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看起來都像是有用的東西。’
因深淵力量而發酵的貪婪在這一刻蓋過了理智。
他將所有藤壺拔起,將這些藤壺種滿了他的手臂。
‘即便這些東西以後沒用了,把手臂斬了就是,反正手臂也能再生。’
他像是為自己找到了最優解,開心的不得了。
接下來,為小綠梳妝打扮一番,他扭頭往門的方向走去。
“小綠!咱們走!去市政廳!”
他大步出了門,完全沒有發現,身後的小綠在跟著他離開之前,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在獨屬於她的視野中,在她青灰色的肩膀上,一道如劍刃形狀的刺青出現了。
……
……
片刻之後,災變遷移之地內部,城市外村莊中的旅社。
三樓,【鶯歌騎士】朱鹮的解剖房。
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鍾,可吳敬守依然保持著閉眼的衍算狀態,沒有任何其他動靜。
梁橫有些焦躁,他給燧發槍重新上了子彈,給狗子喂了一小塊罐頭肉。
在被吐槽之後,梁橫將之前的循環中,范睢發生的變化,告訴了范睢。
范睢聽完之後就皺起眉頭:
“你說我?變得非常神經質?像是在防禦著黑暗中的什麽東西?
怎麽可能呢?”
范睢很主觀的否定著梁橫曾經看到過的事實:
“小吳一開始就要死,可我沒有一開始就要瘋啊!
我要是瘋了,誰留在這裡給小吳做事?”
他顯然從未把梁橫當成可以使用的力量——這多半是出於對梁橫實力的考量。
“我不是瞧不起你啊。”
范睢沒感覺什麽尷尬,他說話從來都是直來直去:
“主要是你成為深潛者的時間太短了。
你的【錨點】不但不是能用於戰鬥的類型,還不算稀有,能從【錨點】本身獲得的力量有限。
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呆著吧,別想著自己是漂泊者,就能在這地方橫著走。
真的會死人的。”
能聽得出來,范睢已經十分克制自己不去以前輩的身份說教了。
梁橫聽著他話裡的意思,看著頭頂上中心對稱的白色鑲金邊碎花吊燈,心中有疑問:
“【錨點】稀有與否,是怎麽界定的?
稀有的【錨點】怎麽就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了呢?”
這些問題他本可以去問鸚鵡螺,但他始終對鸚鵡螺這玩意兒抱有很強的戒心。
他時刻警惕著自己,在每一次想要使用鸚鵡螺的時候告訴自己,不要對鸚鵡螺產生依賴。
因此,在現在這樣的場景中,他選擇詢問范睢。
沒想到的是,范睢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循循善誘道:
“你知道【錨點】到底是什麽嗎?”
梁橫略過了解釋的過程,直接說了自己的疑惑:
“我知道【錨點】絕不僅僅是【錨定深淵之物】那麽簡單。”
范睢點了點頭:
“你知道【錨點】從何而來嗎?”
梁橫搖了搖頭。
這個,他還真不知道。
范睢忽然一笑:
“能錨定在深淵裡的東西,當然是從深淵裡來了!”
梁橫打了個十分做作的寒顫,發出了一聲“呵呵”的敷衍短笑:
“我都沒聽出來這竟然是冷笑話!”
范睢哼了一聲,不屑跟他計較,正經起來:
“其實,至今為止,都沒人能給【錨點】一個準確的定義。
對【錨點】進行研究的學派主要有兩個,他們觀點各有不同。”
“其中一個學派的學者認為,【錨點】是深淵意志的具象化體現。
那些奇奇怪怪的能力,就是深淵力量在現實中的投影。”
聽起來好像還挺靠譜的。
“另一個學派的學者認為,【錨點】的力量來自於曾經死亡在深淵中的深潛者。
現實中的軀體死亡,【船】上的意識魂歸深淵,他們所擁有的能力就會留在【錨點】之中,由下一個發現並接觸了【錨點】的人來繼承。”
梁橫忍不住說:
“的確如此,我在激活錨點的時候,就看到了前任……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前任鸚鵡螺錨點的使用者。”
范睢點了點頭:
“兩種流派的解釋聽起來好像區別不大,但本質上完全不同——
第一種流派認為【錨點】的奇特力量來自深淵。
而第二種流派認為【錨點】的奇特力量來自人對深淵力量的塑造。”
梁橫聽懂了,並立刻回想起吳敬守曾經對深淵力量的解釋。
於是,他出於虛心請教的態度,接上了范睢的話:
“那你們【大數據天師道】,應該信任第二種學者學派對【錨點】的解釋。”
范睢點頭承認:
“是的,我們認為深淵的力量無好壞之分,僅僅是因為人的使用而產生了千變萬化的後果。”
他話鋒一轉:
“也因此,不同【錨點】之間能力天差地別!
那些經歷時間久的【錨點】,每一次的傳承都會讓【錨點】的能力增加。
我甚至聽說過某些擁有特殊手段的深潛者,能夠通過一些隱秘的途徑,將他們所擁有的寶物儲存在【錨點】之中。
也有的更加傳奇,他們為了不死去,直接把自己和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變成了【錨點】的一部分,跟著【錨點】永遠的活下去了!”
他看著梁橫“這也太離譜”了的眼神,解釋說:
“我說的這些,都是學者們在進行調查,但沒有結果的事——
學者們只知道有這種事情,但不知道這種事情產生的原理是什麽。”
范睢怎舌稱讚:
“在所有類型的深潛者裡面,【學者】是最高尚的。
他們是真的在拿命做研究,一不小心就要拿自己去填深淵。”
梁橫聽著他的訴說,想到自己當初激活鸚鵡螺時候的場景,略有些失落:
“我當初激活鸚鵡螺的時候,僅僅只看到前代錨點擁有者的一小部分經歷罷了。
也就是說,【錨點:鸚鵡螺】被錨定的時間相對較短。
而且,在錨定的歷史上,並未出現很強的深潛者。
沒有出現很強的深潛者,也意味著……”
范睢接上了話:
“意味著沒有開發出很強的力量!
小夥子,換一個錨點吧,你這鸚鵡螺完全沒有攻擊能力。
平常在安全的時候還好,可誰一輩子不遇上幾次危險呢?
到了危急時刻,你還有能力用鸚鵡螺去化解危機嗎?”
答案顯然是“沒有”。
這一路走來,梁橫已經深刻體驗到了鸚鵡螺的好處和壞處。
而壞處顯然是非常致命的,作為深潛者,面對深淵便是面對危險。
如果沒有一定的應急處理能力,所面臨的一切就會變得非常棘手——
就像是現在,梁橫心想,如果自己擁有對抗【惡鬼】的戰鬥能力,也不至於一直被困在這裡,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且不說我能不能遇到別的【錨點】。”
梁橫對范睢說:
“即便我遇到別的【錨點】,又僥幸將其獲得,如何得到與之匹配的【黑篆】類型呢?”
【錨點:鸚鵡螺】是【童話種】,【童話種】的黑篆他現在已經有了一枚。
可誰能保證,下一個他所獲得的錨點,就一定是【童話種】錨點中擁有攻擊能力的類型呢?
范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得太遠了小夥子。
在你剛才說這一大堆之前,從你身體裡拔除【錨點:鸚鵡螺】,才是最難做到的事!”
梁橫感覺這件事好難:
“該如何做呢?”
范睢說:
“我不知道,伱得問問小吳。
我只知道,拔除【錨點】是個傷筋動骨的事情。
一不小心就會傷及根本,成了廢人,就更要命了。”
梁橫默然不語。
他當初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從電子螺王會的白海那裡得到了【錨點:鸚鵡螺】。
當時隻想著盡快擁有力量,而大副的指引也在【錨點:鸚鵡螺】上,他那時就沒有猶豫,進行了【錨定】。
哪能想到,到了後來,竟然會遇到這麽尷尬的場景。
‘其實【錨點:鸚鵡螺】本身並沒有那麽弱。’
梁橫對自己的處境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只是不適合戰鬥而已,打情報戰的時候還是很強的。
只要有和事物相關的【媒介】,就能獲取事物的相關信息,這種能力怎麽能說是不強呢?’
他意識到自己在自我安慰。
於是他打定主意,告訴自己:
‘不急,不急,一切都要循序漸進,穩著點來。
深潛者本身接近深淵的性質,注定了一旦成為深潛者,就會面臨危險。
既然如此,擁有攻擊能力……或是生存能力的錨點,天生就比其他類型的錨點,擁有更高的價值。
不是說其他錨點太弱。
而是擁有攻擊能力的錨點明顯更強!
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之後再尋找更強的【錨點】和相對應類型的【黑篆】。
想辦法把【錨點:鸚鵡螺】拔除,並進行替換。’
想到這裡,他立刻聯想到之前自己在腦袋渾渾噩噩時,被黃銅手表的光芒牽引接觸到的那個男人。
在又一次循環開始之後,那個男人的形象在他眼前更加清晰。
實在是因為那個男人的形象太鮮明了——
半人半骷髏的寫真造型,即便是放在最獵奇的文藝作品裡,也是屬於比較炸裂的那一梯隊。
當梁橫仔細回憶時,當時對話的場景更加清晰:
‘他說這裡有一枚【特殊的黑篆】,能讓我擁有另一種深潛者的力量。
如果這件事是真,那麽,我就可以保留【錨點:鸚鵡螺】的能力。’
那場遭遇太過魔幻,魔幻到梁橫對其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這個人莫名其妙出現,又給我莫名其妙的指引,顯然沒安什麽好心——
天底下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那人必定有特殊的目的。’
梁橫在內心反覆權衡:
‘他還說,【特殊的黑篆】中的力量,讓【災變遷移之地】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而且,那個女孩,和【特殊的黑篆】有很強的關聯。
都是謎語……
都他媽的是他媽的謎語啊……’
梁橫注視著自己命燭的火光,雖然依舊被重重謎語環繞,但已經想明白了一些關鍵。
‘關鍵是得到那枚【特殊的黑篆】。
得到那東西,掌握其中的力量,大概率會讓一切迎刃而解!’
梁橫一念落罷,面前吳敬守的手指忽然停止了亂顫。
衍算停下了。
可眼睛卻沒有睜開。
‘至少沒有像上一次一樣,直接跑出房間。’梁橫心想。
范睢看著吳敬守的樣子,聲音悲從中來:
“他……終究還是做了最壞的決定!”
梁橫也是心往下沉,他回想起吳敬守在閉上眼睛之前最後的交代:
‘如果我沒有死,我們就去救援城主女兒的其他同伴。
如果我死了……一切都按照我死後的指引來進行。’
梁橫看向范睢:
“節哀。”
他的聲音幾乎沒有中斷:
“吳先生所說的指引,到底要從哪裡尋找呢?”
范睢完全不在意梁橫如此“功利”的作態,並且同樣迅速從悲傷的狀態脫離:
“所謂【指引】,實際上是他從【真正的冥界】送回此【陰陽交界之間】的信息。
他會和曾經死在此地的人溝通,也會和將死未死之人進行特殊的交流,從他們口中的隻言片語中獲取關於【災變遷移之地】的線索。
有了這些線索,再加上他的衍算。
當衍算有了有用的結果時,等到他將結果送回來,我們就能夠看到他的【指引】了。”
這說法也太玄幻了……
梁橫雖然接受了這種說法,但心裡還是忐忑:
“如果他根據他得到的那些消息,沒有衍算出有用的信息呢?”
范睢用肯定的語氣回答:
“不可能!他既然現在選擇進入【真正的冥界】,就是因為他算出此法可行,所以才做出拋棄生命的決定!”
原來如此。
那麽,話又說回來,下一次的指引會在什麽時候出現呢?
梁橫這次沒有發問。
他只是看向范睢。
在他將眼神落在范睢身上的下一刻,范睢忽然好像是聽到了什麽聲音,豁然抬頭,看向門外的方向。
他臉色驟變之間豁然起身,端著燧發槍朝門外走了過去。
——就像是之前第一次循環的時候,跟著吳敬守跑出去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姿態。
不同於之前的是,他站在門口,扭頭看著梁橫,原本臉上“堅毅”被扭曲成了奇怪的表情。
而後對著梁橫,做了個簡單的口型。
梁橫立刻明白了這口型的含義:
‘兄弟,來啊!’
他……附身於范睢身上的東西,認識我?!
沒等梁橫反應過來,只見范睢已經來到斜對面女孩的房間門口。
“轟!”
隨著一聲劇烈的爆破聲響起,門鎖被燧發槍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