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南叔正在家中喝茶,聽說常嘯天到了門口,出門相迎,說自己正打算喝完這杯茶,就去別院找他。
“聽說趙衡死了?”常嘯天問道。
“此事尚待查證,不過昨晚來人是趙衡親衛,多年來未離趙衡左右,他能來此,必是出了大事!”南叔回道。
常嘯天聞言沉吟半晌,說既是如此,他再等兩天,等有確切的消息後再上路。
“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恩公解惑!”南叔拱手問道:“恩公既然不想恢復身份,為何要去銀都,只要您露了面,恐怕再難安生!”
南叔所說,常嘯天也有考慮,但東洲接連遭遇變故,常景瑞年紀尚輕,他不得不親自去見趙衡,所以他特意避開了年終祭祀,但沒想到,又生出這樣的意外。他躊躇著回道:“趙衡如果死了,政事方面,我倒是不必去了,但我還欠秦昱一個清白之名!”
自常嘯天露面後,他死而複生的緣由,南叔也和紀天行一樣感到好奇,但他一直克制著沒有相問,卻沒想到,常嘯天會在這個時候,主動和他說起了那件十八年前不為人知的往事。
得知真相後,南叔心下感懷,拱手說道:“若只是為還秦昱清白,恩公為何不將事情緣由手書一封,交給清玄長老,他素來公允,該不會出什麽差錯!”
“若是只有十八年前的事,這法子或許可行,但是宇楓的死,再次坐實了秦昱的汙名,恐怕只有我親自過去,才能使人信服!”常嘯天沉吟道。
“但您要去了,問題的焦點便不會再是秦昱!”南叔提醒道。
南叔所說常嘯天自然早已心知:他若這個時候現面,不僅要將自己舊日的傷疤暴露於人前,常景瑞的王權也將受其影響,花婉兒更會認為他背信棄諾!
與此同時,紀天行被投進大獄後,便想著逃出去,但南叔棋高一招,為了防止他攛掇別人使壞,把隔壁的犯人都挪了地方。他一個人住在諾大的監牢裡,由南叔的親信守著,憋了一整天。
這天他吃完晚飯,百無聊賴趴在窗口看著外面,遠遠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便像兔子一樣蹦了下來,衝守衛說道:“這回我真不騙你,你老大來了!”
那守衛聞言動也沒動,回了他一個白眼。
“敢不敢和我賭,十兩銀!”
“呸!我守你兩天,老婆本沒了一半,再不上你的當了!”那守衛憤然說道,這時卻一眼瞥見南叔的青色長袍,便立即跑到紀天行跟前,說和他賭二十兩銀。
“一會兒看我的手勢,只要你暗施援手,我把贏你的都還你,還倒貼你二十兩!”紀天行小聲說道。
“紀小爺!你又給人灌什麽黃湯呢!”南叔走過來瞅了一眼那守衛,沉聲說道。
“哼……”紀天行把臉別到一邊,不滿得說道:“等翠姑回來,看我怎麽跟她告狀!”
南叔讓人打開門鎖,一腳踏進去,把門關上後說道:“我可以放你去銀都,但是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行!什麽條件你說!”紀天行興奮地轉過頭來。
“夜雨樓能有今天,多虧了常嘯天夫婦當年傾力相助,我能看出來,他心裡有事,我想讓他得個清靜,如果你能說服常嘯天,代他出面,這事便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既然你們都說秦昱不是凶手,那麽趙衡的死必然會牽涉進別的人,我不想這事和夜雨樓扯上關系!”
“哈哈……我倒真有殺趙衡之心!”紀天行拍著身上的灰笑道。
稍後,紀天行趕去別院,和常嘯天聊了一整晚,剛一出來,南叔便他結果如何。
“唉……”紀天行耷拉著臉,長歎一聲,南叔見狀也跟著歎了口氣,見常嘯天正站在樓上看著兩人,便說要再上去試試,剛一轉身,卻聽紀天行大笑不止,才知上當。
“你個小兔崽子!連我也玩,讓你自己搭船去銀都!”
“不然呢?”
紀天行話一出口,見南叔目光狡黠地衝自己搖了搖頭,心下會意,當下便認慫,挽著南叔的胳膊和他說盡好話。
晚上,紀天行躺在床上,想到終於可以親自體驗“水行術”,興奮地一晚沒閉眼,天剛蒙蒙亮,便已在南叔門口等著了。
兩人來到魚嘴港,南叔跳上一艘小船,招呼紀天行上船。
“南叔,水行術不是該踏水而行嗎?這船是不是多余了點?”紀天行猶疑地問道。
南叔二話不說,撐起竹篙,一篙下去,船便離了數丈,紀天行半信半疑跳上去,在船上四下打量,確認這只是普通的小船後,便耷拉著臉連連歎氣。
“臭小子,不是叫你早上少吃點嗎?”南叔擰了擰他的衣領,一臉不悅。
紀天行正要答話,便覺自己被南叔拎著,應風而起。
“氣凝於心,腳尖用力!”南叔命令道。
紀天行看著自己的腳尖插入水面,同時感到上方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量吊著自己,心下一喜,卻聽南叔罵道:“臭小子!不想掉到水裡的話,就別看下面!”
“是!”紀天行收攝心神,兩人以身為舟,順風而下,一轉眼的功夫,便到了銀都。
“到了後遇事謹慎些,不要急於出頭,要把事辦周全了!”南叔吩咐道。
紀天行卻還沉浸在剛剛的興奮中,討好地問道:“辦完事,您還來接我不?”
南叔沒有理會他,轉過背默默地看著前方,像是在思考什麽重要的事,半晌轉過身,拍了拍紀天行的肩膀,卻欲言又止回了頭。
與此同時,銀都城中趙王府裡,此時已亂作一團!
趙衡忽然一命嗚呼,剛立的太子趙青雲尚不能理政,趙衡的東洲作戰計劃已經啟動,鐵甲軍也已部署完畢,但局勢突變,沒了拿主意的人,朝中大臣忙於周全繼承人之事,主審秦昱之事便落在了藍王后身上。
此時,趙衡的親衛軍正將秦昱帶回,草草問案後,便判了秦昱斬刑,剛被收押,紀天行便趕了過來,他找到藍王后,告訴她秦昱並非殺人真凶!
“軾君者故技重施,下毒殺人,是眾目睽睽之事,你當時並不在場,為何如此篤定他是被冤枉的?”藍王后問道。
“我曾親口問過秦昱,他秉性純良,不會撒謊!而且他被安上軾君者的罪名,也是因為當年的錯案!”紀天行說道。
“我看你八成是被他騙了,這世上頂級的騙子,往往看上去親善!”藍王后說道。
紀天行聞言心想,藍王后說的這頂級的騙子,趙衡便算是做到了極致!他走到藍王后跟前,拿出常宇軒的信物,緩緩說道:“實不相瞞,今日我是受常大哥之托來替秦昱平反的!”
“常大哥?”藍王后不解地看著紀天行。
“不錯!就是你心裡想的那人,不過如今他已無入世之心,不忍秦昱背負莫虛有的罪名,所以才派我過來,澄清舊事!”
藍王后聞言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紀天行管他要了杯茶,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將當年常宇軒和秦昱比武的事一一道來。
“十八年前,秦昱學業有成,趕赴東洲,依照規矩向東洲王發起挑戰。兩人的比試訂在三天后的演武場進行,那天他穿的破破爛爛、赤手空拳就去了,常宇軒見他連兵器也沒帶,便讓他在演武場自己挑了一把劍……”
“比試開始後,常宇軒見他身手不凡,年紀尚輕,便對他有了惜才之意,一直沒下重手,卻沒想到一時不慎,被他劃了一劍,當時他覺得傷口火辣辣的,才想起來那批劍是前幾日繳獲水匪的,上面抹了牽機毒汁,便叫停了比試!”
“常宇軒回房之後,便陷入了昏迷,花汐瑤將他送到外海療毒,因所需時日無定而且生還機率渺茫,為了穩定東洲局勢,便宣布了他的死訊,讓常宇楓繼了位,秦昱也因此被收押入獄,坐了十八年冤獄!”
“這怎麽可能?秦昱若沒有下毒,怎會不知辯駁?”藍王后問道。
“辯駁如果有用,常大哥就不用特地派我過來了,不是嗎?”紀天行反問道。
藍王后聞言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失了主意。紀天行見狀,上前說道:“在下鬥膽猜測,大家之所以認定秦昱是殺人凶手,八成是因為他這個軾君者的名聲。據我所知,那天秦昱來此,只是為了找東洲王,他和趙衡的比試,也不是他主動挑起的!說他有心殺人,未免太過牽強!”
“可秦昱雖沒主動挑起比試,但王上隨口一說,他也沒拒絕!”藍王后搖頭道。
“那請問王后,那天秦昱是帶著劍來的,還是空著手來的?”
藍王后沉吟半晌後,搖頭道:“想不起來了,那天太子宴,我和禹兒都沒挨著王上座,比試時,我們婦人也不在場。”
在紀天行的建議下,藍王后傳了負責辦案的典刑司官尚大人和趙衡的內侍,通過對他們的盤問,搞清楚了事發當日的來龍去脈。
那是趙衡和花婉兒動手的第二天,趙衡說因為花婉兒的破壞,年終祭祀已失去了意義,下令啟程回銀都,並在抵達銀都當晚,設下晚宴,邀請眾人共同慶賀銀花洲新立太子。
晚宴進行到一半時,秦昱在外生事,說要找東洲王比武,趙衡聽說來人是秦昱,便宣他入內,查問了幾句後邀他過兩招,秦昱沒有拒絕。兩人比了一柱香的時間,趙衡雖然手上被劃了一道,但佔著上風,很是高興,賞了秦昱一些銀錢,他拿了錢當即便走了。
晚宴結束後,趙衡在太子屋裡呆了一會兒,然後去看了幾位夫人,之後便回房休息。但第二天一早,德開發現趙衡情形不對,召來醫官一看,才知他中了無極散的毒,已氣絕身亡。
“那日秦昱的劍是從哪拿的?”紀天行問道。
“是底下人給的!”那內侍回道。
紀天行聞言拱手向藍王后說道:“王后,既然劍不是秦昱的,那毒自然也不是他下的!”
藍王后聞言後,眉頭深鎖,一臉頹然地問道:“那毒是從哪裡來的?”
“王后不必擔心,這事並不難辦,只要找到那天遞劍的人,便可真相大白!”紀天行說道。
這時,尚大人上前回道:“其實我們接手此案時,便想到了這點,但是我們查遍了王府,也沒找到那天遞劍的人,想來他應該是秦昱的人,比試結束後已經和秦昱撤離了……”
“原來你是憑猜測辦的案!”紀天行斥責道,但想起常嘯天臨來前的囑咐,便壓低了嗓門,和聲說道:“但更有可能是有人利用了秦昱的秉性,借他之手殺人!”
尚大人聞言點點頭,看了看藍王后,欲言又止。
紀天行看出他的顧慮,待一眾人出了王府後,再次找到尚大人,向他問明情由。尚大人吞吞吐吐告訴他,他在調查遞劍人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異常的情況,晚宴當天,藍修余稱病沒有列席,但是卻有好幾個人說,在席間曾見到過他。
“那他怎麽說?”紀天行問道。
尚大人搖頭道:“大司農是藍王后的表兄,他雖和王上割了席,但這些年,在農務上,他經常對我們施以援手,那些見到他的人,也不願做證,所以這事我隻悄悄稟告了藍王后,藍王后說他素來行事喜歡和趙衡反著來,不用把他牽涉進來!”
兩人正說著,魏君林笑嘻嘻找了過來,聽說紀天行要去找藍修余,便說陪他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