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燭光映照之下,老兵陰鷙的臉上有深沉的悲愴一閃而過。
梁橫對他這兩句話隻明白一半——
應該是有一隻惡鬼變成了老兵的長官,潛伏在老兵身邊。
因為發生的一些事情,老兵知曉了長官的異變,殺掉了惡鬼。
對於解剖長官這件事……梁橫不想往下猜了。
“隻說結論。”
老兵總是能那麽快的消除自己身上產生的情緒,那些痛苦的過往對他造成的傷疤讓他產生了痛苦,但並未拖累他的意志。
“正常人,和惡鬼,沒有一星半點的區別。”
老兵伸出手,指著報紙牆下面的書堆:
“那裡有迷霧群島學院出版社出版的解剖學書籍,我就是照著那上面來的。”
梁橫對這話深信不疑,完全沒打算扭回頭去找那本書。
老兵靠在椅子上,因年齡太大而有些萎縮的身形並未顯得單薄,被燭光照在地上的影子看起來十分高大。
“惡鬼和正常人,沒有肉身上面的區別。”
老兵向他訴說著自己得出的結論:
“但惡鬼就是比它所模仿的正常人要更聰明,更懂得偽裝自己,對感情看的更加淡薄——
它們能夠為了它們瘋狂的目標,而去製造足夠悲慘的禍端!”
“更恐怖的是,沒人知道它們到底想做什麽,沒人知道它們的目的。
人們只知道它們會在某一特殊的時刻忽然爆發,去製造禍端。”
“它們……就是這樣一種怪物。”
話說到這裡,兩人一同沉默起來。
從射擊孔裡傳來的鬼哭聲更加尖銳了,那聲音在如此氣氛的烘托下仿佛變成了某種侮辱性極強的嘲笑。
它們仿佛在嘲笑著他們的無能,它們仿佛在嘲笑人類的低劣。
燭火已經恢復了正常,不再是搖擺不定的樣子,可即便如此,對梁橫而言也沒了太大作用——他已經到達了內海防衛軍堡壘,不需要燭火進行指引了。
梁橫看著老兵失落的樣子,腦袋裡出現了他這些年來獨自一人守在地下的生活。
那樣日複一日直面恐懼的生活是如何的緊張和枯燥?老兵到底是憑借什麽樣的意志堅持到了現在?
梁橫打破了這糟糕的沉默:
“如果其他人……包括那個有可能是【惡鬼】的人類,已經通過深淵第3層進入了【災變遷移之地】,我們就被動了。”
說到這個,老兵立刻精神起來:
“不管其他人怎麽樣,小吳一定會來這裡轉一圈,【述職】儀式是很重要的東西,是對付【惡鬼】的利器,他不可能放著不管。”
沒等梁橫有所反應,老兵緊接著說:
“既然壓勝之物已經沒了,【災變遷移之地】估計很快就要得到釋放,屆時無數【惡鬼】進入人間,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的禍端。
小吳這次跟你一起來地下,不知道打著什麽主意……
他難道要把【災變遷移之地】重新封印起來?也或者徹底解決惡鬼的危機?怎麽可能呢?
無論如何,我必須先教你一些東西,好讓你不被惡鬼纏身,喪命在地底!”
梁橫沉聲問道:
“既然危機已經爆發,惡鬼和真正的人類完全相同,你如何確定,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還是現在的我呢?”
老兵坦然:
“我無法確定。”
他注視著梁橫:
“因此,如果我再次見到你的時候,【災變遷移之地】的禍端還未消失,我便會取走你的性命。”
梁橫沒有太驚訝,而是追問:
“吳敬守也一樣。”
老兵點了點頭:
“小吳難搞些,但我依然會試試……傾盡全力。”
見梁橫沒了疑問,老兵便換上了一副教學生的嚴肅語氣:
“人是熱人,生而有生氣。
死了,成了屍體,就涼了,只剩死氣。
【災變遷移之地】算是半個黃泉,裡面死氣彌漫,四處陰冷。
你憑借著小吳給你的符咒,即便能混入其中,也僅僅是保證自己不被死氣入侵,堪堪活命。
我知道小吳肯定有後續的安排,但現在你在事態如此緊急的情況下見著了我,作為你未來的長官,我就得盡到未來長官該盡的義務——
現在,我教你調用自己作為熱人的生氣,主動對抗【災變遷移之地】裡的死氣!”
梁橫聽著這話,眼裡有光。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對於這方面的東西,他向來好學。
老兵扭頭拿起桌面旁快要燒光的蠟燭
“這不是普通的蠟燭,而是【命燭】。
【命燭】燃燒,便如同熱人生而在世,消耗時光,向天地山川釋放著自己的【熱】。
這世間的一切生機,便來源於各種生物所釋放的【熱】,以及太陽提供的【熱】。
兩者共同作用,溫暖著這個世界,讓世界不至於被死物侵佔。
當你進入【災變遷移之地】,為了對抗裡面的死寒之氣,【命燭】就必須多消耗一分。”
在梁橫饑餓的消化著他話語中包含的信息時,他將蠟燭稍稍傾斜。
一滴芝麻大小的蠟油落在他掌心,緩緩凝固。
“伱也可以選擇主動消耗掉這部分【熱】, 在短時間內擁有強大的熱量,用來引燃死氣。”
他將蠟油丟進嘴裡,渾濁的眼神驟然清澈,整個人的精氣神迎來了一波爆發,那雙凌厲的眼神中仿佛冒著火。
他鼓起胸腔,對著貼滿了報紙的牆壁做噴吐狀——
“呼!”
竟然有一團火焰從他口中噴射出來!
那火焰明黃,看起來比正常火焰還要熱上幾分,卻沒有將牆壁上的任何一張報紙引燃!
“生人之熱只能引燃死氣,不能引燃其他的東西。”
老兵注視著射擊孔的方向。
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麽,只聽他說:
“生人之熱對【惡鬼】是致命的,你瞧,剛剛盯上你那東西,現在已經不敢停留在這裡,逃了。”
梁橫看不到第3層深淵裡的事物,所以也無法知道老兵說的是真是假。
他隻從這句話裡知道,老兵現在正處於深淵的第3層。
他早就知道,深淵的不同層次之間,並不是完全隔絕起來的。
深淵的不同層次之間明顯是【疊加】的,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個圖層疊加了另一個圖層——梁橫能確定這一點。
至於深淵層次的其他空間屬性,梁橫就沒辦法確定了。
“這【命燭】蠟滴的使用……是消耗壽命的吧。”
老兵點了點頭。
“前輩……長官,今年幾歲了?”
老兵開口,語氣平淡:
“虛歲三十。”
梁橫看著他幾乎枯敗的白發,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