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靖縣,距北月河大營大約三十多裡路,相傳是當年陳國王室的先人們,跨過北月河後,最先開墾駐留之地。
南靖縣城外有座秭璐山,大約兩百來丈高,系附近大片地區的最高之處,據說當年的陳國王室的先祖,在此地生活時,經常到此山登高,向南眺望句陵大地,在山頂留有“指路南進”的遺墨。
後來,陳國王室立國之後,有陳王追思先祖創業的艱辛,便把此地賜名為南進,專門設立了縣治,城外的小山,也被當地人改稱為指路山。
隨著時光流逝,為了避諱各種尊名,南進縣慢慢的,演變成了南靖縣,而城外的指路山,也被文人墨客們改稱為了秭璐山。
十年前,隨著陳國被卷入戰火,陳國北月河以北的大片土地淪為戰場,陳國軍隊無法驅逐外敵,只能依靠北月河組成了一道還算牢固的防線,把戰火死死擋在了北月河北岸。
設立在南靖縣轄區內的北月河大營,就是這道防線的核心節點。南靖縣縣城到北月河大營,如果是單人匹馬的腳力,大約一個多時辰就能達到,如果是大軍齊裝滿員的行軍,也只需大約半天不到一點的時間,就可以抵達北月河大營。
南靖縣城與北月河大營如此近的距離,再加上縣城本身在陳國開拓之初,就建有高大厚實的城牆。這樣的優勢,也讓南靖縣成了北月河防線的另一個核心要地。
南靖縣城不僅與北月河大營組成互為犄角,依次遞進縱深的防守體系,也是整個北月河防線第二層戰線的核心防守支點,陳國軍方還在南靖縣,設立了供應北月河防線的後勤兵站,甚至是把一部分後備軍力駐扎在南靖縣。
因此,從陳國各地抽調來支援北月河戰線的大軍,往往在達到北月河大營之前,都會選擇在南靖縣扎營,以便大軍稍微休整之後,再前往北月河大營。
但隨著陳國的戰事膠著,大量軍隊被抽調到北月河防線,這些軍隊,絕大多數選擇南靖縣進行修整,南靖縣接待的軍隊人數越來越多,各種事件層出不窮,不是兵痞滋擾地方,就是糧草供應不均之下,軍隊與地方之間各種扯皮等等煩心事情,甚至極端一點的情況下,還會出現兵丁之間,甚至是兵丁與地方民眾之間的大規模械鬥。
這些破事,很快就讓南靖縣方面不堪重負,地方官員紛紛上書朝廷,彈劾陳國軍方治軍不嚴,管束無方。這樣的官司是越打越多,越打越大,最後還是鬧上了陳國王上的禦座之前。
最後,在陳王的過問之下,雙方在禦前達成了協議,北月河大營接管了各地軍隊的接待事宜,具體由南靖後勤兵站負責。
這南靖後勤兵站,雖屬於北月河大營管轄,但身處南靖縣城之內,對各路大軍在縣城的滋擾之事,也是反感至極,於是南靖後勤兵站的人,乾脆在南靖縣東北方,距縣城兩裡外的一塊荒林地上,平整出了一大塊空地,以供各路馳援大軍的駐扎所用。
這才逐漸平息了地方官府與軍方之間的齟齬不合。
……………………
南靖縣外的軍隊扎營地,其實就是一塊巨大無比的空地,按照艮山營的扎營方式,這片開闊的扎營地,起碼夠兩三萬人的部隊扎營。
整片偶爾生長雜草的扎營地,除了一條連接著空地的道路外,就什麽東西都沒有了。
那條連接著空地的道路,看起來還算寬闊,三五輛大車並排而行也沒有什麽問題,只是保養有些欠缺,使用沙土和小石子鋪設的路面上,居然零零星星的長出了一些高過小腿的雜草。
道路不算長,大約一裡半長,一頭連著扎營地,另一頭斜斜的接著從南靖縣城外穿過的主乾道,由於道路是斜著接入主乾道,因此人站在扎營地裡,順著道路往南看,可以一眼就望到從南靖縣南邊趕來的行人車馬,如果大軍行進,那更是可以遠遠的就望見黑壓壓的旌旗。
如今,在南靖縣空蕩蕩的扎營地裡,石珪兩隻手袖攏在一起,蹲在連接空地的道路邊上,頭髮亂糟糟的,消瘦了些許的臉龐上,滿是焦慮,以至於在眉間,都隆起一個深深的“川”字。
站在石珪身邊的宋宏武,一臉呆滯,直勾勾的盯著從南而來的道路中間,嘴中嘟囔著:“這都等了兩天了,怎麽還沒有到?”
兩人的旁邊,還或蹲、或站、或坐著幾個灰袍服的軍漢,也是滿臉焦躁,時不時的往南邊的道路上張望。
宋宏武伸出手來,順手就在石珪的肩頭拍了拍,然後滿是希翼的問道:“老石,你特娘的倒是說句話啊!?”
石珪抖了抖肩膀,企圖把宋洪武的手甩開,他嘶啞著聲音說道:“說什麽?!我特娘的沒話說。”
宋宏武說道:“老石,你個老狐狸轉世的,你來算算這艮山營到底是個情況?!”
石珪翻了翻白眼,好沒氣的說道:“屁!!我真要是老狐狸,我特娘的也不會跟你一樣,蹲在這裡,喝西北風了,滾滾滾!別特娘的來煩我!”
“呸!”宋宏武有些不忿的嚷嚷道:“老石,你特娘的,別不識好人心,老子讓你喝西北風啦?!你可別忘了,昨兒晚上的那半拉餅子,可是我分你的哈!”
“哼!”石珪冷笑一聲,好沒氣的說道:“你特娘的還好意思提,你特娘的給我的那半邊,是那餅子落地上的那半邊,害老子昨天都啃了一嘴沙!”
宋宏武氣不打一處來,拿手指著石珪,大聲罵道:“老石,好你個老狐狸,特娘的翻臉不認人,來來來,你宋爺爺我,倒要來看看你這不識好人心的東西,到底是怎麽長的?!”
奈何,石珪卻是紋絲不動,抬了抬眼皮,好沒氣的回道:“滾滾滾,老子餓的前胸貼後背,沒心情跟你在這扯犢子。”
“咦!好你個老石。說你胖,你到還喘上了!?怎麽滴,是不是想讓你爺爺我,來稱稱你的斤兩?”宋宏武有些挑釁的說道。
石珪懶得理會宋宏武,乾脆轉過身子,想直接來個不理不睬。
不料,那宋宏武卻是不依不饒,伸手扯住石珪肩頭上的衣服,用力一拉,就把石珪從地上拉了起來,嘴上嚷道:“老石,你怕了不成?來,來,來,敢跟你宋爺爺去單練麽?!”
“撒手!”石珪被扯得踉蹌了幾步,好似火氣上湧,身體甩動了幾下,掙脫了宋宏武的拉扯,然後大聲說道:“你特娘的,給點顏色就敢開染坊,要單練!?老子就沒怕過誰,走走走,找個地,我讓你知道,小鍋是鐵打的!”
“行啊!”宋宏武拍了拍手,挑起大拇指,往身後點了點,倨傲的說道:“也別挑其他地了,就後邊那林子,敢去麽?!”
石珪一瞪眼,說道:“怕你不成?!走!”說罷,竟不理會旁邊看熱鬧的幾人,抬腳就往路邊不遠處的林子走去。
“呸!特娘的,裝什麽好漢!?待會爺爺要你好看!”宋宏武見石珪抬腳就走,不由的罵了幾聲,這才又向著另外幾人拱了拱手,說道“各位,有勞幫忙看一會,我去跟著這老小子單練單練,省的他四六不靠,曉不得自己是什麽貨色!?”
旁邊的幾人或冷眼旁觀,或嬉笑看熱鬧,但都沒有搭話,只有單中的一人,皺著眉頭,剛想說些什麽,卻又欲言又止,最後乾脆揮了揮手,示意兩人離開,便就此做罷。
宋宏武也不在意,笑嘻嘻的拱了拱手,說道:“那就有勞各位了!”然後一轉身,滿嘴罵咧咧的追著石珪而去。
待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林子裡,又接著往左右兩邊,各拐了一個彎,見四下寂靜無人,這才相互一視,又一起轉身,靠近茂密的灌木叢之後,貓著身體往外看去。
宋宏武沉聲說道:“這個位置,他們應該看不到了,除非他們也是神射手。”
石珪這才吐了一口氣,從灌木叢旁退後幾步,隨便找了棵樹,靠著就坐了下去,然後隨手扯了根草,叼在嘴裡嚼著,這才嘶啞著說道:“瑪德,搞得跟做賊一樣。”
宋宏武再貓在身子,往林子外瞅了一眼後,也學著石珪一樣,隨便找了棵樹,靠著就坐了下去,嘴裡卻是有些無奈的說道:“現在,咱們跟賊也差不多了。”
“呸!呸!呸!閉上你的烏鴉嘴,真特娘的晦氣,老子可是平蒼縣的捕頭,專門抓賊的!”石珪好沒氣的說道。
“行了,別特娘的吵吵了,你的吐沫星子能淹死人?!”宋宏武滿臉不屑的回道。
“行行行,老宋!你那還有吃的沒有?”石珪手裡胡亂扯了幾根草,就把嫰嫰的草莖根部,塞在嘴裡咂巴了幾下。
宋宏武雙手一攤,苦笑道:“老子還有個屁東西,就特瑪剩下一把老骨頭了,你要麽?”
石珪歎了一聲氣,乾脆就不出聲了。
半響之後,宋宏武突然問道:“老石,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石珪有些無奈的說道:“能怎麽辦?只能繼續等唄,等到明天,大部隊還不來,就只能讓人回北月河大營裡,找周錄事再要點東西撐住,要不,就只能……。”
“瑪德,老子問的不是這個事,現在這事就不是個事,如果實在熬不住,就輪著去找周錄事討要東西就行,老子問的是另外一件事。”宋宏武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什麽事?”石珪反問道。
“你特娘的,給老子裝傻麽?!”宋宏武有些不滿的呵斥到。
石珪忽然呵呵的笑了起來,拿手拍著自己的大腿,笑道:“瑪德,老子是真特娘的傻,要不傻,早特瑪跟著那些人,吃香的,喝辣的,熱熱熱鬧鬧混日子了,何必跟個灰老鼠一樣,坐在這裡,跟你瞎扯淡。”
“哎!老石,這事真不怪你,要不是你當機立斷,只怕我倆現在連這裡都坐不了,誰又能想到楊如海會這麽厲害!?”宋宏武見石珪有些失態,反倒出言寬慰起石珪來。
“唉!技不如人,勢不如人,能不如人,除了認輸服軟,又能怎麽辦呢?”石珪有些無奈的說道。
“老石,過去的事情沒辦法改變了,今後怎麽走才是大事,你腦子靈活,得趕緊想想辦法。”宋宏武誠懇的說道。
石珪反倒有些喪氣,嘴裡又嘟囔著罵了一句“瑪德,楊如海這老小子,果然厲害!”
原來,石珪和宋宏武這次如此狼狽,竟然是艮山營中的權力結構出了大變故,雖然一般的兵丁也許感受不到,其中的波濤洶湧,但對石珪等中層軍官來說,卻是個改變命運的小劫難。
尤其對前段時間沉迷於修煉中的石珪來說,這場變故幾乎是突如其來,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這段時間以來,懊悔、不舍、驚恐、不適應,嫉妒、失望等等情緒,幾乎每天都在蠶食著他的內心,焦慮之下,他不僅放下了修煉,甚至每天腦海裡,都在翻滾著各種不安、假設,但現實中的越來越不利的形勢,讓他在自我期待、自我欣喜、驚懼不安、失望的輪回中,不停地煎熬著。
這讓他充滿了各種傾訴的欲望,但整個艮山營裡,舉目望去,竟然只有一個和他差不多一樣倒霉的宋宏武可以說說話,發泄一下心中的不滿、不忿。
此時,兩人終於找了個機會,避開他人,又再次坐在一起,一起咒罵著艮山營的高層們,發泄著心中的不滿。
這個對兩人來說,突然遭遇的劫難,說起來,其實也很簡單。
就是原本在艮山營裡威信受損,已經有些日薄西山的楊如海營正,竟然大發神威,幾個權謀手段施展下來,竟然一舉扭轉乾坤,東山再起,重回巔峰,再次完全控制住了艮山營。
這種變故,對一般兵丁來說,毫無波瀾,營正還是營正,沒什麽奇怪的變化,最多就是營正大人突然間脾氣大了點。
但對中層軍官來說,這就是驚濤駭浪了。
艮山營在渡過句陵河後,楊如海在艮山營裡的威信受損,艮山營的軍官裡,或明或暗的都存在一股反楊如海的暗潮。
起初,這股暗潮只是私底下幾個軍官聚在一起,說說楊如海的壞話,發泄一下不滿的情緒,有時也會咒罵楊如海,把中層軍官當做棄子誘餌。
慢慢的,參加這種私下發泄不滿的軍官就多了起來,大家一起氣憤填膺的咒罵楊如海的內容,也漸漸的變成,大家一致認為楊如海不配繼續坐在營正的位置上等等內容。
也有些軍官將這種情緒,帶到了日常的任務執行當中,對楊如海的命令,也開始陽奉陰違,拖拖拉拉起來。甚至在明面上,都已經出現了兩三個刺頭軍官,在各種事務上,都會跳出來,跟楊如海唱反調。
而艮山營北渡句陵河後,一直都在走走停停,行軍不正常的狀態,就跟這股反對楊如海的暗潮日益壯大有關。
如果艮山營裡的這種齟齬不合,恰逢陳國太平強盛之時,那也不過只是軍中常見的一場齟齬小風波而已。
大不了,就是兩邊在軍中相互攻訐,撕破臉皮,被兵部調走一方了事。而兩方之間的關系,最多也不過是相互鄙視,老死不相往來,相互成為彼此看不順眼的厭煩之人罷了。
但偏偏這是個長期戰爭,導致陳國朝廷極度衰弱、軍隊疲弱不堪的時代。
在桃林渡口,艮山營的一眾官兵,甚至沒有使出全力搏殺的勁頭,就已經擊敗了人多勢眾的駐軍,逼壓著腐朽怯懦的渡口地方官府,吐出了不小的利益,甚至一度在桃林渡口說一不二,這讓艮山營裡各色人等的野心不斷膨脹,甚至生出了非分之想。
在這種情況之下,有些聰明人,就看出了艮山營營正的位置,是能夠掌握這支武力不俗的武裝的關鍵之處,而日後一旦起事,這個位置背後,就會具有極其深邃的意義,誰掌握了營正這個位置,誰就掌握了日後搏一場潑天富貴的主動權。
於是,這場對楊如海個人品德不滿的咒罵風波,原本只是一小部分人,為了宣泄不忿心氣的意氣行為,就在有心人的引導之下,逐漸演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一場圍繞著營正位置歸屬的暗潮激流,正在悄悄成形。
艮山營裡,起先聚在一起咒罵楊如海的軍官們,開始紛紛抱團起來,形成了一個個小團體。
這些小團體之間,關系錯綜複雜,猶如朝堂之上的各位老大人一般,他們時而糾結在一起,針對楊如海,但下一瞬間,就會在相互之間起了齟齬不合,彼此之間攻訐起來。
石珪在那段時間裡,雖對這些事情有所耳聞,但他一來是沉迷於自己的修煉,二來是他自己歷來不參合這些事情,始終帶著與世無爭的面具出現,三來是自持自己乃是邊緣小人物,背後也無任何背景,掌控著最邊緣的事務。自己估摸著,在相互鬥得眼紅的眾軍官眼裡,應該屬於可有可無的邊緣之人。
於是,他自己並沒有對這些事情太過在意,也沒有刻意的和其中哪一方面的小團體,靠的太過接近。
但石珪沒有想到的是,在聰明人的眼睛裡,這種關系到日後潑天富貴的事情中,怎麽可能會有“可有可無的邊緣之人”?
躲在一旁不表態、不站隊,在別有用心的人眼裡,那就是站在一旁“待價而沽”,企圖“坐地起價”而已。
於是,石珪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得罪了所有“有心”的團體,而不自知。
但這也怪不得石珪,他雖然有些聰穎,對官場和民間的人情世故,也有所了解,甚至二三十年的刑名捕快生涯,讓他練就了一雙捕捉細節的眼睛。
但他畢竟只是個小吏世家出身的小人物,面對官場上彎彎繞繞,幾乎就是個笨拙的人,在平蒼縣衙裡就一再錯失機緣,為了晉升一個小小的捕頭,也幾乎耗費了他所有的能力關系。 到了最後,他更是一腳踏入陷阱,淪落到了代替別人從軍的地步。
更別說,到了軍隊之後,從原先主力戰隊隊長位置上,一路下滑,最後,還是靠著個平蒼勇武第一的虛名,撿了一個別人不願去的位置坐下。
如今,在這種事關潑天富貴的大事裡,他更是個一無所知的雛,自以為是的躲在一邊,企圖自己能悠閑自得的避過,這樣一個巨大的是非漩渦。
與石珪狀態差不多的人,還有個宋宏武,這位老兄雖是宋家子弟,但被奪了話事人的地位之後,宋宏武就全身心的投入了,各種吃喝玩樂的享樂中,算是做了一隻他口中的“米蟲”。
但宋宏武即便再頹廢無用,也畢竟是出身宋家,在所有人眼睛裡,也是宋家子弟的范圍之內,所以他一舉一動,在別人眼裡,都是死死的站在宋家的立場上說話。
但在宋家人的眼裡,這個廢物米蟲不來壞事就算好的了,怎麽可能把他算在宋家子弟當中,安排相關事務呢?能讓他頂著宋家子弟名號混吃混喝就不錯了。
於是,石珪和宋宏武兩人,在楊如海的反擊中,不可避免的就被波及到了,而且這兩人因為毫無準備,一時間也沒有哪個小團體,在自顧不暇的當口,還會突然接受這兩人。
甚至連宋家的話事者,也因為擔心宋宏武是被別人塞回宋家的,就讓人帶話給宋宏武,讓他在這段時間裡先顧好自己,宋家一時間顧不上他。
最後,這兩人只能抱團在一起,靠著宋宏武的消息,以及石珪的小聰明,堪堪躲過了風暴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