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小山村來了一位中年人，穿著一身黑衣，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的腰帶，眉眼如春風，溫文爾雅，村裡人猜測應該是城裡的教書先生，只是不知道這位先生來到這麽個窮鄉僻壤做什麽?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全都姓方，親如一家，彼此照應。小村三面環山，綠樹掩映，村名的屋子白牆灰瓦，錯落有致的分布在山腳和溪流邊，景色宜人。

　　村裡也沒什麽生氣，有能力的年輕人全都外出打拚，不願意和老一輩們一樣生老病死都在這麽個與外界隔絕的破地方，孩子大多都帶出去了，村子裡只剩下一張張布滿皺紋的黝黑臉龐，與秀麗宜人的風景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因為老母親臥病在床，孝順的方大強是村裡為數不多沒有離開的青壯，妻子在生下獨子後和一個挺有志氣的同鄉一起跑了，這些年靠著鄰裡鄉親的幫扶，一邊照顧母親，一邊拉扯大孩子，也不大，才八歲。

　　孩子名叫富貴，也不知男人怎麽就腦子一熱起了這麽個名字，在這清苦難熬的地方，想來是對孩子期許疼愛到了極點，才會有這樣可能永遠實現不了的念想。

　　像教書先生的中年人很喜歡富貴，喜歡到讓人摸不著頭腦，他總是對富貴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我撐不起太大的擔子，你應該是知道的，所以以後那個擔子還是要你來擔！”

　　“我找了你很多年了，幾百年了，我不知道你喜歡喜歡被我找到，可當初你也沒有問我願不願意當這個先生，所以咱們扯平了。”

　　“這麽多年了，很想你啊！”

　　方富貴也很喜歡這個中年人，喜歡他搖頭晃腦的之乎者也，樣子很滑稽，很好笑，也喜歡他一筆一劃教自己寫字認字，然後再看他那好像總是看不完的書，書裡有他想象不到的新奇故事，但這位先生總是要自己和他去學堂，他不喜歡。

　　奶奶對自己可好了，當然要一輩子陪著他老人家。

　　方大強是同意的，這位外來的中年人看衣著打扮，應該是個家裡殷實的城裡人，富貴要是真能到城裡，有個好前程，也沒白費自己起的名字。自己要守著母親，守著母親百年後留下的屋子和自己辛苦打理的好些年的田地，胸無大志的他也不願意出去奔波，村頭的寡婦和自己情投意合，若不是母親不同意，兩人早就請鄉親們喝茶了，所以，他也不舍得走。

　　故事裡的一鍋好粥中總有一粒老鼠屎，在這民風淳樸的方家村也一樣，有一位老太太站在富貴家門口，罵著些難以入耳的惡毒話，一罵就是八年。

　　“你媽那個賤女人拐走我的兒子，留下我個老婆子在這每天盼著死，你個賤種總要死在我前頭！”

　　“富貴?你那沒用的爹也真夠不要臉，他知道富貴兩個字怎麽寫嗎?他想你以後富貴?想得美，你天生就是短命鬼，到時候老太婆我在黃泉路上追著你，抽筋扒皮，你可不要死了還要哭鼻子！”

　　“那說胡話的外鄉瞎子，你瞎的過分才會想帶這個賤種進城，帶進城又怎麽樣，沒幾年他就死啦！”

　　說著說著，老太太又哭了起來:“嗚···我兒子那麽孝順的一個人，就因為你娘那個狐狸精，那個賤人，就不要我了，你們賠我兒子，方大強，你個窩囊廢，連老婆都看不住，你賠我兒子啊···啊！”

　　教書先生表情怪異，看向小富貴，笑道:“每天都來她不累嗎?你們不生氣嗎?”

　　小富貴看書看的入神，聽到先生發問有些恍惚，聽著門口傳來的謾罵，說道:“她累不累我也不知道，以前剛懂事那會兒我是很生氣的，可是我吵不過她，總是被她罵的哭鼻子。”

　　“可是後來，奶奶和我說了些老黃歷以後，我就不怎麽和她吵了。”

　　他把手上的書往前翻了幾頁，“就像這書上說的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也說的通吧?她其實挺可憐的，之前他男人也是和別的女人私通跑了，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含辛···”

　　“含辛茹苦。”

　　“對，含辛茹苦的把兒子撫養大，結果兒子又和老爹一樣，都不要她，是不是挺可憐的?”

　　中年人點點頭，不再打擾他看書，只是屋內又傳出一道聲音:“富貴，來，和奶奶說說話。”

　　“來了！”小富貴合上書，蹦蹦跳跳的跑進屋子，中年人將書塞進書箱，看向那個小屋，眼中有精光閃爍，片刻後又消失不見，歎了口氣，心中感慨，人生苦短，凡人甚之。

　　行將就木的老太太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身形枯瘦單薄，屋子裡的窗戶緊閉，仿佛是怕吹來一陣風，老太太就這麽給吹走了。老太太顫抖著摸了摸孫子的頭，眼中滿是溺愛，虛弱的說道:“最近睡的越來越多，越來越短，夢的越來越多，奶奶啊，夢到你剛出生，哇哇哭的你爸爸手忙腳亂，我坐在椅子上笑的合不攏嘴，轉眼啊，就八年了，小富貴都這麽大了，可是，還不夠大啊。”

　　小富貴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麽若有若無的情緒，不知道怎麽回話，只能沉默著，微笑著看著老太太。

　　“這麽多年，奶奶其實心裡很明白，是奶奶拖累了你爹，可是沒抱著孫子，我不準他走， 等你出生了，奶奶又想看著你長大，也不準他走，後來他和那個俏寡婦勾搭上了，我還不是不準，因為我怕那個其實看著很心善的姑娘對你不好，你爹從沒半句埋怨話，但奶奶總是會自責，想著如果奶奶早些走了，你娘會不會就不會離開你們，會不會和你爹一起帶著你一起去外面過著好日子，你會去那學堂，讀書識字，考取功名。”

　　小富貴哭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哭，只是倔強的繼續沉默。

　　“過去的都過去了，老太婆我啊，自私了大半輩子，可能看到你在我身邊，從哇哇大哭到現在都能寫字讀書了，我不後悔，拖累你爹也沒辦法，誰讓他是我兒子呢?”

　　“富貴啊，奶奶最近都睡不好，恍恍惚惚的都在做夢，醒過來也不知道到底睡沒睡著，現在就想好好睡一覺，一個不那麽短，很長的覺。”

　　小富貴哭的更傷心了，他覺得不應該讓奶奶睡，可是他不知道怎麽去做。

　　“爺爺托夢給我，說外面的那個先生是個好人，等奶奶睡著了，和你爹打個招呼，就隨他走吧，你爺爺還說他在夢裡等我，他等了那麽多年，不能讓他再多等了。”

　　“奶奶···”

　　小富貴哭著喊著奶奶，可是等他用力擦乾流出的淚水，卻發現剛剛還笑著看著自己的奶奶，已經睡著了。

　　······

　　一位中年人背著一個小孩子走在山間的小路，孩子已經睡著，眼角噙著淚水，口中還呢喃著:“奶奶···”

　　中年人微笑著自言自語:“不要哭，我帶你回家了，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