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間場散去,酒樓裡便會迎來一段空閑,這個時候也是蘇家幾人自己吃早飯的時候,只不過今天多了一個年輕道士。
伏離吃著油紙包好的夾餅,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除了沒有奶酪片,這和前世那花白胡子老頭賣的食物已經沒有太大區別了。
心寬體胖、為人憨厚的蘇定確實在廚藝上很有天賦。這裡缺乏很多前世常見的調味料,但蘇定靠天然食材的搭配,增進了口感和風味,盡管只有鹽,食物的味道也不乏層次。
蘇定從廚房裡出來,拿腰間的麻布抹了抹手,期待地問道:
“伏先生覺得如何?”
“蘇二哥好手藝,很對胃口。”
“嘿嘿,那就好。”
客人動了筷子,蘇家四口也開始吃起來。
平常人家吃飯,比較隨意,不怎麽講究食不言那一套。他們邊吃邊聊,談論的無非坊間傳聞,家中瑣事。蘇老夫婦想早抱孫子孫女,和兩兄弟盤算著相親。蘇時說著以後以後,蘇定講著不急不急,伏離邊吃邊聽,事不關己,覺著很樂呵。
老夫婦喋喋不休,一唱一和,商量著婚配的事,蘇時屬實是被嘮叨得有些怕了,如今話端還在弟弟身上,他決定扯開話題,於是看向了專心吃餅的伏離。
“?”
伏離自然是感受到了蘇時的目光。雖然他很想繼續聽蘇父蘇母數落自家兒子只顧做菜把姑娘氣跑的故事,但吃了人家的,只顧自己快樂確實不厚道,也該解解圍。
趁著老兩口喘氣間隙,伏離抓緊時機插話:
“我倒是覺得蘇時兄和蘇二哥的婚事不用這麽著急。他們倆人良緣未至,等緣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那伏先生知道他們倆姻緣在何處嗎?”蘇老伯迫不及待地追問。
“緣分一事,說出來就壞事了。”
蘇老伯聞言,也是一歎氣。
“那也是,這事確實急不來。我和夫人成親也是比尋常時候晚。”
伏離笑笑,繼續說道:“蘇老伯放寬心就好。話說回來,自入桌開始,一直都是聽各位講見聞,我也有一些奇聞,想分享出來。”
“伏先生見識非凡,可講來給我們聽聽。”
市井百姓向往安穩的生活,但也喜歡聽別人口中的奇聞。伏離這樣有本事的人,想來是知道不少的,而這也勾起了蘇家四口的興趣。
道士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起自己聽過的一則故事。
北方的務農人家都知道,一頭黃牛是耕田的好幫手。黃牛價格昂貴,有些農人買不起,只能去其他人家那裡租借。
傳聞有一個酒徒,每日不乾正事,收入全靠租借父母留下的一頭黃牛。但酒徒脾氣暴烈,對人尚且罵罵咧咧,對牲畜更是苛刻,時常拿黃牛鞭打撒氣。久而久之,那黃牛便消瘦了身形,漸漸沒人來租了。
某一天,酒徒欠了一大筆債,債主追的緊,於是就拉著瘦黃牛去賣。市集上,消瘦的黃牛農人們看不上,但屠戶歡喜得緊。瘦黃牛被拉著去了郊外屠宰場,由一個年輕夥計阿慶負責宰殺。
阿慶覺得這瘦黃牛挺奇怪的,任憑繩子綁著,也不掙扎。看著瘦黃牛黯淡的眼神,農閑時節來做零活的阿慶突然有些於心不忍。或許是農人的天性作了怪,他不想殺這黃牛了。
阿慶找來老板,貼了錢,把牛帶回了家裡。妻子對他好一陣責怪,但也依了。年幼的兒子看著瘦黃牛又蹦又跳,高呼著:“咱也是有牛人家啦。”
牛圈裡,阿慶抱著新鮮牧草,放進了食槽中。但草放了好幾天,瘦黃牛也不想吃。
阿慶覺著這樣下去牛就沒命了。於是在一天晚上,他走進牛圈,拍了拍黃牛的頭,嘿嘿笑道:
“咱倆做個交易好不好?以後我兒子帶你出去放風的時候你保護他,然後我給你管飯。你不白吃,我也不白給。”
瘦黃牛抬起頭,撇了阿慶一眼,然後又臥了回去。阿慶摸不著頭腦,見瘦黃牛沒有反應,就離開了。第二天一早,阿慶來到牛圈,發現草料都吃光了,他知道這牛被說動了。
“我看它只是餓了,哪有你說的那麽神?”
“你個婆娘就是見識短,黃牛很通人性的。”
從此之後,村子裡多了一個放牛童,他總是拉著一頭吃很多的瘦黃牛,在田邊嬉戲。
不過黃牛雖然瘦,但力氣大得很,乾活比其他農人租來的聽話得多,也快得多。
郊外村野,家裡時常會出現丟東西的情況。阿慶家本來也是這樣的,但自從養了這牛,家裡就再也沒有找不著過東西。
阿慶發現,瘦黃牛還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他喜歡吃水煮的時蔬。每次吃完,總是會呼哧呼哧的喘氣,發出長鳴。
一家三口加一頭牛就這麽過著日子,時間一晃而過。
但牲畜畢竟不像人那麽長壽。數年後的某一天,瘦黃牛臥在牛圈裡一動不動。他等來了阿慶全家,用頭拱了拱小孩,眼睛裡忽閃著光,似是滿足,似是留戀,然後閉上眼,斷了命。
小孩哭了好幾天,妻子看著空空的牛圈,也都眼睛紅紅的。阿慶將他下了葬,辦了個喪禮,村裡人都笑他。
後來,阿慶就不耕田了。他賣了田地,離開了村裡的茅草屋,憑著這麽些年的積蓄,去了城中做起了生意。
生意做得好,自然引起了別人家的妒忌。這年頭報復人很容易,出點錢,找些江湖術士,招來鬼怪作害,誰也查不清楚。
一天晚上,阿慶做生意關門的晚。妻子兒子都睡了,隻留他一個人。收拾好東西,關上店門的那一刻,他突然聽到門外有人敲門。
外面暗得緊,燭光一照,可以看出門紙上的影子。那高大瘦削的身形,讓阿慶感到不對勁,於是沒有開門。敲門的人也不吭聲,就只是這麽敲著,聲音越敲越大,越敲越急,把門敲得哐哐響。
阿慶聽過祖父講的妖鬼故事,知道這是遭了邪了。他不敢答話,祖父的故事裡,鬼來敲門是看看人睡沒睡,出聲了就犯禁忌了。
但門外鬼怪借著燭光,早知道裡面有人,於是敲得越發用力。門被敲得松落,露出了一條縫隙,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和阿慶眼光相交。
“你沒睡啊?”鬼怪尖聲嘻笑,開始著手用力推門。門栓哢哢作響,蠻力之下就快要斷裂了。
但就在此時,鬼怪突發一聲慘叫,轟然破裂。阿慶本就心弦緊繃,惡鬼尖細的慘叫嚇得他身上一顫,於是昏了過去。昏迷前,他看到了另一個身影。那影子同樣很瘦,頭生有一副短角,也不像是人,但一閃而過就消失了,看得不是很清。
第二天,妻子發現了昏迷倒地的阿慶,把阿慶送去就醫。老醫生看出阿慶只是被嚇到了,開了些安神的藥讓他離去。
阿慶心有不安,恰逢天司來了行者,於是找那行者驅邪。行者是個慈祥老人,他呵呵笑著,告訴阿慶以後都不用擔心了,你們家有一神靈居住在簷際,今後都不會再有妖邪前來了。
老行者走後,阿慶將信將疑地過了好幾天,確實沒有鬼怪前來招惹。官府在老行者幫助下也找到了元凶,將其捉捕歸案。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蘇時有一些失望。雖然也是第一次聽,但和茶館說書人講得不是很有差別,只是細節上有所不同,換湯不換藥罷了。
蘇定聽完也感覺期待感落空,但他有一些感到好奇的地方,於是問伏離:
“伏先生,真的有神靈居住在簷際嗎?”
伏離笑著點了點頭。
“那為什麽我們平時看不見?”
“上了屋簷,他們就不會被看見了。”
“伏先生能看見嗎?”
“自是可以。”
“那我們家有神靈護佑嗎?”
“蘇二哥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伏離微笑著說道,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水。望了望時辰,覺著也差不多了,於是他起身行禮,向眾人辭別。
“伏某謝過蘇家各位的招待。下次務必讓伏某做主,還此情誼。”
四人起身相送,看著道士離開了酒樓。
送走客人,蘇時發現自己的父親有些愣神,問道:
“爹,你怎麽了?怎麽突然發起呆來?”
“沒,沒什麽。只是覺得,伏先生故事講得好啊。”
蘇老伯頓了頓,繼續說道,
“以後咱家再加一個規矩吧,夜裡要弄一碗水煮的時蔬,別放油鹽,放在房簷之下再關門。”
蘇時和蘇定對視了一會,心中恍然,點頭應下。
......
伏離走出了酒樓幾步,回頭看向酒樓招牌上方的屋簷。
屋簷上臥著一個牛頭人身的生靈,他身材消瘦,卻不失力量感。
伏離想起了半年前他初來酒樓的時候。那是他第一次為蘇老伯出頭,趕走了咄咄逼人的捕快,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簷際牛頭人。
“你要和我做個交易?不白學我的?”
“但你們簷際神未受敕封,受天所製,干涉不了人事。”
“故事?好啊, 說來聽聽吧。”
“嗯——我可以教你幾招,這些術法雖不害命,但會損你功德,切記不要亂用。至於報酬,閣下故事甚佳,當是付過了吧。”
......
這天夜裡,彭氏三兄弟歸來,路上乾糧吃完了,現在餓的不行。路過蘇氏酒樓,發現他們還沒關門,便討了些吃的。
三人接過沒賣完的面點,大口啃著。老大哥彭剛看到蘇定小心翼翼地端著過水的青翠素菜,並將其放在招牌底下,有些詫異。
“蘇兄弟,這是幹什麽?”
“這是家父新增的家規,以後每晚都要放一碗菜在這裡。”
“你祖父慶老爺子訂條家規說不吃不賣牛肉倒也能理解,這放碗菜是怎麽個道理?”
“伏先生指點過,我家簷上有一神靈,好這一口,我們一家都覺得要供奉好。”
“伏先生教的?那就不奇怪了。”老三彭際隨口接過話,“蘇二哥,你家神靈長什麽樣啊?”
“這個我也不清楚,但十有八九是看著像黃牛,應該還挺瘦的。”
彭氏三人一挑眉,離開一些時日,回來又有新奇事。
閑聊幾句,幾人相互告辭。彭氏兄弟回去休息,蘇定打了烊,也收拾收拾睡下了。
街道無人,三更聲起。
蘇家人這一夜都做了夢。
“我們做個交易好不好?我管你吃,你以後就住這不走了。”年輕夥計端著大碗的青菜,嘿嘿笑道。
“哞——”
悠悠牛鳴,繞梁不斷,綿綿夢曲,由往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