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萬從縣衙出來,再度朝著荒林村前進。
在他的追問下,宋二回想再三,這才提起一樁陳年舊事。
四年前,宋七在剛上任的何知縣指導下,勘驗了一具死相有些詭異的屍首。
那屍首在荒林村發現,看似被猛獸所害,於是何知縣派巡捕房和獵戶十余人,將那周邊的野獸清掃了一遍。
只是宋家眾魂看的真切,那屍體陰陽皆失,魂魄全無,絕非死於尋常野獸。就算遇上了罕見的厲鬼,人魂也斷然不會消失的這般乾淨。
可惜,他們以保全宋七為首要目標,這些事情,只是任由其草草結束,並未深究。
得到信息之後,尹萬隻覺得這世界真小,自己前晚才和歡瑤去過荒林村。
黎明時分,尹萬迅速掠進村,來到一座氣派的宅子前,按照宋二所說,那具詭異屍首,生前便是此宅中人。
宅前的牌匾寫著【王宅】,尹萬有些傷感,他並非第一次來此處,上一次是歡瑤帶他來的,歡瑤說這裡原先是於宅。
太陽就要升起,尹萬一閃身就進入宅中。在“天燈”香的再度歸攏下,尹萬似乎比上一次更加凝實了,速度大有長進。
伴隨著東方天際泛起微白魚肚,一道嘹亮的雞鳴響起,荒林村的白晝被喚醒。
尹萬站在內裡的祠堂中,他感覺有些異樣,說不出的熟悉湧上心頭,似乎案台上的,是自己失散多年的摯友。
他定睛望去,那是一串墨綠的銅錢,鏽跡斑斑,被放在側邊的一塊靈牌下,靈牌的主人名為於歡盛。
王宅為何還侍奉著上一任住戶的靈牌,這未免太過反常。尹萬不是愚鈍之人,他很快就有了猜測。
不是不願撤下來,或是不敢。
古怪的源頭或許就在這串銅錢上,他細細數了幾遍,那銅錢不多不少,正好五枚,瞧著比尋常銅錢大了一圈。
為何是五枚,這些銅錢來源何處?
想著想著,尹萬就要伸手取回這件與自己關系匪淺的物件,只是沉甸甸的銅錢剛一入手,他便呆愣在原地。
“我是誰?這是哪兒?”尹萬癡癡說道。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覺著自己意識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面前熊熊燃燒的燭火,像個半大的孩子,試圖從找到燭火的影子。
日上三杆,尹萬還愣在那裡,數著房頂有多少片瓦。
他越數越覺著心煩意亂,總覺得忘記了什麽,但是又不知道忘記了什麽。
正當他犯傻的時候,兩道異樣的氣息從北面的山坡上傳來,似乎在向著這附近快速接近。
敏銳的尹萬當即飛身掠出,站在村子的邊緣,想要看熱鬧。
一道黃綠流光飛來,剛要飛過尹萬,和尹萬相隔十步遠。
尹萬饒有興致地看著,卻不想對方立刻掉頭過來,一把挽住他的手,帶著他一起朝著遠處逃竄。
看熱鬧的尹萬尚未弄清原委,隻好問到:“你為什麽要帶著我,我們認識嗎?”
“你是尹萬?”
“尹萬?那是誰?是我嗎?好像是叫這個來著。”
“你是不是腦子又給門夾了?”
“不記得了。”
雙方有一句沒一句的扯著,尹萬這才看清,對方一副秀麗的少女模樣,頭上頂著一對鹿角,挽著自己的那隻手,也是毛茸茸的。
那少女轉過頭,目光深邃地凝望了他一眼,說道:“那就沒錯了,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也是一副不太聰明的樣子。”
尹萬頓時來氣,什麽叫做不太聰明的樣子,自己豈會這般。
不過他一時間,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了。
“沒關系的。”那少女安慰道:“你以前說過,還有機會發育的,腦子嘛,以後會有的。”
聽這這沒頭沒尾的話,尹萬看向少女的眼中充滿了問號,隨著他的目光稍稍下移,頓時了然。
奇怪,我為何要到處亂看,沒有的東西,有啥好看的?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尹萬的智力重新上線,雖然什麽都沒想起來,不過至少不再盯著不存在的東西看。
“我什麽都記不起來了,連尹萬這個名字都是你告訴我的,我們之前認識嗎?”尹萬渾濁的意識試圖思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叫尹萬,這個名字未免太奇怪了。
什麽樣的父母才會給小孩取這樣一個名字,未免也太過草率了些。
那少女並未回答尹萬的疑問,只是帶著他繼續逃去。
繞過幾個坡,少女單手掐印,帶著尹萬遁入一塊大石頭下方,消失不見。
過了一會兒,滿身橫練的壯漢跑到此處,踏得地板隆隆作響。
“奇怪,跑哪兒去了?”壯漢扯著洪亮的嗓門,來回尋找。
幾番尋找,未見少女蹤跡,壯漢隻得喊道:“出來吧,別躲了。我並非迂腐之輩,念在你年紀尚淺,罪孽不深,只要願意歸降,我便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跟在我身側,好好向善。”
聽到來自地面的屁話,尹萬小聲向少女問道:“你是誰?地上那個又是誰?”
“我沒有名字,上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叫我元姬,所以我一直都叫元姬。”少女明眸閃動,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她越說越來氣,腦袋上的鹿角不禁上揚些許:“地上那個疙瘩,是我剛剛碰到的,說是什麽輔國大將軍的弟子。不僅牛氣哄哄,打人還忒疼,我打不過他,隻好跑了。”
尹萬:“呸,什麽將軍弟子,我看就是一個色胚,當真下流。”
“可是咱打不過他,不然我也不會跑了。”元姬情緒低落,“我也就罷了,要是他抓到你,肯定一巴掌把你打散。”
“為什麽,我和他沒仇吧?”尹萬不解。
“你都殺了多少人,煞氣隔著兩座山都能,,唉?”元姬說到一半忽然愣住了,在她面前的尹萬,身上並無一絲煞氣,非但不像作惡多端,甚至帶著淡淡的親和力。
這和她記憶中的大不相同,若非那張熟悉的臉,和手中奇異的銅錢,她都要懷疑自己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