來的!
天亮後,兩人折回趙王府,到了門口,紀天行便讓魏君林回去,讓他不要摻和查案的事。魏君林聞言不屑地手一揚:“我才懶得為趙衡賣命!不過想和你喝杯酒,聊聊天!”
“好!等這事了了!”紀天行回道。
“不過,像你這樣查案,我保準你查不出個屁!”
魏君林話音未落,紀天行便在他馬屁股上重重一拍,那馬兒載著魏君林狂奔而去。
半晌,魏君林返身回來,上前說道:“紀兄,我是說真的,先前你和藍修余提到趙衡的死,笑得心花怒放的,旁人看了,隻當是你倆下的手!這裡好歹是趙王府,你還是收斂些!”
“哈哈……”紀天行在心中放肆大笑。
早飯過後,紀天行再次來到王府,求見藍王后,將昨晚與藍修余的情況一一告之,藍王后聞言後感歎道:“修余不是絕決之人,我知道他不會乾出這種事!”
“好像王后對趙衡利用令兄,殺害藍修余之事並不意外?”紀天行見藍王后一臉平靜,反問道。
藍王后聞言苦笑道:“我和他二十載夫妻,他們幾人的糾葛,我多少知道一些,如今他人已沒了,我也不想再想這些不相乾的事了!”
“也是!”紀天行點點頭:“銀花王這條借刀殺人之計雖然心思歹毒,畢竟沒有得逞,夫人也確實沒必要為他辯駁!”
“只是我見夫人眼中,失望大於哀傷,甚至有一絲欣慰之感,而且更奇怪的是,我聽說不久前銀花王恢復了趙誠禹的身份,另立了太子,還納了新夫人,但銀花王的靈堂前,如今卻只有趙青雲一人守著,銀花素重禮儀,你說奇不奇怪?”紀天行接著問道。
“禹兒舊病複發,正臥床養病,而我早在多年前就已心出紅塵,要祭奠他不用非得去靈堂!”藍王后解釋道。
“趙誠禹身為長子,本應由他繼承王位,而且這次立的新夫人葉氏,據說是趙青雲的生母,王后不覺得遺憾嗎?”
藍王后聞言,輕輕抽動著嘴角,搖頭道:“禹兒能活著,恢復了王室身份,我還有什麽可遺憾的?”
“王后敢不敢在藥王神面前發誓,趙衡的死與你無關?”紀天行忽然問道。
“我……我……為什麽要發這樣的誓?”藍王后的語氣也慌張了起來。
紀天行沒有答話,走到藍王后跟前,默默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眼睛裡找到答案。藍王后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慌張的神情一覽無余。
“遞劍人是你安排的,對不對?”紀天行趁勢問道。
藍王后低著頭,在一旁黯然垂淚,不肯作答。
“王后心底善良,不會撒謊,即使你不出聲,也已給了我答案,我這就去找齊證據,呈給典刑司,看看這事的主使到底是藍王后,還是另有其人……”紀天行故意說道,藍王后一聽這話,便立即認下了殺害趙衡的罪行。
紀天行原本只是覺得藍王后提起趙衡的神情不對,順便出言試探,他真正懷疑的人其實是藍洪祥。因為一直以來,藍洪祥都對這個太子之位,看得比藍王后更為迫切。而且,能在眾目睽睽下安排人遞劍,又在事後讓遞劍人無跡可尋的,必然在王府中有相當勢力。
藍王后的急於承擔,讓紀天行心感意外,但當他得知,藍王后知道了趙誠傑被害之事,才相信她確實有足夠的殺人動機。
藍王后說,一個月前,她收到一封密信,說的是趙衡命人推小傑落水之事,那人自稱是當時隨太子出行的丫鬟,但她沒有留下地址。她接到信後,請藍洪祥代為查證,但因當年的人都已離開王府,也沒找到什麽線索。
後來,廢除長子繼位的祖製那晚,趙衡來找她,說了許多感謝的話,說以後一定會給趙誠禹與太子同樣的尊貴,彌補他所受的委屈。她想到小傑的事,便趁他過夜的時候,在他的茶裡下了藥,聽他親口承認了毒殺小傑的事。
“這當真是因緣果報,自有定數!”紀天行聞言心下感歎,但看著哭得肝腸寸斷的藍王后,心中又有幾分不平。他和王后商量,讓她先把遞劍人交出來。
“出事後我也派人去找了他,但一直沒找到!”藍王后回道。
紀天行聞言心道不妙,心想這人八成是被藍洪祥滅了口,便匆忙出門,卻和跑進來的趙誠禹撞了個滿懷。
“紀天行,不要為難我母親!人是我殺的!”趙誠禹說道。
“你殺了誰?”紀天行問道。
“趙衡!”趙誠禹大聲說道。
藍王后聞聲趕過來,抱著趙誠禹痛哭不止,連聲祈求紀天行,說她殺了趙衡,趙誠禹只是為她頂罪。紀天行見了這一幕,心裡越發不是滋味。聽說遞劍人也不在趙誠禹手中,便急忙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