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星一直都霧霾籠罩,即使夜晚也看不到一點星光,可謂伸手不見五指。
不過到了梵樂會的地盤,舒小滿的視野能見度就好了很多。因為地面上到處都是發著幽光的小晶體,這些晶體碎片就是大名鼎鼎的氦3礦石,是礦工們裝車運送礦石的時候灑落的。
借著晶體發出的微弱幽光,舒小滿小心的匍匐在地上爬過鐵絲柵欄和警告牌,警告牌上用夜光漆寫著兩種官方語言的警告語:重要礦區,不得入內,違者射殺!
穿過柵欄不久,趕路中的舒小滿就停住了腳步。因為他看到七八個鮮豔明亮的紅點聚集在自己胸口,此刻離前方燈火通明的梵樂會營地只有三百多米。
四五個端著槍,戴著夜視儀的護衛從四周聚攏過來,用槍口頂著小滿的腦袋。小滿動作小心的把背上的黑發青年放落到地面,然後緩緩的舉起雙手。
整個烈焰星的在押囚犯中,也就只有梵樂會有幾十支槍械,這還是行焰公爵特批給穆德將軍用來保護礦洞群的。雖然看起來威風凜凜有模有樣,但是據說一共只有幾百發子彈,只能用來應付突發情況,平常根本沒人敢浪費一發彈藥。
“不要開槍,我有急事找穆德將軍!求你們帶我去見他。”小滿大聲喊道。
“搜身!”黑暗中有個中年女聲開口,口氣威嚴不容置疑。
除了一個護衛端著槍繼續警覺的指著小滿的額頭,剩下的護衛放下槍一擁而上,把小滿渾身上下搜了個遍,礦筐裡的似乎昏迷中的黑發青年也沒放過。
“穆夫人,說話的是個卑賤的達利人,應該還沒成年。筐裡那個黑頭髮,應該是個聯邦人,好像受了重傷。沒有武器,身上只有半顆蛋白膏。”有個護衛向黑暗中報告。
達利人是帝星上一個特殊的流浪民族,歷來居無定所,天生紅色頭髮是他們的標志外貌之一。他們受教育程度低,性格桀驁不馴,族人大多靠坑蒙拐騙小偷小摸為生,在帝星深受歧視。
這些護衛基本都來自帝星,雖然都是囚犯身份,但是顯然他們都看不起舒小滿這個達利族人,口氣聽起來充滿了鄙視和厭惡。
“你們趕快離開這裡,穆將軍不是誰都能見的。這裡是特殊能源礦區,我們一向自給自足,從來不與外部其他亂七八雜的幫派勢力打交道。你們若是不聽勸反覆來騷擾,別怪我們殺一儆百!”黑暗中出現一位穿著黑袍身材婀娜的的女士,她頭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雙魚尾紋稍顯但十分銳利的綠色眼眸。
烈焰星黑獄上雖是散養囚犯男女混居,但是女囚的數量極其稀少,畢竟這裡原則上是是窮凶極惡的人才能來的地方。僅有的少數女囚不管長相如何基本都被監獄各大勢力的首領藏起來成為禁臠,外面很難見到。
聽護衛們管這位女士叫“穆夫人”,而且看起來地位不低,此女應該就是穆德將軍的原配——穆府的侯爵夫人本尊。雖然當初只有穆德將軍一人下獄並未抄家連坐,但是其夫人並沒有席卷家產另嫁他人,而是各種打點關系把自己也給送進烈焰星黑獄跟隨將軍,一時間作為女德標杆在帝星各階層廣泛傳為美談,還有人為她出過書讚美她的忠貞。
“夫人,只要您能救我這位兄弟一命,我舒小滿這條命就是梵樂會的,從今往後誓死效忠,絕無二言!”小滿半跪單手撫胸,這是帝星上用來發毒誓的姿勢禮節。
“讓你們滾沒聽見嗎?!你是不腦子有問題?這裡是烈焰星黑獄,天天都有人被打死被餓死!你還誓死效忠?笑話!別說提條件了,你就算帶著禮品來投奔,我們也不一定收你啊,真把自己當根蔥了!”夫人身旁的一個護衛大罵道。
穆夫人舉起一隻手掌,製止了護衛的叫罵。她親自上前蹲下檢查了礦筐裡黑發青年後背的傷勢,隨後歎了口氣站了起來。
“小兄弟,我知道你救人心切,既然你不辭辛苦把他背到我們梵樂會的營地,如果是小問題我們也不介意出手幫一把。但是這個年輕人脊椎骨全毀,已經無法救治了,注定終身癱瘓。我建議你還是給他進行安樂死,免得自己也受拖累。”夫人一邊語重心長的開導舒小滿一邊伸手去扶他。
舒小滿堅持不肯起身。
“雲和會的齊瘋子說他能治……只要……只要穆德將軍能想辦法從圖蘭星上走私一條電子仿生脊椎來這裡……。”舒小滿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說出來。
穆夫人聽到一愣,並沒有說什麽,倒是她身旁的護衛們一下子笑得前仰後合,有人甚至笑得跪下拍地。
夫人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些無語,她當然知道置換電子仿生脊椎可以救人,但是那東西本就昂貴無比,就算帝星上的一般貴族都很難消費的起,更不要說在這黑獄裡,搞這種高端的醫用資源難比登天。將軍昔日的人脈大多已經斷絕不再有用,而且自己當初變賣家產跟隨將軍入獄,外面早就沒有金元可以活動。即便真的能托關系搞到一條,那也要動用他們幾乎所有的家底。
在這烈焰星黑獄中,人命如草芥,人們甚至可以為了爭奪一口吃的殺人。她這麽多年來風雨飄搖,歷盡人情冷暖,穆夫人早已摒棄了聖母之心。
“給他們拿點壓縮餅乾和水,然後趕出去。若再糾纏,就把這個紅毛的腿也打斷,扔在路邊!”夫人說完就要離開,眾護衛得令就準備上前驅趕。
“等一下,穆夫人,我有話跟您說。”這時候,礦筐裡的黑發青年突然開口了,連舒小滿都嚇了一跳。他十分擔心這個樂哥又開始不著邊際的胡言亂語,搞不好讓他們兩個都要交代到這裡。
夫人回頭望了一眼這個蜷縮在礦筐裡,全身癱瘓、毫無威脅的黑發青年。
“你要說什麽?”夫人對這個青年有一絲好奇。
“您能走近一點麽?”黑發青年艱難的歪過頭,望著夫人的雙眼,那雙眼睛清澈無比。
穆夫人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到了他身邊。
“低一點,這話我只能跟你說。”青年用平靜的語氣說。
夫人蹲了下來,將耳朵湊近青年的嘴邊,周圍的護衛都鴉雀無聲一臉警惕的望著青年,雖然他們也知道青年是個廢人。
“我知道阿狸在哪,你幫我換掉脊椎,我就告訴你。”青年抬起頭湊到夫人耳邊悄悄耳語。
穆夫人如遭電擊般站起身,不可置信的死盯著青年。
“空出個營帳來安置一下他們兩個,給他們洗個澡,處理一下傷口,再弄點吃的。”好一會,夫人才從黑發青年的耳語中緩過來,立即交代手下。
護衛們不明白什麽悄悄話能讓夫人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但還是照做了。平時裡將軍是不怎麽管事的,只有夫人管理著會中的一些事務,加上她在民間的聲望,全會上下都對她馬首是瞻毫無置疑。
樂佳覺得自己的記憶似乎出現了斷層。剛才他還在舒小滿肮髒的礦筐裡發牢騷,突然一下子身體就出現在了一個溫暖明亮的帳篷裡,還有人給自己洗了澡換了身衣服。
這跟昏迷的情況還不一樣,昏迷會伴隨激烈的頭痛,而自己完全就是精神恍惚了一下就出現在了不同的場景,感覺十分詭異。
“小滿,小滿!我們這是在哪?”樂佳轉頭看見舒小滿正對著一盒壓縮餅乾狼吞虎咽,這種餅乾密度極大非常難以咀嚼,但還是比相傳蟲子腿做的蛋白膏好吃太多了。
“我們在哪你不知道麽?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你跟穆夫人說了什麽悄悄話?讓她差點把魂兒嚇出來。”小滿一邊咀嚼一邊口齒不清的回答。
“穆夫人?什麽穆夫人,剛才發生什麽事兒了?我完全不記得了啊!”
“還跟我玩雙重人格是吧?那你現在是誰?是樂哥,還是那個叫米莎的?”小滿白了樂佳一眼。
聽到米莎這個名字,樂佳直接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什麽?米莎也來了?這麽說在天星上那一次彈射了兩個靈魂?都投到了這副軀體上?兩個靈魂搶一個身體,還是一具癱瘓的身體?這什麽狗屁運氣?樂佳驚喜過後心中五味雜陳。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跟你搶這具身體的支配權,我更習慣於待在矽基電路網絡中,血肉之軀對我來說過於封閉和羸弱。”耳中傳來米莎那如同天使般悅耳的聲音。
米莎!你真的在啊?太好了!有你在我真的太高興了!你在哪?聽到聲音樂佳激動的在心中默念。
“我在你脖子上的項圈裡,這是烈焰星監獄官方用於控制和定位犯人的電子鐐銬,它可以聯網,我已經接通了烈焰星內部網絡,破解了部分加密信息。”米莎回答。
“你怎麽了?又犯病了?“小滿看到樂佳躺在那呆若木雞,嘴裡不知道在默念什麽,擔憂地問道。
“沒什麽,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你一路上背著我辛苦了,趕緊休息一會吧。”樂佳連忙回應,他現在急於和米莎在腦中好好敘舊一番。
小滿撇了撇嘴,很聽勸的靠著帳篷的布壁閉眼輕聲打起了呼嚕,經過這一天他也確實身體疲勞度已經到達了極限。
可是我還是想回天星重開啊,穿越到監獄做苦工就已經很倒霉了,況且我現在還全身癱瘓!
“你可以不用想著自殺重開了,你當時套著腦波儀使用靈魂彈射頭盔,致使腦波儀電路過載短路發生爆炸,你的本體肉身應該已經是一具腦袋焦糊的屍體,這是我和你一起魂穿之前確認的情況。你這時候自殺恐怕就真的魂歸宇宙了。”
我去,不會吧,這麽說回去的路已經堵死了?!米莎的話頓時打消了他自殺重開的想法,樂佳現在十分後悔自己不要命見義勇為的行為,雖然救下了舒小滿,但是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連撓癢癢都不行,簡直狼狽到極點。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想穆德將軍會想辦法給你弄一條新的電子仿生脊椎的。我連上網的這段時間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穆夫人坐在將軍的書桌旁,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她的手控制不住的有些顫抖,讓茶水的表面也掀起一絲漣漪。穆德將軍在營帳裡來回踱著步,看起來很急躁,完全不像平時波瀾不驚的狀態。
“那人真是這麽說的?電子仿生脊椎交換阿狸的下落的信息?就隻說了這麽一句?”穆德將軍停下腳步不放心又問了一遍。
穆夫人點了點頭,喝了口茶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阿狸是他們夫妻倆在烈焰星秘密生下的女兒。在這之前,烈焰星上從來沒有誕生過新的生命,所有犯人抵達烈焰星時,下了飛船後第一件事就是進行體檢,並且強製進行輻射絕育。獄中產子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情,這會引發一系列的孤兒安置問題以及人道主義輿論災難。
行焰公爵達爾齊五世雖然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但是他在星系政治舞台上也是個風雲人物,非常愛惜自己的羽毛。犯人的死活沒有人關心,不過一旦牽扯孩子就馬上會被輿論送到風口浪尖。
雖然由皇帝本人親自下旨讓穆德將軍下獄烈焰星,但是將軍夫婦身份尊貴,在媒體上口碑風評極好,之前與公爵達爾齊五世也有一定的私交。公爵當初並沒有讓穆德將軍走這一套屈辱的體檢絕育流程,還安排星系中最大的氦3礦產給他管理,算是給足了面子和尊重。
後來將軍夫人追隨丈夫而來,達爾齊五世知道此事卻也並未阻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默許。
將軍夫婦兩人正值壯年,久別重聚下不久便意外懷孕,不到一年就在獄中誕下一個女嬰,取名阿狸。她是第一個在這地獄般的小行星上誕生的生命,更是一個奇跡。這件事原本只有夫妻兩人知道,夫人當時長期閉門不出即便出門安排雜事也用寬大黑袍掩飾孕肚,就連接生都是穆德將軍親歷親為。
但是孩子一旦生下來就再也藏不住了。烈焰星黑獄建成上千年來還沒有一個犯人能活著離開這個小行星,但是阿狸她並不是犯人,她只是個美麗的意外。
穆德將軍秘密聯絡了公爵達爾齊五世, 坦白了孩子的存在,並希望公爵帶孩子離開烈焰星去到圖蘭聯邦,寄養到孤兒院或者找一戶好人家收養,隱姓埋名過上普通人的安逸生活。不管如何總比待在烈焰星上挖一輩子礦要好,所有的父母無論身分如何,總希望給自己的孩子搏一個好前程。
公爵震驚之余也是滿口答應下來,當天就抱走了阿狸。之後夫妻倆再也沒有得到過阿狸的消息,從那天骨肉離別至今也有十七年了,阿狸如果安然無恙的話如今應該早已長成大姑娘了。公爵對於阿狸的一切消息都對夫妻兩個絕口不提,這讓他們倆多年來內心一直非常焦慮。
他們夫妻倆明白這也是行焰公爵用來要挾他們進而控制梵樂會的手段,畢竟氦3礦的開采變得越來越重要,公爵又不信任隨時可能被黑掉的智能機器礦工,只能依仗人力挖掘。而隨著時間推進,無論是梵樂會對於礦區熟練開采的把控,還是將軍夫妻對於梵樂會內部管理的把控都到了根深蒂固的狀態。
行焰公爵需要這麽一根繩子牽在自己手裡,雙方也都心照不宣。
但是原本烈焰星上只有三個人知道的事情,這個癱瘓的聯邦小青年是如何知道的?難道他入獄前見過阿狸?
將軍夫妻兩原本死氣沉沉的心,在聽到女兒的名字後,又重新蕩起了波瀾。
“來人!”將軍大聲喊道。
從大營外走進一個護衛,握拳護胸行禮。
“找到一直幫我們走私藥品的那個獄警迪朗尼,說我有事想請他幫個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