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整。

　　診療室內。

　　池楚歌將手中的玻璃罐放在病椅一旁的桌子上。

　　罐中淺金色的液體內浸泡著一枚野獸斷裂的趾骨碎片，骨頭縫隙間流露出暗淡的紅光，

　　和莫喬先前看到的、從自己脊椎義體見透出的紅光一模一樣。

　　碎片約5厘米長，只有莫喬的小拇指那麽粗，經專業人員的檢測，其斷裂處的縫隙與碎片的形態，符合哺乳動物趾骨的特征。

　　這麽小的一個玩意兒，竟然會對人體造成如此巨大的汙染，真是不可思議。

　　“從哪裡弄來的?”莫喬問道。

　　“收容所的實驗室，常見的巨獸遺骨一般都有保存。”

　　據池楚歌介紹，鸚鵡人義肢中的，是名為“大荒犛”的巨獸遺骨。

　　大荒犛，D級遺骨，汙染語言模塊，沒有抗性基因的攜帶者常常換上失語症。

　　“D級?”

　　“按所造成汙染疾病的嚴重程度進行的分級。D級以下的認知汙染，雖然無法消除，但不會對患者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響。一般不在收容所的收容范圍之內。”

　　“那我體內的遺骨是什麽?”莫喬好奇地追問。

　　“死根，記憶模塊，C級。”

　　“雷蒙德那個老狐狸呢?”

　　他還從來不知大不知道那個看上去比年輕人還精神矍鑠的老頭子患上的是什麽病。

　　“人頭蟹，潛意識模塊，B級。”

　　B級?莫喬瞳孔微微放大。

　　這麽說來開膛手教父的病比自己的還要嚴重，可他從未見過雷蒙德發病的模樣，也未見得疾病對他的生活造成了什麽樣的影響。

　　“躺下來。”

　　莫喬在椅子上躺下，尖銳的針管扎入手臂，沒過幾秒，手臂便逐漸失去了知覺，麻醉劑正在生效。

　　在解封大荒犛遺骨之前，池楚歌轉過身來，眉毛微蹙，緊盯著莫喬:

　　“要想反悔，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即使是我，也無法預料雙重汙染會在你的身上起什麽樣的作用。”

　　莫喬毫不猶豫地說:

　　“不後悔。”

　　池楚歌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有什麽話要說，但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操作著機械臂從玻璃罐中將大荒犛之骨取了出來。

　　手指快速地在中控台飛舞，池楚歌一邊說道:

　　“我待會兒將大荒犛之骨植入你的體內。一旦大荒犛進入你的體內，它會迅速接入你的神經，埋下汙染的種子。

　　認知汙染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所以我會給你注射催化劑。一旦催化劑注射成功，為了避免交叉汙染，我會立刻離開房間，把鸚鵡人帶進來。

　　也就是說，幾分鍾後，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莫喬挪動了一下躺在椅子上的身體，頭枕在柔軟的枕頭上，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來吧，我準備好了。”

　　池楚歌無言地對他點點頭，雙手覆蓋在操縱球上，與儀器連接的機械臂精準地切開先前池楚歌綁上的繃帶與紗布。

　　莫喬沒想到蜘蛛人造成的傷口現在竟然還有這個用處，不過傷口還不夠深。

　　閃爍著寒光的手術刀散發出冰涼的冷意，沿著舊的傷口，往下縱著拓深。

　　痛覺被屏蔽，但手臂皮肉綻開、露出森森白骨的畫面，還是讓莫喬的眼角抽筋般地跳動。

　　另一隻機械臂伸出四隻細小的金屬爪尖，小心翼翼地將大荒犛之骨從淺金色液體中取出。

　　一隻機械臂掀開猩紅色的傷口皮肉，大荒犛之骨還未接觸到莫喬的血肉，鮮血卻如同被魔力吸引一般，緩慢地升空，凝成一隻隻觸手，將遺骨纏繞在其中。

　　“這是......?”

　　“遺骨在渴求你的血肉。”

　　莫喬看見了令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傷口處糜爛的紅色血肉化作一張血盆大口，鮮血凝結而成的觸手仿佛是其之中伸出的口舌，貪婪地將大荒犛之骨卷進腹中。

　　難怪之前看到的義肢畫面裡，遺骨被包裹在用黏白骨灰製成的人造骨骼之中。

　　如果這詭異的東西和人體內的五髒六腑直接接觸，會發生何種詭譎的現象，莫喬簡直不敢細想。

　　“現在我要打催化劑了。”

　　隨著冰冷的液體隨著靜脈血管進入體內，莫喬立刻感到手臂內的大荒犛之骨起了反應。

　　明明是沒有生命的碎骨，卻仿佛是活著的蠕蟲一般，在手臂的肌肉下起伏律動。

　　池楚歌撩起散落的卷發，注視著呼吸越來越急促的莫喬，低聲說了一句:

　　“祝你好運。”

　　變化來的如此猛烈，以至於莫喬還沒完全做好心理準備。

　　被麻痹的手臂竟覺一熱，隨後那熱意迅速變得難以忍耐，像是被注入了新鮮的熱開水，沸騰著血管。

　　灼熱在體內蔓延開來，莫喬感到仿佛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被爆炸般的熱量填滿，燒得他生疼。

　　當灼熱傳遞至大腦的時候，他生動形象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烤腦花”的滋味。

　　大荒犛釋放的高溫炙烤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五識像被放在燒烤架上，跟著鐵簽在烈火上徐徐轉動。

　　眼前的景象開始熔化。

　　無影燈、機械臂、黯淡的燈光、天花板、叫不出名字的各類儀器，在高溫之下發出金紅色的光，如被燒熔的鐵器一般，逐漸融合在一起。

　　“唔——”

　　難耐的高溫將認知燒得鼎沸，熔為一體的金紅色光中，余光瞥見一個灰色的扭曲身影向這裡靠近。

　　莫喬向那個方向看去。

　　視線剛在身影上停留，身影便也發出金紅色璀璨的光，化為一灘熔化的鐵水，向先前那個由所有可視之物澆築而成的龐然大物流動。

　　一個光點擋住了他的視線，莫喬低頭一看，原來那金色奪目的光點，是從他的胸膛處發出的。

　　他的身體也被燒熔，化為鐵水，徐徐流向那塊偉岸的、融合了所有可視、可聞之物的龐然大物。

　　與其他所有東西一起，莫喬也化作了這澆築之物的一部分。

　　這並不像幼兒園小朋友拚接的芭比娃娃作品，單純地把人體與其他東西拚接在一起，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融合。

　　每個組成物都高溫燒毀成最細小的結構，從最根本上就彼此交鑄在一起。

　　莫喬感到他的左眼在機械手臂的某塊齒輪上，右眼卻在椅子皮革之下的某根彈簧正中央。

　　他在這塊詭異而偉大的熔鐵藝術品中也看到了鸚鵡人。

　　他和自己一樣，身體被肢解得粉碎，是一個大整體的小部分。

　　鸚鵡人的嘴巴，或者說是嘴巴的一部分，畢竟那看上去似乎只有上嘴唇的嘴皮，就熔在莫喬的肚子上。

　　那塊不完整的嘴皮翕動，連帶著散落在這巨大構成物四處的嘴巴部分，共同發出了一個聲音:

　　“你是誰?”

　　“貝希摩斯！告訴我你知道的關於貝希摩斯的一切。”

　　分散在熔鐵雕像各個角落的莫喬迫不及待地說。

　　鸚鵡人沒有接話，而是用黏在手術刀尖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莫喬。

　　“你是公司的人?”

　　“不，”莫喬急忙解釋，“我和你一樣，是收容所的病人。”

　　“如果你不是公司狗，為什麽要來三番兩次地找我打聽‘帝王計劃’?”

　　莫喬愣了愣，被熔化成史萊姆一樣黏在天花板縫隙之間的腦子快速轉動，要不要告訴鸚鵡人原委?

　　省略掉細節，模糊了身份信息，莫喬簡明扼要地告訴鸚鵡人，有人以他的妹妹莫鈴的安危要挾自己查出貝希摩斯原型機的下落。

　　他之所以這麽說，是有理由的。

　　一來鸚鵡人無法與外界溝通，不用擔心他會泄密而打草驚蛇。

　　二來雷蒙德曾經說過，鸚鵡人上一次是誤把自己當作是公司派來滅口的人，才嚇得癲癇發作。

　　這說明鸚鵡人與數序公司的關系十分僵持，甚至瀕臨崩壞的邊緣，他出賣公司的幾率非常大。

　　想要獲取數序公司機密的，不是公司的競爭對手，就是死對頭。無論是誰，對鸚鵡人而言，都不是敵人。

　　三來，更加重要的是，今天他從池楚歌那裡得知，鸚鵡人正好也有兩個妹妹！

　　同樣身為哥哥，他或許能夠莫喬想要保護家人的急切心情。

　　果不其然，聽了莫喬的講述，尤其是聽見莫鈴正身陷神秘組織嚴密監控中時，鸚鵡人四分五裂的臉，露出了動搖的神情。

　　“我早已被調離‘帝王計劃’，不知道能不能幫上你。”

　　“任何信息都有用。”

　　“好吧，”猶豫了片刻，鸚鵡人說:“你想知道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