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的斯帕羅那村,如往常一樣寧靜而充滿了生活氣息。
忙碌農活的男人與提著鮮奶桶的女人們互相打著招呼。
村長霍夫曼仍舊在村子裡四處轉悠。
運行中的水力紡車傳出陣陣嘎吱聲,不斷下墜的水花中隱約可以看見鰱魚的身影。
微風如同一張無形的大手拂過麥田中的冬小麥,高山草甸上低頭進食牧草的奶牛們咀嚼著未消化完的草料,向出現在河岸對面的三個人影看去。
“終於回來了,這令人難忘的空氣。”
提著純白行李箱的莉修法爾特張開雙臂擁抱自然。
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會離開村子,日複一日的平靜生活便是人生最後的意義。
幾分鍾後,艾西菲的房屋內。
莉修法爾特,庫伊斯與特林達爾圍繞狹窄的餐桌坐下。
“這是我最近研究出的月桂花醬布丁,難得你們正好回來了,嘗一下吧。”
身披圍裙的白發少女將三盤橙白相間的果凍狀甜品依次擺放在莉修法爾特、庫伊斯與特林達爾的面前,隨後抱著手臂站在一旁。
憑著數千年生活經驗的積累,艾西菲對自身的手藝還是很有自信的。
庫伊斯與特林達爾神態拘謹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機械地將一整塊布丁用叉子插起,丟進了嘴裡。
——咕嘟。
幾乎完全是咽下去的聲音,嚼也沒嚼。
只有莉修法爾特拿起杓子在淋滿月桂花醬與蜂蜜的布丁表面挖了一口,送到嘴邊。
“太甜了,下次糖少放一點會比較好。”
品嘗後的莉修法爾特不卑不亢地說道。
“你們覺得怎麽樣?”
艾西菲期待著來自她兩位弟子的評價。
“很好吃。”
庫伊斯平靜地說道。
“我也這麽覺得。”
特林達爾一旁附和。
“......”
艾西菲面無表情地愣在了原地。
這算什麽?
總覺得氣氛有點尷尬。
又過了幾分鍾。
“我知道了!你們想走就走吧——!反正你們如願成為王權級魔法師以後也不再需要我的指導了!但能不能不要像塊石頭一樣苦巴巴地坐在這裡?我又沒欠你們錢...!啊...真是....”
氣不打一處來的艾西菲重重地一屁股坐下,而後不停地傾倒著茶壺中的紅茶,一杯又一杯地往嘴裡灌,看得出來她正在以茶代酒。
莉修法爾特忍不住地笑出了聲音。
她知道艾西菲有挽留二人的意思,只不過沒有明說而已。
只要庫伊斯與特林達爾離開村子,艾西菲就會失去兩個為她做苦力的得力乾將,她的生活也將在一夜之間回到剛開始的狀態。
“抱歉,艾西菲大人。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因此不能一直留在村子裡。不過以後若是有時間...我一定會回來看你——”
庫伊斯摘下了那頂破損的漆黑法帽,以敬畏的神情說道。
“我的丈夫與孩子慘遭賊人的毒手,但那時我沒有能力保護他們。只要完成復仇我便會回來,而後在村子裡度過余生。”
出於個人原因,特林達爾同樣需要離開村子,但她不清楚艾西菲是否會同意,因此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她的雙眼。
無論如何她都必須親手完成這次復仇。
“你們兩個都決定好了?”
“是。”
“也罷,我就不挽留你們了,不過在離開之前送你們一點小禮物吧。”
說著艾西菲的手中便出現了兩顆拳頭大的水晶球,一藍一紅。
竟然還有禮物?!
二人本以為通過試煉,且取得煉金之神頒發的獎勵就算結束,卻沒想到艾西菲這邊也為他們準備好了餞別之禮。
如今的庫伊斯與特林達爾已經突破成為了16階王權級魔法師。
等在他們面前的下一座高峰,除了神之領域之外再無其他。
庫伊斯方面,他通過試煉後得到了魔法增幅道具——“某位魔神遺失的帽子”,以及用途未知的聖何塞因皇室寶物“冰之秘鑰”,再加上三頭特殊魔物冰冠山羊,以及藍焰戰馬一族族長赫爾特亞的平等契約,可謂是收獲頗豐。
特林達爾方面,試煉結束後她選擇了最適合她的元素同化道具——“虹石戒指”,並且與冰原白虎一族的族長亞巴雷爾·蘭夏締結了平等契約,也算不虛此行。
借助二人的表現,煉金之神莉修法爾特同樣在與北極圈一眾魔物之王的賭約中勝出,獲得了全體22位冰系魔物之王三次出手的機會。
庫伊斯與特林達爾同時看向正在品嘗紅茶的莉修法爾特。
“看我幹什麽,這是你們師傅的一番好意。但假如你們不要的話給我也沒關系...我可以拿來當鎮紙用。”
莉修法爾特放下茶杯,隱晦地說道。
“鎮...鎮紙?!”
二人表情艱難地想象著。
他們仿佛看到了兩個渾圓的水晶球在一張白紙上滾來滾去,然後“砰”的一聲掉落在地砸成碎片四處散落的場面。
不...絕對不行——!
簡直是暴殄天物!!
“我們接受獎勵!”
庫伊斯與特林達爾爭先恐後地說道。
“別急啊...我都還沒有說這兩個水晶球的作用呢。”
見到二人慌張的表情,艾西菲隻得無奈地笑了笑。
2.
紅色的水晶球名為“生命水晶”。
其效果是為持有者提供浩瀚的血氣之力,對一切傷口進行快速修複,但效果僅限於戰鬥時才能觸發。
可以說只要不受到來自神靈的攻擊,持有“生命水晶”的人便會立於不敗之地。
藍色的水晶球名為“魔力水晶”。
其效果是為持有者提供等同於一位低階神靈規模的魔力源,但內部的魔力並不是無限的,總會有用完的一天。
除此之外,魔力水晶還可以加固持有者體內魔力回路,並且能使冥想速度獲得1200%的增益。
“你們自己選吧。”
艾西菲將一藍一紅兩個水晶球放在桌面上,說道。
庫伊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藍色的魔力水晶抱起,而後揣進了法袍的口袋之中。
“你....”
特林達爾不懷好意地看向藍發老者,說實話那個魔力水晶她也很想要。
那可是等同於一位低階神靈體內總量的魔力源...!
如果研究透徹的話,說不定還能從中發掘出神之領域魔法的奧秘。
但是,有一句古話說得好——先下手為強。
特林達爾沒得選了。
“那我要這個吧。”
褐發的婦人小心翼翼地抱起紅色水晶球,放到眼前端詳著。
“對了,差點忘記和你們說明水晶的真正用法——你們滴一滴血在水晶表面試試。”
艾西菲建議。
二人照做了。
在庫伊斯與特林達爾咬破手指,滴下鮮血的那一刹那,兩顆水晶球化作一藍一紅兩道流光分別遁入他們的體內。
此刻二人感到體內有一股無窮的力量正以磅礴之勢噴湧而出。
“這樣就可以了吧?莉修。”
結束工作的艾西菲拍了拍手掌,說道。
坐在餐桌前閉目養神的莉修法爾特緩緩睜開了雙眼。
3.
傍晚時分。
得知二人準備離開後,村子裡的村民們為庫伊斯與特林達爾準備了豐盛的晚宴。
這反而讓他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庫伊斯爺爺!”
名為弗裡茨·勞爾的小男孩快速跑向庫伊斯,張開手臂大聲說道。
“是弗裡茨啊...快過來讓爺爺抱抱——”
庫伊斯神態慈祥地將小男孩抱在手臂上,與來往的村民們分別寒暄著。
“爺爺馬上就要走了嗎?”
弗裡茨以稚嫩的聲音說道。
“嗯,爺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不久後還會回來的。”
庫伊斯捏了捏男孩的鼻子,鄭重地承諾。
根據庫伊斯的簡易魔法天賦測試估算,弗裡茨·勞爾的天賦可能還要遠遠超過克林茲甚至是他自己。
即便是足跡遍布七大帝國、見多識廣的庫伊斯也不得不承認,弗裡茨的才能的確堪稱舉世無雙。
這麽好的苗子,庫伊斯怎麽可能就此放過。
以後是否能夠重現遠古魔法議會的榮耀,可能全都要指望這個相貌平凡的小男孩了...
“那我會乖乖地家裡學習數學,等爺爺回來。”
“...弗裡茨真乖。”
而後庫伊斯便將弗裡茨放下,目送著他回到了自己父母的身邊。
——假如當年我沒有選擇魔法這條路...是否也能獲得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庫伊斯心中一直以來都有一個遺憾,他的人生因此而不能完整。
只是,這條攀登至魔法巔峰的崎嶇道路上...他注定要承受無盡的孤獨。
4.
氣質冷若冰霜的褐發婦人在簡短的招呼過後便從晚宴現場離開了。
特林達爾出現在了小女孩貝蒂的祖宅後方。
那位站在房屋陰影之下的斯帕羅那人青年名為海文,在特林達爾來到村中之前是他一直在照顧著孤苦無依的小女孩貝蒂。
戴著眼鏡的灰發青年倚靠在一半月光一半陰影的牆角處,對特林達爾露出微笑。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為什麽躲著我。”
特林達爾氣勢洶洶地說道。
“因為貝蒂不想讓你離開,我也不想。但你是魔法師,我卻只是一個普通人。我還能做什麽呢?”
身材瘦弱的海文也許劈柴還算在行,可他連一條魚都沒殺過,甚至好幾次被草甸上的奶牛攆著走。
心中五味雜陳的特林達爾一直繃緊的面孔突然放松了下來。
她走到海文的面前,踮起腳尖直視對方的雙眼,伸出手掌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而後特林達爾側過身依偎在海文的胸膛之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特林達爾...?”
海文無所適從地說道。
“別動,就這樣站一會吧。”
隱約聽見了心跳聲與遠方傳來的風聲。
“我曾經有過一任丈夫,也有過一個孩子。但他們都死了——我就像一個詛咒,詛咒著所有愛我的人們。也詛咒著我所愛過的人們。”
特林達爾睜開雙眼,而後逐漸與海文拉開距離。
“我不希望你也像他們一樣因我而死。”
特林達爾失魂落魄地看向一旁。
“但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對吧?”
海文走上前,雙手按住特林達爾單薄的肩膀,鼓起勇氣說道。
“為什麽...”
特林達爾握住了海文的手臂,扭過頭。
“我的生命無足輕重,我甚至無法確認這份感情是否真實存在。但我不願離開你,我唯一知曉的事情就只有這個,所以也請你不要走...至少看在貝蒂的份上...”
海文從身後抱住了特林達爾的身軀,不斷用力,抱緊。
——對不起,我必須暫時離開一會了。
特林達爾溫和地笑了笑,而後從海文的懷中掙脫。
“等我解決了殺害我丈夫與孩子的凶手後我便回來,希望到那時你還能像今天這樣坦然。”
她必須為從前的那段感情畫上句號。
“知道了,我會在這裡等你。”
目送特林達爾離開的海文不舍地說道。
5.
艾西菲的小屋內。
壁爐中的篝火正在旺盛地燃燒著。
特林達爾與海文之間對話的畫面,全程都烙印在了透明的水晶球之上。
“你真的還相信愛情嗎?莉修。”
慵懶地趴在餐桌上的白發少女艾西菲,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敲擊著記錄用水晶球的表面。
戴著眼鏡的金發精靈少女正在翻閱著一本記載了某個失落古國民族風俗的書籍。
煉金之神莉修法爾特的丈夫,是斯羅佩頓的開國大帝高爾,他們的後代是如今的斯羅佩頓皇室。
巨蛇斯帕羅那(艾西菲)的丈夫,是斯帕羅那村的建立者芬恩,他們的後代則是居住於斯帕羅那村的村民。
為了防止高爾與芬恩過早離世,二人想盡各種方法為他們延長壽命。
年齡高達137歲的高爾沒有辜負莉修法爾特的期望,在即將壽終正寢的時刻領悟了火系神之鬥氣的精髓,因此容貌立刻回轉至年輕時期的最佳狀態,且壽命延長至5000年。
就連對魔法與鬥氣一竅不通的芬恩·斯特裡克·法蘭,也因為於103歲之時受到了艾西菲的贈與“諸神殘骸之結晶”,從而由人一夜之間蛻變成為半神,獲得了長生不老的能力,壽命延長至4000年。
人族這一種族的潛能上限,天生注定了他們無法享有永恆的生命。
最終高爾還是離開了莉修法爾特,留下她獨自一人面對整個帝國。
芬恩也於很多年前離世,但他沒有後悔與艾西菲之間發生的美妙邂逅。
到今天為止,莉修法爾特已經當了5000多年的寡婦,而艾西菲也當了6000多年的寡婦。
“你再說一遍,誰是寡婦——?!”
艾西菲吞吐著白色蛇信霍地站起,透過全知者的視角厲聲說道。
......
好可怕。
6.
“那你呢?你相信愛情嗎?”
莉修法爾特摘下了金絲眼鏡,合上書本後反問道。
“一開始還是相信的吧...當時我和高爾的孩子出生後我還開心了好一陣子呢。”
艾西菲歎了歎氣,那段溫情的時光對她來說也算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那一天,是這位魔物之王數萬年來第一次誕下子嗣,而且是個女孩。
她第一次了解到了何為“親情”與“母愛”,並試著學會成為一名稱職的母親。
但幾千年後,這種新鮮感與厚重的親情便消失地無影無蹤。
魔物之王與人族通婚的後代,假如每一代都沒有進行過魔法、鬥氣或是其他領域上的突破,那麽血脈便會逐漸變得稀薄下去,且這一種族的壽命上限也會不斷萎縮。
5000年前,斯帕羅那人的平均壽命是1173歲,而到了今天,這個數字已經變成了117歲——沒錯,隻比一名健康的普通人略微長壽了一些而已。
不僅如此,斯帕羅那人臉上最顯眼的白色蛇鱗紋路與至高無上的魔法天賦也在漫長的時間中被一點點磨滅,如今的他們外表看上去和普通人並無二致,天賦也泯然眾人矣。
艾西菲無能為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接受與自己後代的生離死別。
她不想讓村民們介入七大帝國之間的爭端,因此並未傳授他們任何魔法。
一開始她還會感到悲傷。
後來則是不忍。
再後來是失落。
直到...最終麻木為止。
但一想起那個男人曾經用他所擅長的各種笑話將艾西菲逗笑的畫面,她便無法徹底放下這份感情,因此才選擇隱姓埋名居住在村子裡守護著這群村民。
畢竟這些人都是她的孩子,以及她孩子的孩子。
“就是這樣,再純粹的情感...經過時間的衝刷後也會蕩然無存。假如一百年不夠,那一千年呢?一萬年?一百萬年?一億年?”
——時間與愛,最終都會消失殆盡。
莉修法爾特絕望而顫抖的聲音令艾西菲感到目瞪口呆。
“莉修...?你、你怎麽了...”
“我沒事。”
表情無比頹廢的莉修法爾特眼中仿佛有淚光正在閃爍。
“我們都很清楚。在時間面前討論愛情毫無意義——”
無所畏懼的莉修法爾特偶爾也會有感到恐懼的一面。
這個世界上有各種魔物之王,戰爭之神,光明女神,不死之神,機械女神,空間之神......存在千奇百怪的神靈——甚至還有具象化的世界意志。
但唯獨沒有時間之神。
——因為時間本身就不存在。
人或者是神靈,如何去對抗一個不存在的抽象概念?
這才是令莉修法爾特真正感到絕望的地方。
她之所以花費三千年的時光在世界各地進行旅行,便是為了尋找時間之神的足跡,以及對抗甚至擊殺時間之神的方法。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最終她一無所獲。
“我都明白...但是能像這樣和你坐在一起說話我就已經很開心了。對於我而言這就是幸福。”
艾西菲拉開椅子,走到莉修法爾特的身後將頭倚靠在她的肩膀一側,雙手環抱於脖頸之上。
“對不起...想到了一些不好的經歷,讓你擔心了。”
莉修法爾特自責地說道。
“為什麽要道歉?你也差不多該學會依賴我了吧?和你一起坐在夕陽下靜候終焉降臨是我這一生遇到過最浪漫的事情,所以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和你一同面對——”
艾西菲以溫柔的聲音靠近莉修法爾特的耳邊說道。
終焉降臨...嗎。
或許這才是她的歸宿。
莉修法爾特已經明白了,從今以後她要為自己而活。
“那今天要不要一起睡?”
金發的精靈少女害羞地說道。
“你認真的嗎?精靈王族的老太婆...誰要和你一起睡...”
艾西菲一臉詫異地看著她。
“我不是老太婆啦!你才是——”
“我可不是,我是偉大的魔物少女艾西菲大人。”
艾西菲站在床上大聲地拍著胸脯宣誓。
“偉大的魔物老太婆——接招吧...!”
莉修法爾特將一個純白的枕頭丟了過去。
“.......”
艾西菲看了一眼枕頭,又看了看煉金之神。
於是兩位少女便拿著軟綿綿的枕頭互相攻擊了起來。
7.
次日的曙光在地平線盡頭攀升。
離開村落後,庫伊斯與特林達爾明確了各自的目的。
他們即將帶著在斯帕羅那村獲得的力量於世界中心掀起一場風暴。
“你怎麽也從這條路走?”
背著行囊的特林達爾奇怪地看了黑發老者一眼。
他們腳下的路是大路,沿著這條路行走只會抵達一個地點——波德金城。
聖何塞因王族的外表特征很容易辨認,但無論庫伊斯使用如何高明的偽裝魔法,特林達爾都能一眼看破。
“去找我的徒弟。不行麽?”
庫伊斯以陰森的語氣說道。
“原來那個小家夥是你的徒弟啊...”
特林達爾回憶了一下,腦海中突然冒出一位稚氣未脫的男孩身影。
“請容我先確認一件事。”
“什麽?”
“我們之間的恩怨,已經算是結束了吧...”
庫伊斯的赤色金線長袍開始逆風舞動。
“當然沒有——我可是殺了你的一位得力下屬,就算我說結束。你會放過我嗎?”
特林達爾的眼中出現了一絲殘忍的光芒。
庫伊斯沉默了許久,而後如釋重負地說道:
“...會。”
“我沒聽錯吧?”
特林達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僅會原諒你做出的那件事,而且還會向你提供殺害你丈夫與兒子的凶手線索。作為交換,我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如何?”
真是誠意十足。
看來庫伊斯的那位徒弟對他而言非常重要,否則這位心高氣傲的魔法師也不會放下過往委曲求全。
比起與特林達爾結下的仇怨,如今庫伊斯更在乎克林茲的安危。
“本來我也無意與你交手,就讓這一切隨風散去好了。”
特林達爾輕描淡寫地說道。
她早就知道庫伊斯不是殺害她丈夫與兒子的凶手。
而那位淪為陪葬品的紫袍法師,只是恰好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僅此而已。
8.
“那麽,現在可以說了嗎?那個真凶的身份。”
特林達爾的褐色長發隨風舞動。
“死靈法師——奎恩·魯夫。”
庫伊斯神秘地說道。
“......”
特林達爾的目光頓時變得異常厭惡。
這個世界上,除了地/水/火/風/光/暗六種正統元素魔法之外,還存在著一些其他的魔法派別。
但非正統魔法派別出身的魔法師,沒有資格在魔法公會或是魔法議會進行定級測試,而且往往臭名昭著,人人喊打。
比如“死靈魔法”、“詛咒魔法”、“支配魔法”、“殘虐魔法”等等......
而殺死了特林達爾丈夫與兒子的那個人,正是一位死靈法師,而且還是其中的佼佼者。
15階死靈法師——奎恩·魯夫,獨行者,愛好是殺人與褻瀆屍體,目前正因某些事被聖何塞因魔法議會下達了通緝令。
當然,他身上的通緝令不止一張,不過這張是最有分量的,而且時間也最近。
“我一直以為是你們魔法議會的人所為。”
特林達爾皺了皺眉,說道。
既然不是的話,為何庫伊斯不早點向她解釋?
他那位部下死的實在有些冤枉。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但奎恩·魯夫很久以前的確是魔法議會的一員,那時的他專攻暗影魔法,並且展現出極高的天分與智慧。他的身份之所以敗露——是因為後來有人在他的居所中發現了大量死去不久的屍體。因此才懷疑他在暗中研究禁忌的死靈法術,我身為元老當時也在審判現場,但最終還是被他給逃掉了。”
一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庫伊斯便顯得有些氣憤。
魔法議會的24位元老之中,前10位都是16階王權級魔法師(金袍),只有後14位才是15階巔峰魔法師(紅袍)。
對禁忌的死靈魔法使用者下達審判的當日,24位元老全部在場。
然而,即便是如此強大的陣容也未能將奎恩·魯夫留下,說明奎恩的潛行魔法造詣極為超絕。
“原來如此。”
特林達爾沉吟道。
“既然奎恩的行蹤詭秘莫測,那麽我該去什麽地方才能找到他?”
“這個反而簡單,西部大陸血色平原的無主之城是世界上最大的屍體交易之地。你去那裡找到一個名為安可的男子,以我的名義和他搭話。他會告訴你該怎麽做——”
“多謝。”
特林達爾看向庫伊斯的目光變得友善了一些。
從這一刻開始,她與庫伊斯之間的仇怨才算徹底畫下句號。
以後各自走各自的路,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9.
“有人過來了...!”
庫伊斯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你說的人是指...小心——!”
特林達爾一把將庫伊斯推開。
一道金色的神聖劍氣緊貼庫伊斯的身體飛了出去,將幾十棵樹木削成了木樁。
九位騎乘著純白色戰馬,身披耀眼金色鎧甲,手持符文長劍的騎士出現在了原野之上。
“你們是...教會的聖騎士——?!”
迅速從地上站起的庫伊斯瞳孔一陣收縮。
教會的聖騎士不去西部大陸對抗不死者軍團,來到這裡做什麽?
教會一共有十位聖騎士。
其中,前3位是16階的“神聖騎士”,後7位則是15階巔峰的“聖騎士”。
曾經的格林便是他們中的一員。
那九位高矮不同,且身材體態也不盡相同的聖騎士沒有說話,而是騎乘白馬向二人走來並一字排開。
有了在格林身上發生的事作為前車之鑒,光之教皇辛賽西斯自那不久後便加強了對其余9位聖騎士的精神控制,在確保萬無一失的情況下將他們派遣到波德金城,其目的只有一個——
殺死瑪爾艾蘭特與艾溫·法蘭,奪回本屬於教會的聖之四天使傳承與聖劍克倫西絲,至於叛徒格林...能生擒自然最好,不能的話當然是就地處決。
只是中途發生了點小意外。
由於九位聖騎士在前往波德金城的途中迷了路,導致他們一路上遭遇了不少高階的冰系魔物,因此耗費了大量時間處理,十幾天后才重新找到了正確路徑。
在一系列巧合的作用之下,他們遇見了剛剛完成煉金之神試煉的二人。
遠在數千公裡之外帝都梅納的光之教皇辛賽西斯察覺到了異狀,他透過聖騎士的雙眼看到了庫伊斯與特林達爾。
——怎麽是兩個魔法師?
“把那兩個人也一並殺掉然後進入潛行狀態。記住,不要再讓任何人看見你們的臉。”
辛賽西斯透過他安插在九位聖騎士身上的殘存意識命令道。
聖騎士們點了點頭。
九位聖騎士翻身下馬,以特定站位構成了一個圓形,而後各自腳下出現了類似星座的發光基點。
氤氳的聖白色霧氣與金色光輝從他們的體表向上升起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位聖騎士的背後都出現了一位造型各不相同的銀色天使虛影,各自的力量氣息也大幅度增強。
——聖騎士的頂級增益神術,九芒星戰陣。
攻擊增強9倍,防禦增強9倍,神聖鬥氣進化為天使鬥氣,攻擊時附帶神聖光波與淨化之力,持續時間3小時,一天僅能動用一次。
無需消耗任何魔力與信仰之力,只要九位聖騎士同時在場並擁有一定默契,神術便會自動觸發。
原本是十芒星戰陣,但由於缺少了格林這位關鍵人物,因此戰陣也從十芒星變成了九芒星。
作為教會的底牌之一,這招原本是用於對付七位不死之神,與四位光之聖女持有的終極沐光術“神性爆發”一樣,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會輕易動用。
“一上來就使出絕招嗎...”
庫伊斯的臉色有些難看。
博覽群書的他自然了解這個戰陣代表著什麽。
“似乎來者不善呢...”
特林達爾不緊不慢地說道。
九位聖騎士緊握長劍,向二人衝了過來。
“我們也上吧。”
特林達爾瞬間進入元素同化狀態。
與上次不同,這次她變身成為了完全體的元素精靈——施展任何魔法都不再需要詠唱了。
那是一位由冰霜與火焰構成的婀娜人型生物。
她的身後同樣是一對寒冰與與熔岩構成的羽翼。
還未等到四位聖騎士攻擊近身,特林達爾便手握火焰大劍揮出一道半月斬將四人擊飛。
蘊含著狂暴火元素的一擊並未對四位聖騎士造成傷害,僅僅在他們的鎧甲表面留下一道淺痕。
“有意思,那就陪你們好好玩玩吧。”
特林達爾體表出現了如同血管般流動的血之印記、這是來自道具“生命水晶”的持續恢復效果,與此同時左手佩戴的“虹石指環”也持續向外散發著彩色光芒,物理免疫+鬥氣免疫特效發動。
她緊握火焰大劍,一步步向四人走去。
對於免疫鬥氣攻擊的特林達爾,即便是天使鬥氣也很難對其造成有效傷害,但那四個受到戰陣加護的聖騎士同樣絕非等閑。
戰陣影響之下,他們的防禦力不僅會同步得到提升(以隊列內最強者為準),而且每一位聖騎士的力量都相當於九位聖騎士力量的總和。
即代表著...此時特林達爾面對的並非4位聖騎士,而是.....
——36位。
這注定是一場拉鋸戰。
銀色的天使鬥氣與赤色的火焰魔法不斷劇烈碰撞,流焰與光波四處橫飛。
頃刻之間生機盎然的大地便化作一片焦土。
10.
其余五位聖騎士的目標是庫伊斯。
與攻擊特林達爾的那四位不同,他們在距離庫伊斯大概百米遠的地方便停下了腳步,臉上一副忌憚的表情。
“感覺倒是很敏銳......”
庫伊斯早已解除了偽裝魔法。
隨後的幾秒內,他的藍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行消失,臉頰部位的晶鱗也向上繼續覆蓋,頭頂上長出了一對藍色冰晶龍角,紅色的法袍被逐漸膨脹變形的鱗片與肌肉撐破,體型也隨之暴漲。
身為人族的眼睛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對白色的龍族豎瞳。
地龍的口中正向外吞吐著陣陣寒氣。
身高3米、體長10米的藍色地龍揮舞著自己強有力的尾巴,而後召喚出一面冰之鏡子注視著自己的本體。
雖然只是第一次變身為始祖形態,但能做到這種程度,庫伊斯已經很滿意了。
聖何塞因人的先祖是霜之地龍巨神——埃斯維爾,而聖何塞因皇室更是繼承了他們先祖強大的魔物血統,在西方大陸上稱霸一方。
每一位聖何塞因王族,在突破至16階王權級魔法師後都會感受到來自遠古血脈的呼喚,因而擁有了變身為地龍的能力。
此刻,庫伊斯·塔爾可以視作一隻16階巔峰的冰系魔物,再加上擁有人類的智慧與戰術,遠非一般魔物可比。
一道白色的鐳射光束對著五位聖騎士所處的地面掃過。
原地瞬間出現了五座高矮不同的冰雕。
“......所謂的聖騎士,就只有這種程度麽。”
地龍口中的冰霧緩緩消散。
說實話庫伊斯有些失望。
很快五座冰雕的內部傳來了松動的聲音,一道裂紋自下而上在表面擴散。
“這才像話!讓我變得更加享受這場戰鬥吧...聖騎士們——!”
血紅色的冰晶構成鎧甲將庫伊斯(地龍)的龐大身軀籠罩,震撼大地的咆哮聲在原野上響起。
——紅冰爆發形態!
雙目赤紅的地龍對著五位聖騎士身後的天使虛影露出了人性化的嘲弄表情。
“過來,讓我看看你們究竟有什麽能耐。”
地龍口吐人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