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的時候,鸚鵡螺停下了訴說。
梁橫皺著眉頭追問:
“然後呢?
那些【惡鬼】顯然已經找到了回去的路,因為帕島歷史上已經有【惡鬼】從地下鑽出來,為禍人間。
它們是怎麽找到路的?
除了它們之外,剩下的【惡鬼】怎麽還留在這裡,陪著這裡的原住民扮演恐怖遊戲裡的角色呢?
按你所說,它們的目標應該是殺回帕島才對!”
梁橫腦袋裡有無數個疑問,實在是不吐不快:
“這女孩就是當初工業城市主人的女兒,她顯然還在逃脫國王所派遣軍隊的追殺,甚至還把我當成了國王的人!
這麽看來,那國王手底下應該有深潛者才對……甚至是一支由深潛者的組成的軍隊!
如若不然,聽你的描述,一個落後如野蠻部落一般的原始文明,怎麽可能和有了熱武器的工業文明相碰撞呢?而且還是碾壓!”
梁橫感覺這個故事的BUG已經比故事本身還要多了:
“最關鍵的是,那場戰爭是第一次泯滅戰爭時候開始的,到現在為止,不是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了嗎?
難道……這旅社……這城市,在外界過去了一百多年的時間裡,一直循環在這一天嗎?”
鸚鵡螺的聲音裡滿是“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亦或是“今天的故事就講到這裡了,該睡覺了哦,不睡覺的話大灰狼就會來找你了哦”的語氣:
“這一【媒介】獲取難度低,含信息量低,能夠獲取的一切信息都已經在此。
如果想要獲取更多的信息,就需要更稀有、更難獲得、價值更高的【媒介】才行~”
即便它不提醒,梁橫也大概心裡有數,這一次的【媒介】恐怕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梁橫心想,如果說之前對鸚鵡螺的使用是實戰模擬,現在對鸚鵡螺的使用就是前線實戰。
難是正常的,要想獲取更多有價值的信息,就必須付出更大的努力,並迎接與之匹配的更大風險。
而且……
鸚鵡螺講述的黑暗童話,既然是童話,必定是不能太追究邏輯的。
大體上前因後果能對的上,邏輯通順能讓他聽得懂,差不多就行了。
梁橫分散了注意力,退出了鸚鵡螺的激活狀態,檢查過窗戶和門上封著的【壹】字符,之後回到旅社三樓女孩藏身的房間裡。
他看著死去的女孩,猶豫了一下。
然後用十分鄭重的態度,對著她的屍體深深鞠了一躬,站直了身子,用莊重的語氣對她說道:
“好姑娘,我現在遇到了大麻煩,必須要找到更強的【媒介】,才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出路。
那【媒介】,現在就在你身上。
如果對你產生冒犯,實在不是我的本意,你莫怪罪。
如果我能脫困,回去就給你修一座衣冠塚。
以後每年清明,我都給你燒香,上供。”
他說完,懷著敬畏的心情,開始搜身。
梁橫速度很快,時間抓的很緊。
因為他不知道房間外面那怪物會不會突然進來,亦或者整棟旅社的形勢會不會出現別的變化。
就在這個過程中,他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就像是手掌陷進了某種……粘稠的泥沼。
這絕不是皮膚的感覺!
他霍然起身,忽然看到已經死去的女孩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月光下,她就那麽眼神直勾勾的看著他。
這樣的對視根本無法躲避。
刹那之間,梁橫陷入了她那深藍色的眸子。
他眼睜睜看著那眸子裡的深藍動了起來,如漩渦一般開始加速旋轉。
圍繞在深藍周圍的眼白,在月光的映襯之下,成了一片昏暗如暴雨之前的海上天空。
寸寸碎裂的眼白如同裂帛,無數道裂縫又將裂帛分割成了無盡的層狀雲。
梁橫陷入了她的瞳孔中,仿佛看到了層狀雲鋪張而至的天際線盡頭。
天空之上,雲層裂隙,一道金色天光從雲層裂隙之中乍泄開來。
暴雨之前的黯淡天空、旋轉的巨大漩渦、明明波濤如怒卻天地之間一片死寂的遼闊環境……
他越陷越深,直至此時已經完全不可自拔,她眸子裡的深藍已然變成了承載【船】的漩渦!
‘是深淵!’
當梁橫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墜入深海。
一口腥鹹海水灌入鼻腔,他被被嗆的翻了白眼。
他如溺水之人一般意識模糊,恍惚之間,只聽到某個隱約的聲音在極遙遠的地方呼喚著他。
【喚聲】,亦是【接引】。
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理智的他,竟然下意識朝著那方向遊去——
朝著深淵深處遊去。
他越潛越深。
直到身邊出現了生有無數吸盤的巨物、
兩隻眼睛如煌然大日一般將海水煮沸的異種、
一道橫貫在黑暗深海中的空間裂縫……
在那道【喚聲】的接引之下,他竟然能夠繞過這些東西,繼續進行深潛。
主觀意識因危機感而掙扎著想要蘇醒,因此變強了的潛意識裡產生了困惑——
我為何……憑什麽,能深潛至此呢?
我僅僅只有深度2啊……
他下意識打量自己的身體,便看到在模糊軀體的左手手腕上,黃銅手表正發散著淡黃色如流蘇一般的光線。
那些光線由黃銅手表發出,包裹著他的身體。
每當黑暗中有什麽東西想要接近他,淡黃色的流蘇就會將那些東西刺穿。
原來是因為黃銅手表。
他繼續深潛。
直到眼前陷入了完完全全的黑暗。
直到黑暗中出現了一雙人類的眼睛。
那眼睛像是“生長”在黑暗裡,在黑暗中生根發芽……
梁橫從那雙眼睛裡感受到了十分強烈的情緒,那些情緒讓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就是他在呼喚我嗎……’
他完全沒有清醒的意志去思考那東西是什麽。
他因為那些情緒而過分愉悅,想要追尋,不由自主的向那雙眼睛遊了過去。
忽然間,一聲音波穿透了梁橫的身體,直朝著那雙眼睛而去。
下一刻,對梁橫無害的聲波擊中了那雙眼睛中的一隻。
那隻眼睛開始扭曲,變成了恐怖的畸形,並在音波旋轉的力量中開始崩解。
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出現了。
在一瞬之後,異常濃厚的血腥味就已經充斥著整個海底的每個角落。
也是在這一瞬之後,情緒的引導,斷掉了。
梁橫這才發現,之前吸引自己的“聲音”並非來自那雙眼睛的主人。
‘它……在偽裝著……它……是獵食者……’
他沿著那微弱的呼喚聲而去。
不知繼續深潛了多久,一艘沉船映入眼簾。
那沉船看起來像是十七世紀初期,歐洲東印度公司的大型奴隸運輸帆船。
三十六根桅杆像是從海底刺穿的利劍,即便已經沉沒很久,即便已經被藤壺覆蓋,桅杆與桅杆之間有海草叢生,也依然能看到當年的鋒芒。
梁橫看著這玩意兒,潛意識發出了無意義的不滿:
‘他媽的……這麽泯滅人性的船竟然修得這麽好……萬惡的資本……’
腦袋不太清楚的梁橫循著呼喚聲,繞過桅杆,來到像是被大型重武器毀壞過的破爛甲板上。
便看到甲板中央,有一人高巨大扇貝的寄居位置,腐爛的木製甲板塊上,竟然杵著一盞被點亮的昏黃煤油燈。
昏黃的煤油燈照亮了甲板上叢生如草坪一般的海草,那海草看起來竟然像是被打理過的,繁茂但並不雜亂。
海草草坪上,煤油燈昏黃又溫暖的燈光下,擺放著一張缺了一條腿的小圓桌,小圓桌旁擺著兩隻倚靠部位的紅皮子已經腐爛掉的紅木椅。
其中一隻紅木椅上坐著半具骷髏,那骷髏穿著一身酒紅色燕尾服,只剩下半邊生肉的臉上依稀能看出他生前的相貌特征——
他生前大概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男人,被歲月雕在臉上的皺紋即便在死亡的幫助下,也不能掩蓋他眼神裡的一股英氣。
他就那麽安靜的坐在那裡,像是在等待著梁橫的到來。
梁橫渾渾噩噩之間在圓桌旁的另外一張椅子上坐下,便看到老男人向他看過來。
目光裡有對後輩的審視在。
即便這裡是深海,即便老男人的喉腔已經爛了,腐肉被絲藻寄生,他的聲音也清晰的傳到了梁橫的耳朵裡——
“我通過和你相關的【媒介】,將你接引至此。”
老男人探出沒了血肉,只剩枯骨的那隻手臂,竟然有一隻鸚鵡螺具象在他掌心。
他將鸚鵡螺放在桌面上,並未解釋自己的身份,也沒有表明自己是否就是將鸚鵡螺作為錨點的深潛者,更沒有解釋自己獲得和梁橫有關的【媒介】是什麽。
他僅僅是說:
“船長說,你能幫我的忙。”
船長?
是誰?
他雖然說是需要幫忙,但語氣姿態皆是強橫,完全沒有一丁點“真心求助”的意思。
老男人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梁橫,他明確知道梁橫此時此刻意識模糊,但依然說出了謎語一般需要猜的話:
“我需要你的幫助,因此,我現在告訴伱一些你能夠承受的真相,以換取你的好意。”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情商極低,但又挑不出什麽毛病。
“你所在的位置,有一枚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特殊的黑篆】。
這枚【特殊的黑篆】,能夠讓你擁有不同於你所在深淵矩陣中陣列的力量——
你可以擁有另外一種深潛者的力量。”
老男人盯著梁橫時而徹底渾濁,時而又像是有了一絲清醒眼神的眼睛:
“同時,對於作為擁有【錨點:鸚鵡螺】的你而言,這枚【特殊的黑篆】,還是一張特殊的藏寶圖。
你將這枚【特殊的黑篆】作為【媒介】,就能開啟一座藏匿於鬧市中的寶藏。”
這些信息無一不刺激著梁橫的精神,讓潛意識的活躍強度達到幾乎要轉變成主觀意識的程度。
每一次在即將發生轉化之時,來自四面八方深海中的刺骨冰寒就會加劇,壓製他作為生人的熱——
壓製他的生機,讓他的精神活動快速變慢,於是潛意識始終達不到轉化成主觀意識的強度。
梁橫的潛意識在和那股力量做對抗,可兩者之間的差別比神明和螻蟻之間的差別還大,他連動彈都難。
老男人的指引還未結束:
“帕島地下【災變遷移之地】之所以成為了現在的樣子,同樣也是因為那枚【特殊的黑篆】。
也或者說,正是那枚【特殊的黑篆】中的力量,帕島地下的【災變遷移之地】才會形成,才會發生一切事件,才會將那麽些人困在其中。”
“關鍵在那女孩身上。”
老男人說:
“我只知道那女孩和【特殊的黑篆】有很強的關聯,但不知道那關聯是什麽,又到底如何將其攥在手中。
你需要尋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然後,活下去。”
梁橫混沌的目光落在老男人的臉上,遠遠達不到“注視”的地步。
“一切都不是命中注定。”
老男人忽然換了話題,即便他知道梁橫什麽都聽不懂:
“深淵讓一切的一切擁有了無窮多的變數。
即便強悍如船長之人,也都因為無窮的變數而倒戈在真正的深淵之前。
因此,即便我對你進行更詳細的指引,你也不一定能夠完全成功。
事情究竟該當如何……全憑你的作為。”
“你……回去吧。 ”
他朝梁橫擺了擺手。
梁橫的身體像是被一條來自海面的隱形繩索“撈”起來一樣,很快消失在深海的黑暗裡,朝著海面而去。
老男人看著梁橫消失,無目標的視野忽然落在了梁橫的座位上。
他看到那座位上修剪平整的絲藻……似乎缺了那麽一小塊。
“他的孫子……當真不是善茬!”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仿佛被什麽東西扯動了一下。
臉上莊嚴肅穆冷氣凜然的表情,便逐漸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不斷進行著微小的扯動。
積累下來的量變最終產生了質變,他半張生人臉上的表情完全扭曲崩壞。
瞪大了的眼睛注視著梁橫消失的方向,破損的喉腔裡發出小醜一般尖銳的笑聲:
“嘿嘿,嘿嘿。”
他坐在那裡,四肢扭曲,眼神裡有難耐的饑餓爆發了:
“鸚鵡螺,鸚鵡螺……”
他尖銳的聲音仿佛變聲期一般很快過去,之後,竟成了和梁橫的鸚鵡螺一模一樣的唱詩聲調,刻意優美以至於聽起來過分油膩:
“美味的餐桌上多出了一盤端上了新的鸚鵡螺,誰能夠成為這一餐的食客呢?
傳說中曾經見證過深淵真面目的船長所遺留下的寶藏,最終將會落入誰手呢?
沒人知道,沒人知道……
答案在腥甜的夜風裡。
答案在飛流直下入深淵的水道中。
答案在深淵的螺旋裡,一遍又一遍的被衍算著,直到得出了完全隨機的不唯一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