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蘿緹聞言一愣，連說語都變得有些結巴:“為……為什麽呀?”她有些不死心地看向薩博:“薩博叔叔！亞莉安卓奶奶說的是真的嗎?”

　　“嗯，大人她說的沒錯，因為那是我的外象力哦。”

　　“歪……額，歪向……”這個單詞對於小蘿緹來說尚還有些複雜，導致她只能吃力地模仿著發音。

　　“外、象、力。”/“外……象……力……”

　　亞莉安卓耐心地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教著，小蘿緹也努力地辨認並模仿女仆長的發音。

　　“外象力。”重複兩輪之後，老師領頭速讀了一遍。

　　“嗯嗯……外象力?”

　　而我們這位聰明的小小學生自然也沒讓她的老師失望，雖然有些不確定，但小蘿緹還是準確地說出了這個單詞。

　　“對，沒錯。”

　　亞莉安卓滿意地點了點頭，用典籍上的標準注釋向小蘿緹闡述道:“外象力[Externaricle]——用字典上的話來說，其意為每一個獨一無二的靈魂展露在外時所呈現出的姿態[奇跡]。”

　　“嗚~聽不懂啦。”面對一大堆略顯陌生的詞匯小蘿緹不由得撓了撓腦袋。

　　“說起來仔細一算的話，你也到了該了解一下這些知識的年紀了……”亞莉安卓摸了摸下巴，提議道:“這樣，我們今天下午的算數課要不就先取消了吧！”

　　“真！真的嗎?！好——”

　　到底還是小孩子，在不用上課面前，大部分的負面情緒都能先拋之腦後，只可惜一般在這種話後面都會跟著下半句——

　　“趕巧不如湊巧，今天就趁著這個機會給你上一節常識課加文化課好了。”

　　“啊?”小蘿緹眉毛都快擠到一起了，她撇了撇嘴，悻悻地放下了半舉起來的雙拳。

　　“就算你露出這種表情課程也不會取消。”亞莉安卓虛著眼製止了想要靠撒嬌來躲過今天課程的小蘿緹，“你不是正好想知道薩博叔叔是怎麽做到的麽?我等下就跟你介紹下這方面的知識，你先去把桌子收拾一下，然後坐好。”

　　“嗚……”

　　亞莉安卓有些無奈地揉了揉小蘿緹的腦袋，柔聲催促道:“快去。”

　　“……好吧。”

　　女仆長看著她不情不願地走到書桌旁邊開始收拾起桌子之後，微微偏過頭，不著痕跡地朝薩博使了個眼色。

　　你不是有事要找談卡勒麽?

　　——這是薩博從她眼神中讀到的意味……而這究竟代表著女仆長對於整件事情知曉多少、對自己的目的又了解到了什麽程度，薩博不知道。

　　“那薩博叔要不我們倆也去找個地方坐著吧?站這兒打擾到她們上課就不好了。”

　　另一邊，卡勒順勢給出的提議也讓薩博不得不立刻給予回應。

　　他點了點頭，跟著卡勒一起往房間外面走去，離開之前，他又回身看了一眼小蘿緹。

　　小蘿緹看著薩博那欲言又止的樣子有些疑惑，但最終薩博也只是跟她揮了揮手沒有再多說些什麽。

　　“薩博叔?”

　　“沒事……”薩博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個有些刻意的微笑:“我們走吧……”

　　二人離開辦事處後，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只是聊天的內容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他們邁著相同的步伐，沿著長廊並肩向前，最後於無人之處找了一張未被陽光照射到的長石凳坐了下來。

　　身下傳來的堅實觸感似乎有效緩解了薩博的焦慮，讓他不再是單方面地回應著對方拋來的話題，而他態度的轉變也讓卡勒的話匣子打得更開了。

　　就這樣他們的對話逐漸豐富了起來，時不時還有幾聲輕笑傳出。

　　這對曾經還算得上關系親密的鄰居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聊過天了。

　　或許是因為薩博在有意無意的引導、又或許是因為人類本身就是一種喜歡緬懷過去的生物，聊著聊著，二人話題的走向便在不經意之間導向了卡勒兒時的發生的一些趣事，而來自長輩的打趣也讓羞紅了臉的卡勒也把從父母那聽來的薩博年輕時乾過的幾件糗事也給搬了出來。

　　這種相互揭短的行為有效修補了因各自的苦衷而同期入駐白森堡的二人在現實與生活的壓力面前漸生的隔閡、讓這對老鄰居本來趨於疏離的關系有所回暖。

　　但依托於回憶的歡笑終究不能為逃避面前困頓之人帶來真正的笑容……

　　人只要活著，便總得面對現實

　　卡勒自不例外，隨著童年美好的回憶逐漸湧現、與目前得過且過的日常產生了強烈對比，一股由各式情感混合而成的負面情緒也在同一時間侵佔了她的內心。

　　她看著漸落的太陽目光閃爍、在負面情緒最為高漲的時候鬼使神差地開口了:“為什麽偏偏只有我們活了下來……”

　　這股瞬間襲來、僅僅隻佔據她內心幾秒的幽怨依然將將她的語言催化成了其發泄的通道。

　　而在合上嘴唇後，情緒消退的卡勒也覺察到了自己的失言，她的手臂應激彈起，下意識地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很快她便控制住了自己的動作，強行止住了已經抬到半空的小臂，手指蜷縮起來，在悄然中放回了原位。

　　考慮到話以出口，不管薩博聽沒聽到，自己作出任何試圖掩飾的動作都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於是她閉上了嘴巴，但又不敢轉頭直視薩博的面龐，隻得沉默地用余光觀察著身旁之人的反應。

　　“……”

　　“卡勒……”

　　就在氣氛逐漸變得微妙起來的時候，薩博打破了沉默，但也僅此而已。

　　他除了喊了一聲卡勒的名字以外，什麽也沒說。

　　“薩博叔……抱歉，我不該……”卡勒急急忙忙地接話，甚至於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道歉。

　　另一方面，卡勒也並非是小蘿緹那不諳世事的年紀了，薩博那不自然的舉動她一直都看在眼裡……

　　他到底有什麽心事埋在心裡?

　　“不，卡勒，你不必道歉，不……我只是……”薩博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解釋，而是換了個話題:“你還記得你七歲那年冬天發生的一件事情麽?”

　　“七歲那年?”

　　七，一個刺耳的數字。

　　卡勒稍作回想，便明白了薩博說的是哪件事，而這也讓她深感愧疚，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皺了那條熨燙得無比柔順的白色圍裙。

　　不管是冰層開裂的破碎聲、突然下墜的瞬間失重感、還是灌進自己肺裡的、那仿佛能夠凍結血與魂的河水，一切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那個冬天，我永生難忘。”

　　“如果不是切爾西阿姨當機立斷地跑來舍身相救，哪怕只是晚上幾秒鍾，我也已經溺死在冰河裡了。”

　　“後面也是薩博叔你和伯父二人深入森林為我尋來了稀缺的草藥，才讓我從病床上康復……”

　　“可是……阿姨她卻因為我……”說到這，卡勒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貪玩導致的事故，切爾西阿姨也不會為了救自己而落下了嚴重腿腳寒病。

　　薩博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來，迎上了陽光，“你知道的，我母親從河裡上來以後，她一直在說這是她一生中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他轉過頭，看著卡勒笑了笑，那笑容發自內心，沒有摻雜半點虛假。

　　“她以此為榮。”

　　“……”

　　但卡勒卻並不是那種受恩惠之無愧的白眼狼，薩博一家越是對此表現得理所當然，她就越是心存芥蒂，因為這件事最終導致的後果，並單單只是腿腳不便那麽“簡單”。

　　於是她反問道:“薩博叔，那你呢?你又是否還記得三年前十二月二日那天發生的事情?”

　　薩博聞言伸出手，在陽光之下攤開。

　　感受著掌心逐漸升高的溫度，薩博的手指伸展、蜷縮再伸展，那動作就好像……是他在感受自己還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到什麽程度一樣。

　　“呵……我倒是想忘了那一天，”薩博抬起小臂把拳頭舉到了面前:“但誰又能真的忘了呢?不是麽?卡勒。”

　　“你我都清楚、那個晚霞緋紅的傍晚依然籠罩在我們的心裡，從未翻篇;而那從煙草田邊傳出的慘叫、也仍在我們的耳邊回蕩。”

　　“……”

　　再一次的沉默。

　　卡勒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她垂下了頭，任由那段充斥著悲痛、無力和絕望的回憶扼住了她的咽喉。

　　薩博說的沒錯，夢魘一直如影隨形。

　　那是一個天氣極好的大晴天，晚霞緋紅似火，清風溫潤微涼，卡勒家和薩博家的成員正坐在煙草田邊聊天，討論著東邊森林裡發生的異象。

　　誰也沒有想到，會有一頭極其擅長隱匿、依靠著其他蝕獸的掩護、從包圍圈中突圍的瀕死蝕獸會一路潛藏到位於村莊最邊緣的煙草田附近。

　　前去查看異動的兩位父親在遭遇這頭醜陋又可憎的怪物的瞬間便被其如長矛般的長尾殘忍地穿刺，舉到了它的面前，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便斷了氣;緊接著，當它將注意力轉向了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情的卡勒母親和她的兩個哥哥後，他們三人也相繼慘遭其毒手。

　　而他們被那抹白與紫黑先後撕成碎塊的畫面則被毫無遮掩地展現在了當時年僅十四歲的卡勒面前……那不該是那個年紀的少女能夠目睹的血腥畫面。

　　她跪倒在地、小便失禁、精神崩潰，如果不是她離蝕獸還有很遠一段距離且薩博叔就在旁邊， 用手緊緊捂住了她的嘴、抱起她沒命似地直奔城鎮而去，恐怕卡勒也難逃一死。

　　二人在這之後沒多久就碰到了來援的聖教軍，而卡勒的記憶也到此為止，之後發生的事情，都是她從別人那聽來的——

　　薩博在將昏厥過去的卡勒交給聖教軍之後，迅速說明了那頭蝕獸的情況，並強烈要求自己與他們一同前行，隻為去救他留在房中的母親。

　　聖教軍在短暫的綜合考慮後同意了他的要求，先鋒率先加速趕往了現場，薩博與其他人緊隨其後，他們必須趕在那頭蝕獸造成更多的傷亡之前將其擊斃。

　　但一個不幸發生的時候，往往會有更多的不幸接踵而至。

　　雖然蝕災的輻射范圍沒有繼續擴大，但因為腿腳寒病，行動不便的切爾西阿姨終究還是沒能逃過一劫……

　　卡勒後來時常在想如果當時薩博直接轉頭就去救切爾西阿姨，那麽她大概率能夠活下來……但薩博選擇拯救的，是就在他面前的自己。

　　這也意味著，是他親手放棄了拯救自己母親的機會……

　　不管是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自己都已經欠下了薩博家三條命。

　　這是她的枷鎖、她的罪業、也是她必須背負的……生命之重。

　　但有時候，欠下的債務並不是總能有合適的時機去償還的。

　　想到種種往事，卡勒也站了起來，與薩博一同面向了陽光，開始徐徐敘述薩博並未知曉的一段往事——

　　“薩博叔……你知道嗎?其實我曾經被邀請加入過赫利奧斯聖教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