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能在這個時候陷入沉睡!’
他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如今的處境:
一旦陷入沉睡,鏽蝕的力量無法繼續作用在這間房屋,房間會在連通外界的一瞬間變成那所謂的【寂靜之地】。
而陷入了沉睡的他,將會任由黑暗中的東西宰割。
他根本沒腦子去思考現在的情況到底是什麽,更不知道電話那頭的大人物為什麽沒有提示他這麽關鍵的情況。
面對這樣的“突發事件”,他隻想活。
在愈發純粹的黑暗中,他因極端的恐慌而突發奇想——
‘我……我還有機會,我還有【船】!’
恐懼讓他失去了理智,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得出了荒謬但他願意相信的結論——
‘這裡不安全,但【船】上是安全的!
我如果去往【船】上,是不是就能夠避免陷入這不正常的沉睡了!’
想到這裡,他拚了命的使用自己最後能夠集中起來的注意力,將自己轉移到了深淵漩渦所在的位置。
他成功了。
意識不再渾濁不堪。
他出現在了深海之中,身邊就是那從未進行命名過的【錨點】。
那是一縷燃燒著的光。
無憑無依,懸在海中,安靜燃燒。
‘光怎麽會燃燒呢?’
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錨點,王武還是出現了這樣的想法。
光燃燒產生的溫熱讓他對抗著來自深海的冰冷,他下意識靠近過去。
走了兩步,感覺不太對勁。
扭頭一看,自己和小綠通過鏽蝕的神經連接在一起的身體,正靜靜的站在距離自己幾步之外的地方。
他的眼神透過深海看到了現實,這種情況同樣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在之前第一次見到錨點的時候,他便是通過這樣的場景,見證了綠娥那異乎尋常的屍變。
他扭回頭,注視著面前燃燒著的光,心中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但不多。
他內心沒有出現恐懼,因為那團燃燒著的光,真的很溫暖。
就像是媽媽的懷抱,他心想。
無限的溫柔,無限的希望,無限的……安全感。
他又向前走了幾步,做出了從來沒有做出的大膽決定——
他迎著火焰,擁抱了那團光。
下一刻,傾盆大雨砸落岩石地面的聲音響徹天地之間。
瘦小卻比山嶽還要龐大的人影跪在他面前,那是一個早已死去、被風幹了的人。
那人看不出男女,跪在碎裂的岩石地面上,跪在他面前,仿佛在向著面前劇烈的災變進行朝拜——
繚亂的光影之中,王武恍然看到,面前出現的整個世界已然地覆天傾。
巨大到他從前難以想象的城市廢墟正被無形氣流托起,呈螺旋狀排布在天空之上。
結構奇特的機械造物夾雜在城市的廢墟之間,那些機械造物和王武曾經見過的工業品有些相似,但又有鮮明的不同特征。
無數不認識的生物葬身於此,屍體和骸骨存在於廢墟的各個角落和夾縫裡,那些屍骨大都缺少肢體,身體不完整。
‘這些生物……衝撞了城市,因此造成了城市的覆滅嗎?’
他完全猜不到。
印刻在廢墟傾頹牆壁之上,象征著文明的壁畫,大多已經殘缺不全。
王武僅僅能從其中的一兩張裡看到迥異於他曾經認知的文明景觀。
機械結構體系和另一種不知名的、具有獨特美感的製造體系結合在一起,文明的厚重感撲面而來。
王武來到廢墟中央,看到一具龐大的屍體。
屍體像是由無數隻怪物的肢體和異種人的身體碎片縫合而成,那些縫合的位置有多種結構相互連接——
連接縫合處的,不僅僅只有粗壯的骨骼,還有發光如菌類一般的菌斑。
也有鏽跡遍生的黃銅齒輪、螺栓和傳動軸等等工業零部件,這些部件將不同的部位連接起來。
甚至有一些王武感覺像是在電子遊戲裡見過的“魔導工業”零件——既有工業的獨特金屬美感,又有神秘學相關的獨特宗教美感。
而造成這怪物死亡的,則是一支從頭到尾將其貫穿,並刺入地面深處的長矛。
他能夠看到長矛的矛尖部分——長矛的矛尖完全貫入縫合怪物的身體之中。
矛身則向上,延伸到整個懸浮的城市廢墟螺旋之上,消失於混沌的風暴雲之中,看不到頂端。
在莫名的吸引下,王武來到那已死的縫合怪面前。
當他走近了的時候,忽然看到,小綠竟然坐在縫合怪的眼框上!
她什麽時候來的?
她是誰?!
他下意識想逃。
精神高壓之下誕生的理智告訴他,那絕不是小綠!
在他逃出幾步之後。
在他身後,“小綠”開口說話了:
“我好冷啊……”
“可以擁抱我嗎?”
他看著小綠,眼神顫抖,之前將她手掌切下的勇氣是怎麽都拿不出來了。
‘那絕不是小綠!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告訴自己。
‘那只是幻覺……一個模仿小綠的怪物給自己披上的幻覺!’
那女孩的呼喚聲再次出現了:
“可以擁抱我嗎?”
她再次開口時,他鬼使神差的扭過頭,朝她走了過去。
他注視著她,心中產生了獨特的敬畏。
他在她面前跪了下來,親吻她的鞋尖,然後直起身子,伸手向她擁抱過去。
她推開了他。
“不是你。”
她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像是對他做出了無情的審判。
王武尚且沒有反應過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你。”
王武注視著她,眼前的畫面開始昏暗,眼角流出了鮮血,眼眶裡的一切仿佛在燃燒。
繚亂的光線在他瞳孔中四散,四散的光線所到達之處皆燃起了火焰。
火焰之中,鮮血橫流。
鮮血像是給了光線更多的力量,繚亂的光線變得比之前更加密集,片刻間好似變成了一團光。
他內心出現了一種預感。
他預感,當她再次開口時,一切都將無法挽回。
他已經被破壞的視野中一片蒼茫,那蒼茫中的遙遠處存在有一個小小的身影,他知道那是她。
“我遇到了麻煩!”
他大吼著,放棄了擁抱,再次跪在她腳下,大聲乞求著:
“我快要死了!請救救我!我會獻上祭品的!”
他做著一切努力:
“我!還有綠娥!我們快要走投無路了!請幫幫我們!我們什麽代價都願意付出的!”
片刻的死寂之後。
他看到渺小的身影來到了近前,將一柄看不清模樣的劍放在了他肩膀上。
耳邊傳來莊嚴肅穆的呢喃,如同最嚴肅的宗教儀式。
模糊視野中的蒼茫裡浮現出了眾多人影,越來越多的人影站在渺小身影的背後,直到站滿了整個蒼茫。
肩膀上的劍鋒中傳來了冰寒,那冰寒並無惡意,因此讓他內心充斥了安全感。
他因此產生了難以抑製的困倦。
他睡了過去。
……
當王武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了工業城市繁華的大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以及遍布了整條街道……乃至於整個城市的【雲紋】標志物。
午後的陽光正好。
一切都和藹溫暖。
溫暖……
‘嗯?這……就是【災變遷移之地】?’
雖然早就做好了在進入【災變遷移之地】後,面對一切詭異的心理準備,但驟然間看到這麽和諧的場景,王武還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更關鍵的是,他竟然感覺自己對面前的一切似曾相識。
他呆呆的看著這一切,追尋著心中產生的莫名感應,看向小綠。
“這地方,我們是不是之前來過?”
小綠沒有回答他。
他也不是在向小綠尋找答案。
他內心驚疑不定,因為他的確是第一次來到【災變遷移之地】。
怎麽會有“之前來過”的“錯覺”呢?
可他又真的感覺自己來過,那種熟悉的感覺強烈到無法克制。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他將自己剛剛經歷過的所謂“夢境”告訴了小綠——
奇特文明的城市廢墟、廢墟中被長矛刺死的縫合怪,還有……
放在肩上的劍。
‘就像是某種古老的授勳儀式……’
他回憶起那時的場景,心中思考。
‘還是來自外海的儀式類型。’
一切像是在夢裡發生過一般朦朦朧朧,感覺不清。
可又像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事實。
那股強烈的真實感騙不了人。
王武略顯呆滯的看著街道上的行人,直愣愣的眼神從賣瓜果的大叔手上的水果刀,飄到櫥窗裡的鮮花旁飛舞的蜜蜂。
陽光下,鮮花嬌豔欲滴。
“這一切,我們是不是已經經歷過了?”
他換了個說法,又問出了這句話。
小綠沒有回答。
她像是和從前有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不懂。
王武沉默起來。
他按照自己的計劃,準備先給小綠做偽裝。
只有小綠看起來勉強算是個正常人,他才能在這座擁有大量正常人的城市裡隨意行動。
他沿著屋頂向前走,找到了一間開著門的陽台花房。
他用鏽蝕的力量摧毀了門鎖,並在進門後發現了已經死在躺椅上的老婦人,看到了她胸腔裡的藤壺。
當他關上門之後,一些記憶浮上心頭。
‘這一切……我的的確確都已經經歷過!’
“夢境”中的一切和眼前的畫面出現了高度重合,王武終於得以確定,面前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曾經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當他開始主動回憶“夢境”時,“夢境”中的一切都變得愈發清晰可見。
他回憶起之前自己的一切操作,注意力最終集中在那柄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劍上。
‘這種儀式到底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
心中有所反思,便立刻感知自己現在的狀態。
深淵的力量通過【黑篆】,鏽蝕從他指尖產生了。
他嘗試尋找自己除了【鏽蝕】之外的一切力量,可他一無所獲。
原本有些興奮的心情一下子跌落了谷底。
他身上並沒有多出什麽變化,也沒有擁有更多的力量。
流淌在【黑篆】中的力量也依然有三分之一消失了,流向了那該死的【鏽蝕真君】。
剩余的三分之二蓄勢待發,可也僅僅是蓄勢待發而已,並沒有出現更多其他的變化。
他有些失魂落魄。
冒死溝通那燃燒的光源,竟然一無所獲!
他有些憋屈,但又完全無法排解。
他一腳踹開老婦人的屍體,癱在躺椅上,曬著太陽,讓陽光幫自己冷靜下來。
‘其實並不是一無所獲。’
他眼神落在面前被細心打理過連排花架上的各種鮮花,心思飄得很遠。
‘我這一次不需要和電話那邊那人說話,就已經知道了前往市政廳的路線。
我可以去找到那枚火漆印章,然後想想辦法再搜集一些信息,看看電話那邊的人到底想用這印章做什麽。
既然是他想要尋找的東西,那一定是有很大價值的。
總之,先去找到了再說。’
直至此時,他那不聰明的腦袋才注意到自己剛才那不尋常的經歷:
‘另外一個重要的問題:
這一切為什麽重新開始了呢?
是因為那團燃燒的光源, 和那把劍嗎?
那個偽裝成小綠的東西,它讓一切重新開始,好讓我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就開始另一件之前自己想要做的事——
他再次嘗試將老婦人胸腔裡的藤壺拿出來,開始給自己做植入。
這一次,當他將藤壺放在手心時,在陽光的照耀下,藤壺在他手心迅速生根。
他原本就是生者的模樣,因此藤壺沒有讓他的皮膚產生更多變化。
在藤壺在他掌心生根之後,他感覺手心很疼,但是也很溫暖——是陽光那樣的溫暖。
他若有所思的將手掌移動方向,便看到藤壺也隨著他手掌的移動而調轉方向。
無論他怎麽移動手掌,藤壺的頂端始終朝向陽光。
‘這藤壺……是吸收陽光作為生命力的!’
他在這一刻終於意識到,之前藤壺在小綠手心扎根,而不在他手心扎根的原因,竟然是因為百天有陽光,到了晚上就沒有了。
‘這種藤壺只有在陽光照射的情況下,才能擁有活性。’
‘嗯……這東西吸收陽光提供生命力,但一到晚上就蔫吧了,到底有什麽用呢?
從藤壺扎根在小綠身上的情況來看,這藤壺明顯擁有傳遞【生機】的力量。’
王武將目光移向老婦人的胸腔,愚蠢又貪婪。
他腦袋裡出現一個大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