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貴姓?”

　　“免貴姓范，單名一個睢字。”

　　范睢的語氣裡完全聽不出對自己壽命的一丁點擔心:

　　“當初我下來之前，就知道要把命交代在這裡。

　　那又能怎樣呢?

　　士兵為守護和平捐軀，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他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訴說著一件和吃飯睡覺差不多自然的事情。

　　梁橫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更不知道他如何擁有了這樣的決心。

　　人的一切經歷將人塑造成了如今的樣子。

　　范睢身上完全看不出常年隱居地下導致的孤僻和陰冷，也沒有因為被【惡鬼】影響了精神而表現出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至於陰陽怪氣和倚老賣老……這本身就是情緒豐富的表現。

　　他是意志堅定的士兵，是一位合格的守護者。

　　“我下來之後，我的長官教我使用【命燭】的法子，其實也是變相的減少自己的服役年限。

　　我想著，能奉獻自己的力量，還能在這該死的地方少待一些日子，也是兩全其美了。”

　　他雖然這麽說，但情緒裡並沒有表達出對內海防衛軍地下堡壘的厭惡。

　　“至於【命燭】的其他使用方法，就要借助符咒了，我一時半會兒教不會你……

　　那些複雜的符咒，你一時之間也記不住。

　　只等你之後下去的時候，我給你一些已經畫好的符咒。

　　你帶在身上，需要使用時，就用【命燭】蠟滴噴出的火焰將其引燃，將符咒丟出去，就能讓符咒上的力量生效了。”

　　范睢說完，忽然扭頭看向門的方向。

　　梁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出現在門口的吳敬守。

　　吳敬手握著他的【命燭】走入門中，木訥的神態中多了一些疲憊。

　　身上的夏裝道服上倒是看不出髒汙，這說明他這一路走過來的經歷不算太坎坷。

　　“你已經到了。”

　　吳敬守對梁橫說了這麽一句，然後看向范睢。

　　他甚至沒有寒暄幾句，直接開口就是討要物資:

　　“老范，之前我讓你畫的符咒，準備好了嗎?”

　　梁橫十分“不懂事”打斷道:

　　“如何判斷這個吳敬守是否是【惡鬼】呢?”

　　吳敬守臉上抽抽了一下，沒說話，臉色十分拉垮。

　　是范睢解釋說:

　　“【惡鬼】雖然看起來和人沒區別，生理結構完全相同，但因為本質上不是人，所以無法引燃【命燭】。

　　【惡鬼】雖然和人沒什麽區別，但確實是鬼，本質上是死人，【命燭】對它們而言是很致命的。

　　只要拿著【命燭】，那肯定就不是【惡鬼】。”

　　梁橫不依不撓:

　　“你怎麽知道他拿的是【命燭】，而不是普通蠟燭呢?”

　　吳敬守臉上的木訥減輕了些，范睢解釋道:

　　“這就是咱們【大數據天師道】的獨家法門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范睢已經解釋到這個地步，梁橫也就不再追問。

　　吳敬守沒對范睢說別的話，范睢顯然也沒跟他客套的意思。

　　轉身從長桌上翻出一捆用紅線綁了的符咒，遞給吳敬守:

　　“這玩意兒凶險，你確定要用?”

　　他們做這事的時候完全沒避諱梁橫。

　　梁橫知道，由於【惡鬼】只會以熟人的身份出現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擁有“陌生人”的身份，才值得信任。

　　“地下鎮不住了。”

　　吳敬守語氣淡漠，像是在訴說著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內海防衛軍迷霧群島連隊，第二十三番隊，就此解散。”

　　當他說出這簡短的、判定范睢命運的話時，范睢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的人生會出現這麽大的轉折。

　　在過去的歲月裡，他每一天都做好了和【惡鬼】同歸於盡的準備。

　　現在，守了大半輩子的番號……

　　就這麽著，沒了?

　　吳敬守仿佛很遲鈍的情感，並未從范睢僵硬的身形上感知到他的心理變化。

　　他依然在堅定的執行著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計劃——

　　“士兵，你完成了服役。

　　迷霧群島的人們在伱的守護中擁有了寶貴的和平，你在此駐扎所度過的艱苦歲月和付出是值得的。”

　　在范睢難以置信以至於完全呆滯的目光中，吳敬守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已經燒掉了你的【述職】文件，在吳家宅子裡為你準備了在外面生活的錢，給你辦了迷霧群島的新身份。

　　你拿了這些東西，在吳家大宅別出去，那是吳家祖祖輩輩打造的安全物，無論島上的形勢多惡劣，都能最少保你三天不死。

　　等待島嶼上的羊香壺死光，你去帕島南邊的海崖洞窟，那裡有一艘加滿了油的快艇。

　　你乘坐快艇，離開帕島，改名換姓，過新的生活。

　　你可以離開了。”

　　他甚至沒有模擬殺不掉藤壺怪物的情況。

　　‘也或者，殺不掉藤壺怪物的情況根本不需要模擬。’

　　梁橫心裡清楚的很。

　　‘因為一旦殺不掉藤壺怪物，大家必定都完蛋了！’

　　吳敬守說完，向前幾步，略過范睢因精神受到打擊而過分佝僂的身體，走向長桌。

　　梁橫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范睢，又看了看像是完全沒有感情一般的吳敬守，總感覺自己該說點什麽的好。

　　“是……是，長官……”

　　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士兵終於緩過勁來，端著自己的命燭，口齒不清:

　　“我……還要做些準備，拿些衣服……”

　　之前還精神矍鑠的老兵，如今眼神裡完全沒了光。

　　他所信仰的一切被吳敬守一句話摧毀殆盡。

　　他今生所為之努力的一切堅持都像是成了笑話——即便並沒有。

　　他驟然間所受的精神打擊讓他看起來更加蒼老，瘦小萎縮的身體在燭光下搖搖晃晃，以至於腳下趔趄，差點崴了腳。

　　梁橫撓了撓頭。

　　他在自己完全沒有身份和道理說話的情況下，十分不合時宜的開口對吳敬守說:

　　“就咱們兩個下去嗎?”

　　正在檢查厚厚一摞黃符紙的吳敬守，連手上的動作都沒有出現半點停滯:

　　“嗯。”

　　依然是那麽的惜字如金。

　　梁橫指著范睢，又問吳敬守:

　　“你對他造成這麽大的精神打擊，他會不會連地下都離不開，就被【惡鬼】趁虛而入，將他變成【惡鬼】?”

　　吳敬守手上的動作出現了停頓。

　　【惡鬼】總是在人情緒不穩定的時候趁機入侵，梁橫說的情況倒是有可能發生。

　　吳敬守情緒遲鈍，但並不代表他不會去考慮和情緒有關的問題。

　　現在的局面已經無法收拾，范睢雖然能幫上忙，但能幫的忙有限，實際上起不到大的作用。

　　因此，與其讓他一起跟著去【災變遷移之地】搏命，不如放他離開，給他一個好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