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騷動開始之前。
“你真的什麽都看不到?”
雷蒙德聳聳肩:
“不管你問我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樣的。”
沒想到竟然只有自己能夠感受到遊靈的存在,莫喬不由得聯想起他的易感體體質。
看了看周圍無人,雷蒙德若無其事地側過身子,拿起鳶尾花手杖放在他和莫喬之間,用身體擋住別人的視線。
如此掩掩藏藏。
知道他肯定有什麽秘密要分享,莫喬心照不宣地打了個哈欠,同時往前面挪了挪,將手杖遮得更加嚴實。
“我雖然看不到遊靈,但你是對的,這並不是簡單的血液檢測。”
雷蒙德壓低聲音。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機械姬抽血的動作,滿是皺紋的手指輕卻暗地裡在鳶尾花的花瓣上滑動,尋找著什麽。
手指在一片花瓣的邊緣停了下來,輕輕一按。
只聽“哢噠”一聲輕響,手杖的頂端突然彈開,露出了一個精巧的暗格。
暗格內部,放著一張卷起來的紙條。
雷蒙德快速地將紙條取出,並關上鳶尾花的暗格。
“上面寫了什麽?”
悄悄地將紙條卷開一個部分,只見頂端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花體法語單詞。
憑借義肢的翻譯,莫喬看懂了那幾個單詞組合在一起的意思:
我們中有“鬼”。
自幼怕鬼故事的莫喬,看到這句話心中一跳。
下意識想蹙眉,隨即想起不能引人注意,劍眉又舒展開來。
莫喬裝出一副閑聊的模樣,微笑著問:
“鬼?”
“對,鬼。”
雷蒙德悄悄地將紙條藏進袖口,給莫喬轉述了紙條上剩余的幾句話:
“第一,被鬼俯身的人會出現異常。
第二,即使被鬼盯上也無法自知。
第三,鬼無法長時間獨立於生物體存在,短時間之內只能附身一人。
第四,被鬼完全奪舍的人,也將成為鬼。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無論如何不能讓鬼離開!”
不是,賽博時代也鬧鬼啊?
莫喬剛想吐槽雷蒙德發什麽老來瘋,忽而想起了兩件事,話被吞進了肚子裡。
第一,遊靈在這裡,證明這裡一定有不同尋常的事發生。
第二,先前在病房內的談話總讓他覺得哪裡怪怪的。
自己怎麽會和雷蒙德談起網頁異常,怎麽會因為新肉很癢就扣下結痂。
一件事可能是偶然,兩件事加在一起,不得不讓莫喬認真對待這幾句細思極恐的留言。
首先要確認的第一個問題:
“你自己的留言?”
“對,這麽古老優雅的花體字當然是出自我之手。”
都這個時候了,雷蒙德還不忘展示自己高雅的品味。
得意著炫耀完,隨即話鋒一轉:
“但我並不清楚什麽是‘鬼’。”
雷蒙德記憶猶新,他親自將紙條卷起藏在鳶尾花手杖的暗格裡,但寫下這些東西的理由,卻完全想不起來。
“在A-13將我們帶離房間前,我拿起了手杖。說明那個時候的我,明確知道接下來可能會需要手杖裡的信息。”
聞言,莫喬表情嚴肅起來。
連沒有記憶疾病的雷蒙德,也出現了記憶中的差錯。
這說明前後記憶出現問題的並不僅僅只有自己,或許還有更多的人。
“但你現在不知道了。”
“對,但我現在不知道。也就是說,離開病房的時候,我不僅知道接下來會需要紙條上的信息,也知道我的記憶即將出現問題。”
“有任何頭緒嗎?”
“有一個。”
緊張地瞥向最後一位接受血液檢測的病人在椅子上坐下來,莫喬說:
“說來聽聽。”
“我並沒有直接寫發生了什麽,而是以‘鬼’來指代。說明,當時的我知道,就算明確地告知現在的我發生了什麽,也沒有用。”
沒有用?
莫喬思索了幾秒,反正寫都寫了,為什麽不寫得更加直白一點?
他能想到的原因有幾個。
比如這件事沒有辦法直白地用語言描述,又或者當時的雷蒙德也不知曉詳情。
第二種的可能性並不大,雷蒙德既然可以未雨綢繆到這般地步,對事實的真相多多少少應該有所了解。
雷蒙德捋了捋八字胡,若有所思: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所以無法直接轉述,只能通過‘鬼’來指代。”
此刻的莫喬和雷蒙德不知道,在404事件上,他們無意中采取了和歐米茄的收容小隊同樣的“借代手法”。
通過認識‘鬼’,來間接地認識那個不存在和無法被理解的404。
疑竇叢生之余,莫喬也不得不佩服雷蒙德的心思縝密,竟然提前就做好了預案。
機械姬伸出背後的第三隻手臂,為最後一位病人按壓住傷口,熟練地拔出抽血的針管。
莫喬將一切盡收眼底,往後退了幾步靠在牆壁上,沉吟說:
“‘血液檢測’,會不會是來檢測誰是‘鬼’?”
雷蒙德淡淡地回答:
“不會那麽簡單。”
一思索,也對。
如果抽一管血,收容所就能查出誰是鬼,雷蒙德並不需要大費周章地寫那麽多話。
只需要寫一句,“坐等完事”即可。
問題還有很多,比如被鬼附身會怎樣,變成鬼是什麽意思,以及為何不能讓鬼離開雲雲。
但這些都不是眼下最要緊的問題。
——第二,即使被鬼盯上也無法自知。
一老一少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如何確定自己不是‘鬼’?”
驟然間,房間開始搖晃,灰塵“擻擻”地從天花板抖落,如雨點般落在眾人的頭上。
搖晃與噪音來源於入口處。
兩扇足足有十厘米厚地合金大門緩緩關上,牽一發而動全身,連帶著整個半拱形房間發出不小的震動。
關上的大門是莫喬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便是消失在原地的機械姬。
趁大家的注意力被大門發出的動靜所吸引的時候,莫喬的余光瞥見機械姬的腳下出現了一個旋轉台。
在他還未來得及側頭看個清楚之前,機械姬的身影便隨著下降的旋轉台消失在房間內。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道快速關上的圓形門扉。
當它合攏的時候,縱使莫喬一直留意著這個方向,也辨認不出與地板渾然一體的縫隙邊界在哪裡。
他立刻反應過來,血液檢測只是一個將他們聚集在一起的借口!
真正的抓鬼行動,在陷阱收尾的那一刻,才會展開。
“咚。”
雷蒙德的身體搖晃,趔趄了幾步向後跌倒,後腦杓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莫喬急忙扶住開膛手教父,讓他靠著牆壁坐下。
銀發紳士的額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莫喬伸手探了探他後腦的傷口。
還好,只是磨破了一層皮。
“怎麽了?”
雷蒙德緊緊抓住莫喬的手腕,手指顫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那機械姬!對我們的身體動了手腳!”
莫喬想起鮮紅色的血液順著纖細的軟管流入機械姬身體裡的場面。
在他們的血液被抽出的同時,有其他東西順著細管被注射了進去。
某種毒藥?
猜想一閃而過,他立刻脫下腰間的皮帶,纏在雷蒙德接收了針管注射的那支手臂的大臂上。
拉緊皮帶,雖然知道現在或許為時已晚,但只要能減緩毒素在體內蔓延的速度,哪怕只是減慢一分,對雷蒙德來說都是個好消息。
“不是......”
呼吸急促,雷蒙德無力地否認了莫喬的猜想。
“什麽?”
“不是毒,是巨獸因子......”
另一聲轟然巨響在身後炸開,掩蓋住了雷蒙德剩下的話。
莫喬向後看去。
只見“野獸”的身形膨脹至原來的兩倍大,足足有三人高的他將一位病人老鷹捉小雞般毫不費力地抓起,重重扔在地板上。
他聽到的巨響,是肉體撞擊著堅硬的地板發出的,混合著骨頭碎裂與眾人驚慌慘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