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希摩斯原型機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鸚鵡人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或許是回想在數序公司的不堪記憶引發了一陣頭疼,長在齒輪上的一根手指在熔體造物上流動,流到鸚鵡人的額頭旁,按壓腫脹的太陽穴。
“這個得先從‘帝王計劃’說起。‘帝王計劃’,是數序公司意欲將巨獸遺骨武器化的一系列嘗試。”
“武器化?”
莫喬驚訝地瞪大了裂成了數十瓣的雙眼。
光是一塊小小的大荒犛之骨,就能夠對他的認知造成如此深層次的扭曲,數序公司竟然打算將認知疾病武器化?
莫喬問道:
“怎麽武器化?”
他腦海中浮現了這樣的一個畫面:用巨獸遺骨製成槍械,被子彈打中的人,將會變成和他一樣的精神病。
但總覺得不對勁,這樣的構想太簡單粗暴了。
鸚鵡人搖了搖頭。
頭皮、頭骨、腦組織以及分散的五官,連帶著和之連成一個整體的其他組件,一同在渾然一體的熔鑄之物上晃了晃。
“具體我並不了解。我在專門負責研究並提取巨獸因子的遺骨實驗部,‘帝王計劃’擁有嚴密的下屬組織架構,每個部門互不知情對方在做什麽。”
“貝希摩斯原型機,原型機......難道說它就是成功武器化的樣品之一?”
“或許吧。”鸚鵡人模棱兩可地說,“在我離開‘帝王計劃’的時候,貝希摩斯還只是一個概念產物,並沒有真的落實推動。”
“什麽概念?”
鸚鵡人說出了一個莫喬曾聽過的詞:
“群獸的集合。”
群獸。
巨獸的遺骨。
莫喬打了個寒顫,“群獸”的意思,會不會指的是集聚在一起的巨獸遺骨?
鸚鵡人點點頭,肯定了莫喬的想法,他解釋說:
“當時我所在小組負責的研究課題,就是‘突破異種巨獸的遺骨不相容性’。”
想起還在自己脊椎義肢內的名為“死根”的巨獸遺骨,莫喬急忙追問:
“如果體內有兩種不同類型的遺骨,會怎麽樣?”
“雙重感染,這是最好的情況,就像一個人又有幻聽,又有精神分裂症。”
“最壞的情況呢?”
“汙染失控,兩枚遺骨互相爭奪同一具身體,產生的汙染糾纏有可能導致患者墮落成噩夢腦。”
雖然身處的世界觀詭譎了一點,但自己的神智還很清晰,和在A-13的精神汙染中完全不一樣。
莫喬略微放下心來,暫時不擔心自己變成噩夢腦,將注意力轉回貝希摩斯之上。
他斟酌著用詞:
“你離開時的研究情況怎麽樣?有所突破嗎?”
談到關鍵問題,鸚鵡人選擇了三緘其口。
沉默良久,他緩緩地說:
“在研究的進展問題上,恕我保密。”
見鸚鵡人表情堅決,莫喬換了一個策略,想旁敲側擊,引出一些信息來。
“其他都說了,這個為什麽不能說?”
“我或許離開了‘帝王計劃’,但小組其他的同事還在。我可以告訴你貝希摩斯以及帝王計劃是什麽,這些都是組織內可公開的信息。但研究進展是部門機密,我不想給他們平添風險。”
沒想到鸚鵡人還是一個如此重情重義的人,聽了他的話,莫喬也不打算再糾纏。
他還是從鸚鵡人的語焉不詳中,獲得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研究進展是機密,哪怕是從“帝王計劃”離開的鸚鵡人,也沒有透露研發進度。
但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神秘男子,卻直白地要求自己把原型機帶給他們。
說明他們已經知道,貝希摩斯的研發不僅獲得了理論上的突破,進入了實際的生產階段,甚至已經研發成功。
那個面具男所在的組織,觸角伸進了數序公司的內部,能夠獲取如此龐大的寡頭公司的機密信息,說明對方絕對不是什麽泛泛之輩。
在心裡掂量了一下挾持妹妹的神秘組織的來歷,莫喬大致有了幾個猜測。
“假設,貝希摩斯原型機已經成功被製造了出來。會被存放在收容所的哪裡?”
“地下。”鸚鵡人不假思索地說。
“我去過地下一層,那裡只有通風管道和機房。”
“我是說更深的地下。”
“更深的地下?”莫喬揚起掛在椅子扶手上的眉毛,“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眉頭緊皺,鸚鵡人視線左右遊離,露出躊躇不定的神色,半晌,他歎了一口氣,說:
“因為‘母體’在那裡。你在地下一層,是不是聽到了類似電腦主機運轉過載發出的轟鳴聲?”
“對,嗡嗡的聲音,隆隆作響。”莫喬閉上眼睛回憶。
“那不是機房的噪音,而是‘母體’的叫聲。”
莫喬皺眉,最近這段時間他就跟個幼兒園小寶寶一樣,一天學一個新詞,現在又來了個“母體”。
鸚鵡人解釋說:
“數序收容所的重要資料,都存在活體生物的身體裡,我們管那龐然大物叫做‘母體’。”
“生物信息技術?”
“你想這麽理解也可以,收容所的母體就在地下。”
“可這和原型機有什麽關系?”
“抱歉,是我沒有說清楚。我所說的收容所的重要資料,並不是指帳單密碼個人資料一類的數據流。”
接著鸚鵡人一字一頓地說:
“而、是、汙、染。”
“汙染?這玩意兒也能夠被收集存儲嗎......”莫喬喃喃自語。
鸚鵡人沒有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地說:
“貝希摩斯是巨獸遺骨的集合,也是汙染的集合。如果它真的被製造出來,一定會釋放大量汙染,只有存放在母體的附近,讓母體吸收存儲汙染,才能維持穩定。”
不然整個收容所方圓八百裡,早就變成精神病狂歡聚會了。
“我怎樣才能靠近母體?”
鸚鵡人搖搖頭,說他也從來沒有下去過。
莫喬不死心,不由得向鸚鵡人靠近了一些。
“一定有辦法吧?”
“如果你加入收容小隊,說不定可以。我聽說他們會定期給母體喂養汙染,當然,只是聽說,具體情況我也不了解。”
收容小隊,這個名字怎麽聽上去這麽熟悉?
頭疼感隨之湧現,死根遺骨的汙染作用顯現,當莫喬想要在破碎的記憶中搜尋這個詞時,腦袋仿佛要炸開的疼痛攪得他腦子疼。
鼻尖浮現若隱若現的咖啡苦香,頭疼開始漸漸地緩解。
他想起來了。
第一次和池楚歌見面的時候,冷眉冷眼的瓷娃娃曾這樣對A-13這樣說:
“你想要新玩具去收容小隊面前哭,讓他們再給你抓一隻回來。”
看來收容小隊執行的便是抓捕汙染者的外勤行動。
“我明白了,謝謝你。”
接下來要做什麽已經十分明了,莫喬要想方設法接近母體,加入收容小隊或許是個選擇。
但他打算再問問雷蒙德,那老家夥雖然老是給自己挖坑,但耳聽八方的開膛手教父並非浪得虛名,可能有其他更好的途徑也說不定。
這次自己可不會再傻傻地和他做什麽狗屁交易,必要的時候,他也可以打破自己“尊老愛幼”的原則。
莫喬看見鸚鵡人的嘴唇翕動,似乎正在對自己說著什麽,但他卻什麽也聽不見。
仔細一看,原來竟是自己正在從那高大完美的萬物鑄造物上脫離。
怎麽回事,難道是大荒犛之骨出現了問題?
正疑惑著,莫喬感到原本灼熱的體溫驟然降低,他正被什麽東西快速拉離鸚鵡人的認知網絡。
守在門外的池楚歌聽見屋內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她推開房門,椅子東倒西歪,莫喬側身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鸚鵡人一臉無措地站在一旁,對她說:
“砍刀像夢遊者那樣凍僵?”
看也沒看不知所雲的鸚鵡人一眼, 池楚歌徑直跑到莫喬身邊,查看他的脈搏與瞳孔反應。
“怎麽回事?”耳機中的雷蒙德察覺到了這邊的不尋常。
“不知道,莫喬忽然倒下了。瞳孔放大,脈搏異常紊亂。”
“大荒犛還在他的體內嗎?”
池楚歌握住莫喬的手腕,吃力地將男人青筋凸起的手臂翻過來。
結實的手臂正中央,一塊長條形的物體正潛伏在傷口之中有力地跳動,即使是縫合的紗線也蓋不住從皮下泄露的隱隱紅光。
“對。”
“快取出來!”
開膛手教父難得的失態語氣把池楚歌嚇了一跳,她渾身一顫。
“幫我把他扶到椅子上去。”她對鸚鵡人說。
見鸚鵡人一臉茫然,反應過來兩人根本不在同一個認知世界裡,池楚歌輕咬住下唇,將莫喬的手臂環繞在肩上,艱難地站起來。
“你們那附近有多少汙染者?”雷蒙德問。
同一層樓加上正對著的上下兩層,池楚歌吃力地回答:“十多個吧。”
“動作快一點,否則你就要和我那親愛的室友說再見了。”
“到底,怎麽回事?”
雷蒙德滄桑的聲音此刻聽上去十分沉穩,但是說出的內容卻又讓池楚歌感到無比驚悚:
“訪問他人的認知網絡本就是一件風險巨大的事,再加上雙重遺骨的汙染失控,以及他易感體的身份。如果我沒猜錯,你親愛的病人此刻,正在和附近的所有感染者共感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