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紀天行和葉可兒離開後,風都王府裡,也發生著一場變故。
紀天行和葉可兒離開當日,風無瑕聽說藍修余一大早又去了太子府,便匆忙換了太子的衣服趕了過去。無雙出事後,無瑕為了方便進出,便以治病為由,把太子府搬到了離自己住處不遠的溫泉附近,並在臥室後打了一個地道。她從房裡出去的時候,藍修余正一個人站在院外,她和藍修余打了個照面,看小玉半天沒有過來,便回了屋。
藍修余走後,小玉一直沒有出現,她命人去尋,找了一上午,最終在後院發現了小玉的屍首。她問遍了下人,只知道早上藍修余來的時候,小玉曾出去招呼,因為府中內院只允許小玉一人進入,後來發生什麽,都無人知曉。
無瑕料定此事與藍修余有關,找上門去,藍修余見了她,卻一臉奇怪,說處死小玉的事,他已稟明太子。
“處死?小玉犯了什麽錯?要勞煩相國親自處置?”無瑕問道。
藍修余聞言歎了口氣,感歎道:“小玉的事情,太子連你都不肯說,看來真是動了心!”
藍修余說,那天他去太子府探病,發現小玉有一身武功,便懷疑他主動留在無雙身邊,是別有用心。為了安全起見,他派了人監視小玉,卻沒想到,她晚上沒有回房間,而是和風無雙睡在一起!
今天早上,他趕去太子府問罪,考慮到風無雙病體未愈,不能見風,便在屋外,向無雙稟明了小玉惑主之罪,並告訴無雙,要將她處死!
“你明知道哥哥不能說話,這麽重大的事,為何不當面稟告?”無瑕激動地問道。
“公主誤會了,老臣這麽做,是考慮到太子的情面!這些年小玉與他朝夕相伴,代他言語,大家都說小玉與太子通心,這話我從來不信,原先我以為太子是念舊情,但直到昨晚,我才確信太子是受了小玉的迷惑,對她生了情……”
“今天早上,我把這些掏心掏肺的話都和太子說清楚了,太子也意識到自已受了小玉的蠱惑,行刑之後,他還出來見了我……”
無瑕聽到這裡,腳下一個踉蹌,意識到早上和藍修余碰面時,自己若多留個心眼,或許還能將小玉救回來!
她意識到是自己害了小玉!當初就因為小玉伶牙俐齒,還有一身武功,她才選了她!她還記得,小玉決定留下的時候,發誓會不惜性命守住這個秘密,那時她未以為意,說將來一定給她許個好人家!卻沒想到,她竟然真的為了自己這個決定,舍了性命!
她捂著胸,痛哭流涕,小花怕被藍修余看出端倪,扶著她離開了相府。
回去後,她把自己關在房中,大哭了一場,魏君林在外面等了許久,她也沒有出來。晚上,她收到葉可兒帶給她的藥,這是一種可以改變人聲音的藥,有了這個藥,她再扮成無雙的時候,就可以說話了!收到藥後,她聽說魏君林還守在太子府,便扮成風無雙趕了過去。
魏君林在太子府等了一夜,見他忽然現身,還恢復了聲音,喜出望外,拉著他說要一醉方休。風無雙命人備了幾道小菜,像往常魏君林來的一樣,在前院的露台擺了一個小桌,還特地拿了往年三人一起埋下的桂花酒。
“對不起!三年前我應該過來!”魏君林鄭重說道。
魏君林向他道歉,說三年前,他父母遇害時,他應該前來吊唁!這次來風竹後,魏君林見他對自己態度冷淡,總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心中越發自責,但幾次想要解釋,風無雙要麽避而不見,要麽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但事實上,風無瑕聽了他的道歉,才意識到他已經三年沒有來風竹。三年前,她遭逢巨變,那時忙得暈頭轉向,為了假扮風無雙,一直刻意躲著他的朋友,聽完魏君林的話,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不要把過去的事放在心上。
魏君林心下大喜,一連幹了幾杯酒,拉著無雙要和他過兩招。兩人從小有個習慣,每次見面,都要教對方一招自己的武功。
但風無瑕沒學過功夫,舉杯說道:“這回我看你打!”
“好!我代你打!”魏君林把外袍一脫,左掌右拳,施展兩人兒時編的一套拳法,一邊高聲念著無雙為此配上的詩詞,時間仿似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
“浩浩神風碧無漄,長空沾水三千裡。
醉飛罡步躡星辰,時把葫蘆梏鬼神。
剛風浩氣截碧流,俯視萬方萬聚落。
不將世界寄一粟,一笑江山闊如楪。”
魏君林每念一句,風無瑕的心便跟著跳動一下,此刻魏君林的身影,在她眼裡,已變成了當年那個春風得意,臥看星河的兄長!這三年,她早已熟悉了將無雙的一切揉到自己的生活裡,她從未有機會與他做一個體面的告別,直到這一刻,她才感受到一種純然的思念,一種完完全全出於妹妹對兄長的思念!
而她這副動容的神態,在魏君林眼裡,也變回了風無瑕。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還是不願將風無瑕從心上拔開,他提起酒壺,一壺一壺地灌著,動情地看著她。
“你知道嗎,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半晌,他搭著無瑕的肩膀說道。
“三年前,我之所以沒來,是因為那時我知道了一個秘密,所以不敢來風竹……”
“什麽秘密?”無瑕心裡咯噔一下,以為魏君林知道無雙的秘密。
“我……”魏君林打了個酒嗝接著說道:“我本來打算把這個秘密藏在心裡,一輩子也不說出去,但是今天,今天我實在憋不住了!”
“從小到大,我最盼望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妹妹。後來,風伯伯和我爹雖然鬧翻了,但我一直在努力,直到三年前,大哥才告訴我,無瑕和他兩情相悅,兩心相許……”
無瑕聽到這裡,隻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呆呆地看著魏君林,一時失語。她還清楚地記得,三年前那個晚上,魏垚將她摟在懷裡,告訴他君林答應成全他,取消先前的婚約……
“無雙,你不用替我難過,三年了,我想通了,也放下了……”
“你放心!我這次來,一定能促成無瑕的婚事……”
“我想了個法子,我們先背地裡把我大哥和你妹妹的婚事辦了……”
魏君林一邊說著,無瑕的眼淚便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小玉慘死,已摧毀了她的信心,在她希望依靠一下魏君林時,才知道自己竟讓他傷心至此!
兩天后,銀花洲水患的消息在風都傳開,朝中議論紛紛,商議如何援助風竹,但藍修余卻下令,不許朝臣議論此事。接到消息後,風無瑕扮成太子趕到相國府,藍修余見無雙病愈,大感意外,和他耐心解釋,說此事另有原因。
“銀花洲水患的事情並不像表面那麽簡單!東洲和銀花洲,彼此的關系就像西洲和風竹,相互既有依存,也有搶奪。這些年,四洲雖看上去關系和睦,但實力上卻是東洲一家獨大,東洲掌管四洲商貿,也掌握了四洲糾紛的主導權!”
“銀花洲往年水患,總會掀起與東洲的邊境之爭,處理的結果總是東洲獲利,銀花王對此,不可能不知!這次水患,比往年持續的時間更長,邊境紛爭已是一點就燃,因而水患之事,風竹隻宜做為局外人,靜觀其變!”
風無瑕聞言拱手回道:“相國說的或許在理,但知恩圖報,亦是為人之本!如今風都城裡,連走卒乞丐,都願意為水患盡綿薄之力,相國被尊為名仕,怎能自辱見識!”
“個人榮辱在家國大業面前,不值一提!”藍修余一副義正言辭地口吻。
緊接著,魏君林也趕了過來,一進門就指著藍修余的鼻子大罵:“你個奸相,你還有什麽好說的!昨兒那農夫親口招認,是有人使了錢,目的就是趕走紀兄!給銀花洲送點錢財,多大點事,你至於設下這種圈套嗎?”
“本相是不想讓風竹卷入東洲與銀花洲的糾葛!”藍修余糾正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藍修余雖承認曾阻止紀天行送信,但在救援銀花洲之事卻始終堅持已見,風無瑕見狀,提議道:“我身為太子,雖沒有正式理政,但對相國的決策有所質疑,不如就請朝中大臣共同商議,說說大家的想法!”
“不可!此事不宜在朝上議論!”藍修余卻手一揚,說自己奉風竹王之命,主理朝政,朝中之事他有專斷之權。
“但一人計短,相國也該聽聽別人的意見!”無瑕勸道。
“一人計短,這話不假,但是能供我參謀的,只有西洲王的意見!”藍修余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魏君林跟前,問道:“我且問你,銀花洲水患的事,西洲王可有表明立場?”
“我爹素來行得正,才不會像你一樣!”
“我若沒猜錯,西洲王也並未表態,從西洲前往銀花洲,風竹是必經之地,但是直到現在,也沒有西洲的船隻過境,倒是黑風艦隊已進了北川港口。”
魏君林回憶當時情景,想起花樓主給西洲王的信,心裡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這時,藍修余接著說道:“銀花洲年年水患,西洲和風竹都曾施以援手,如果銀花王只是想要錢財物資,根本不用派人來送信!因此,對我們來說,沒接到信,是為上策;如果信交到我手上,讓我一個人承擔罵名,是為中策;如果公然拒絕對方求援,是為下策;如果表明態度, 卷入東洲與銀花洲的爭鬥之中,是為下下策!”
“你少在那危言聳聽!你說的這些策根本狗屁不通!我看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奸相!”魏君林破口大罵。
風無瑕本不想和他撕破臉,但聽他所言,實在氣不過,憤然說道:“相國行事素來有度,唯獨這次偏執行事,朝中已有非議,相國此舉,只怕是為了泄私憤!”
“本相有什麽私憤?”藍修余奇怪地看著無瑕。
風無瑕頓了一下,緩緩說道:
“三十年前,你還是銀花王的左膀右臂,當時你對銀花公主趙小晚心生愛戀,銀花王也答應你,將來把她許配給你。但是,後來銀花王背棄承諾,將她許給了東洲王常宇軒,你一氣之下,離開銀花洲,投奔了風竹,當時你便揚言,要勝過銀花王!”
“後來,銀花公主被東洲退親,歷盡艱辛後轉嫁到代國,卻隻活了半年就死了。這麽多年,你一直沒有忘記銀花公主,爺爺曾多次幫你議親,也被你拒絕!你因為公主的死,對銀花王恨之入骨,你曾親口說過,要為銀花公主報仇!”
從風無瑕提到趙小晚的名字開始,藍修余便變了臉,他表情木訥地看著風無雙,一個字也沒說。
風無瑕見他瞬間換了一個人,眼神變得深沉複雜、充滿哀怨,以為他是因往事刺痛,卻不知道,自己在剛剛說話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風無雙從來不會稱呼風竹王為爺爺,只有風無瑕自進王府,一直這麽叫!
藍修余敏銳地察覺到這個錯誤,想到這個錯誤背後可怕的真相,所以一時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