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確僅僅只是女孩而已。’
角落裡蜷縮的女孩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考慮到她的種族,她表面上看起來的年齡肯定要比實際年齡更大一些。
梁橫很快想明白自己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恐怕多半是因為女孩的樣子和他曾經看過的恐怖片裡的女鬼太像了。
尤其是這一身看起來融合了西方樣式的東方韻味大紅連衣裙,恐怖片裡的味道幾乎要從她身上溢出來。
一想到恐怖片,梁橫內心的恐懼感就淡了些。
‘恐怖片裡終究都是假的。’
他看向小女孩。
‘范睢說這女孩是旅館裡的活人之一。
既然是活人,我就沒必要害怕什麽。’
他沒有立刻走向女孩,而是用蹩腳的英文向她打招呼:
“哈……哈咯~”
原本非常緊張的女孩臉上的恐懼一扭曲,一下子沒忍住,竟變成了笑容。
她並不算是漂亮,放在金發碧眼的白人裡也僅僅只能算是五官周正。
可當她臉上有了笑容時,那如花笑魘綻放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如同黑暗中開出了熒光的花。
在陰森又壓抑的環境裡,梁橫眼神中來自女孩的笑容,美豔不可方物。
漂亮的不是她。
是十八歲。
那笑容僅僅隻綻放了一瞬間,就如曇花一現般消失不見——
她立刻意識到這不該是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立刻從向上變成了向下。
她板起臉來,用字正腔圓的漢語問他:
“你是誰?”
梁橫感覺很窘迫,好在他臉皮不薄,這些窘迫一下子就被他咽下肚中:
“我是來救你的。”
女孩臉上立刻掛上了警惕,這樣的警惕讓她變得看起來更加弱小,如同一隻受驚的小鹿,語氣裡滿是警告:
“你別過來。”
梁橫不想引起她的反感。
在他的計劃中,她最好能配合他的行為,這樣他就能方便很多。
梁橫看著桌子下面如受驚野兔一般的女孩,低聲說:
“這棟旅社現在很危險,外面走廊上和房間裡隱藏著怪物,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女孩盯著他,內心恐懼,但又不得不和他溝通。
因為她已經被困在這裡太久,再不尋找離開的機會,恐怕就真的出不去了。
女孩很了解自己的處境,因此低聲對梁橫開了口:
“在我進入這棟房屋之前,外面已經沒有活人了。
你憑什麽保證能夠帶我離開?”
梁橫蹲在那裡,將燧發槍拍在面前距離自己伸手就能迅速抓到的地面上。
“憑這個。”
拿出一疊【零】和【壹】字符。
“這個。”
而後將鶴嘴鋤放在最右邊:
“還有這個。”
女孩的眼神只在燧發槍和鶴嘴鋤上停留了一瞬,就落在黃符紙上。
“你……是深潛者。”
她隱藏在黑暗中的目光有所變化。
“是的。”
梁橫將面前的三樣物品收起,然後看著她的眼神,並明白過來,自己依然沒有得到她的信任。
他想了想,對她說:
“在大概1分鍾後,斜對面的門會被一隻怪物砸開……那房間會遭到破壞。”
女孩原本就白皙的臉更加蒼白。
梁橫其實也保不準斜對面的房間——也就是剛才他們一行三人所在的房間,會不會再次受到怪物的攻擊,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怪物進行攻擊的規律。
他只能賭。
賭剛才發生的一切,在這一次的“重生”之後,還會再次發生。
兩人都安靜下來,有靈性的土狗也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尋常,趴在梁橫腳邊一動不動。
從窗外灑進屋內的月光讓屋內的一切披上一層清冷,暗紅色的地毯,棗紅色的床和衣櫃,以及牆壁上某個不知名的畫作……
一切都像是被施加了一層冷色調的濾鏡。
梁橫的體感仿佛也因為一切都變成了冷色調而感覺更加寒冷。
隨著一陣雲飄過,月光黯淡下來,屋內的環境因此比之前暗了許多。
也是在這一刻——
“轟!
——
哢嚓!”
厚重木門上的撞擊聲和木門被砸碎的聲音接連響起,對面的房間再次被怪物擊破了!
女孩臉色驟變,飛快跑到門口,通過貓眼往外看,卻連怪物的影子都看不到,只看到破碎的木門和被砸爛了的家具。
女孩離開貓眼,臉色差到了極點,一張原本就煞白的臉幾乎像是成了透明。
她因恐懼而縮回了桌下。
可即便梁橫的預言已經成真,她也沒有因為他所掌握的信息和情報,而對他產生任何“想要求助”的念頭。
她僅僅是從桌上摸到一把十厘米長的水果刀,抓在手中,刀尖對著房門的方向。
顫抖的雙手連刀都拿不穩,掉落在地。
她已經極端恐懼——不僅恐懼外面的怪物,還恐懼對梁橫的“信任”可能產生的代價。
她沒有去拿掉落的刀,而是蜷縮在桌下,雙手抱著膝蓋,像是把腦袋縮進沙子裡的鴕鳥。
即便在最無助的時候,她也沒有去伸手去抓一根不知是否足夠安全的救命稻草。
梁橫知道這是說服她的好時機,心念電轉之間,忽然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他拍了拍土狗的腦袋,低聲說:
“去哄哄她。”
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
土狗也明顯已經察覺女孩是活人,就翹著尾巴來到女孩的面前,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腳。
她抬起頭看到有著明亮眼睛的狗子,內心莫名有了些許安全感,將狗子擁入懷中。
狗子也不反抗,只是伸著舌頭舔著她的臉。
如此簡單又直接的舉動讓她的內心感受到了極大的慰藉。
在面對土狗這種單純的生物時,她終於放開了內心的防線,抱著狗子哭了起來,一直以來積累在內心的恐懼終於算是有了宣泄的出口。
梁橫感覺氣氛到了,就趁勢開口說道:
“我們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必須盡快離開……
好在我掌握了些辦法,雖然仍有風險,但能保證咱們三分鍾之內就能離開這棟旅社!”
所謂“辦法”,就是使用【零】字符穿透牆壁,穿梭在樓層之間。
用這樣最直接的方式進入旅社一樓,然後從一樓的任何一面牆壁離開。
女孩哭完了,流光了腦袋裡的水,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她抱著狗子,抬起頭來,用堅定的語氣否定了他的辦法:
“不行。”
她懦弱又堅強:
“我要救一些人……他們幫我從城裡逃了出來,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整個人生……
現在到了他們有難的時候,我不能見死不救!”
梁橫硬著頭皮哄她:
“他們有幾個?”
同時尋找著接近她的機會——
他已經做好把她打暈之後扛出去的準備了。
雖然會損失很多體力,但也好過繼續冒著生命危險在這鬼地方救人!
女孩聽他問詢,以為他真的要幫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激好讓他無法有機可趁的同時,對他說:
“就在正對面的房間裡,他叫朱鹮,是一位合格的遊俠,曾經保護著我殺出重圍……”
女孩顯然因為恐懼而導致言語錯亂:
“他是深度3的【鶯歌騎士】,擁有讓生靈產生共鳴的能力,是他們中的最強者。
有了他的幫助,我們一定能救出其他人,從這鬼地方離開!”
梁橫完全不知道【鶯歌騎士】是什麽樣的深潛者,有什麽樣的能力。
他只知道,對面的房間已經成了解剖室。
手術台上那個……很可能是【鶯歌騎士】朱鹮的家夥,已經被開膛破肚,大卸八塊了!
他已經沒辦法滿足女孩的要求。
梁橫緩慢的接近她:
“你聽我說……”
她立刻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眼神裡有絕望浮現而出。
她忽然推開狗子,抓起地上的水果刀,反手就頂在了自己脖子上。
“我知道你是什麽人!”
她看著他,眼神裡的憤恨仿佛火塘裡因木材爆燃而濺出的高溫火花,燃燒著爆炸著:
“你們別想帶我回去!”
事情的發展和女孩的剛烈遠遠超出了梁橫的預料,他眼睜睜看著她將水果刀刺入喉嚨,不知從哪爆發的力氣,橫向使勁一劃……
梁橫呆呆的看著倒地的女孩,大腦裡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土狗也懵了,只能來到女孩手邊,輕輕舔舐著女孩的手,狀若悲傷。
梁橫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將不知所措給拍出腦海。
‘這姑娘想什麽呢!怎麽一言不合就自殺!’
梁橫迅速拿出兩張【壹】字符,封住門窗,然後用爪子刀切掉女孩大紅連衣裙的一角。
他打了個響指,當鸚鵡螺的聲音在他耳邊出現,面前的氤氳霧氣中出現湖水時,他將這衣服碎片投入湖水之中。
“這女孩到底是誰?!”
在梁橫幾乎抓狂的提問之下,鸚鵡螺進行了詳盡的回答:
‘在遙遠世界的彼端,如今我們的腳下,存在著某個以和平著稱的城市。
工業讓整個城市的發展蒸蒸日上,城市的主人依靠仁慈得到了民心,他們背靠大牧場和大礦場,生活富足。
然而他們的鄰居,以侵略著稱的國王,看上了這座城市。
國王不想讓自己的臣民用費盡心思收集到的動物毛皮去換取廉價的工業品,於是他訪問了工業城市。
國王建到了城市的主人,並稱讚他女兒的美貌。
國王告訴城市的主人:“如果我們能夠成為家人,我用我的軍隊保護你的工廠,你從你的工廠裡分出一些利潤養活我的軍隊,一切都將會很美好。”
城市的主人當場將自己的小女兒許配給了國王。
兩位領主約定好日子,工業城市將會奉上女孩和這一年的歲貢,用比城市還長的車隊運往國王的領地。
城市的主人沒想到,這一天之前出現了意外——
女孩被一群三教九流的社會人士劫走,車隊裡最昂貴的寶物不翼而飛!’
梁橫打斷道:
“伱說清楚,女孩不是那最昂貴的寶物,對不對?”
鸚鵡螺肯定了他的說法,唱詩一般的音調開始繼續講述:
‘是的。’
梁橫語氣尖銳:
“你講故事的本事需要提升,最起碼不能讓人聽出歧義。”
鸚鵡螺對他這要求反應了幾秒鍾,才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你……說得對。’
它似乎緩了一下,當它繼續開始講述時,流暢度和敘事邏輯都比之前有所提升:
‘城市的主人在焦急之中滿城尋找女兒,而另一邊的國王則因對方欺騙的行為而大發雷霆。
國王發動了戰爭。
城市變成了死城。’
鸚鵡螺的聲音抑揚頓挫,連廢話都比之前少了一些: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的世界中,內海的第一次泯滅戰爭已經進行到白熱化階段。
幾支不同勢力的軍隊集結在了帕島進行決戰,硝煙遮蔽了天空,炮火聲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
地面被火藥炸平了一次又一次,帕島的天空比先前高了幾分。’
‘兩個世界中同時出現的巨量死亡,喚醒了深淵中的某個意志。
深淵中那意志,引發了一場溝通兩個世界的災變。’
梁橫猛然打斷道:
“等等,你說深淵中的某個意志?那是什麽?神明嗎?”
鸚鵡螺用確定的語氣回答:
‘【深淵中存在有某些活著的意志】,是學者們拿命換來的事實。
深淵中的意志所進行的某種生命活動,會導致【災變遷移之地】的出現,這同樣是學者們拿命換到的知識。
但沒人知道那些意志是什麽樣的,也從未有人成功和那些意志進行成功溝通過。
傳說中,有人曾經得到過那些意志的賜福,因此成為了深淵意志在人間的【代理人】。
——但那也僅僅只是傳說罷了。’
梁橫安靜的聆聽著鸚鵡螺的講述。
‘致命的【遷移】現象緊跟著出現了,同時發生了災難的兩個世界,產生了無法解釋和理解的交融……’
‘當國王的軍隊開進工業城市中,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屠殺之後,他們驚訝的發現,死去的士兵們——
那些被開膛破肚,抑或是被子彈爆破,被奪去生命的可憐年輕人們,他們重新站立起來——
填充他們肉身的,是剛剛死在帕島上士兵們的殘缺靈魂。
他們戰死之後殘缺的意識,在深淵的力量下遷移至此,死而複生。
重新站起來的他們並非生人,而是攜帶著怨念的惡鬼。
他們對國王的軍隊進行了血腥的對抗,整個城市墮入火海。
他們中大部分攜帶著亡者的怨念,想要贏得這場戰爭的最後勝利,並在勝利之後回到屬於他們的世界,奪回曾經本該屬於自己的榮耀。
他們中的一小部分隻想回去之後死而複生,擁有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