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啊!”
墨色的眼瞳猛地睜開,莫喬大口喘息著,用手撐起身體,腦海中快速閃過之前的記憶。
他發現自己正一絲不掛地坐在深黑色的血泊之中,手上沾滿了鮮血。
支起身體的手腕傳來異樣的感覺,莫喬低頭看去,一條條血肉組織正有序地從血泊之中爬上他裸露在空氣中的森森白骨。
思維遲鈍了幾秒,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是曾在A-13身上看到的那一幕。
感染了仿生人體內的巨獸因子,被熔化一地的血肉與骨灰自行地回到了他的身體。
看了看四周,A-13半蹲在他的身旁,默不作聲,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雷蒙德呢?
莫喬在房間內四處尋找雷蒙德的身影,生怕那隻老狐狸黑紅色的猩紅之雨被波及到了。
目光繞著拱形房間搜索一圈,終於在離得最遠的牆角看到了銀發老人。
雷蒙德四肢張開,緊緊貼著身後的牆壁,大氣也不敢出。
看到這一幕,莫喬奇怪地皺眉,他又在耍什麽寶?
視線再往上看去,他瞬間明了。
雷蒙德的汙染之“線”在空中瘋狂地扭動想要朝這邊靠近,不知道雷蒙德做了什麽手腳,竟然將他的汙染范圍一直控制在莫喬接觸不到的地方。
兩人一對視,銀發紳士淡然一笑。
他脫下身上的外衣,丟給莫喬,讓他系在腰間。
用白骨露在外面的手指將外衣的袖子在腰間打了兩個結,莫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著房間內的一片狼藉,內心感到一陣惡寒。
簡直就像是噩夢裡的場景一般。
A-13也緊跟著他站起來。
莫喬心情複雜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找一些話打破尷尬的沉默。
雖然兩人有一些十分不愉悅的過往,但剛剛才經歷了一場生死惡戰,莫喬心中對它的厭惡多少有些緩和。
正想著說些什麽,他看見A-13的喇叭頭髮出微微的振動。
“工廠,我的,監管者,死亡,理由?”
不是吧大哥。
我們剛剛死裡逃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莫喬有些無語地盯著它,不知道當初開發A-13的人是不是給它加上了“氛圍破壞者”的設定。
也沒心情去抒情了,莫喬輕輕歎出一口氣,眼神複雜,說:
“是我殺死的,收容所的人都錯了,你並沒有失誤。”
得到了尋覓多日的答案的A-13沒有吱聲,它沒有臉,也就沒有表情,莫喬從幾個生鏽的大喇叭上看不出它在想些什麽。
“想”?
莫喬忽而一怔,他怎麽會想到用這個詞呢。
對於仿生人來說,它們有自己的思想嗎?
良久,A-13發出了小女孩天真稚嫩的聲音:
“沒有,可能。”
眼皮疲憊地闔上,莫喬深吸了一口氣:
“是真的,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知道你因為這件事恨我,但我們立場不同,當時你的鬣狗想要取走我的性命。如果我不動手,橫屍的就是我了。”
“沒有,可能。”
“......”
“你!神經漫遊者?”
不知道是否是莫喬的錯覺,他竟然從A-13小女孩的聲音中聽出了震驚。
看向雷蒙德,和他的判斷一樣,老人緩緩點了點頭。
反正遲早會在收容小隊面前暴露,此刻向A-13承認也沒有什麽不妥。
“對。”
A-13的身體晃了晃,明顯動搖了。
“資料,沒有,記錄。”
莫喬苦笑:
“我不知道你們的資料上是怎麽描述我的,不過顯然你們所裡有人拿了工資不乾事。”
說完,他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背過身去,不想再和A-13繼續這個話題了。
血肉已恢復得差不多,他可沒有忘記,所有的騷亂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收容所放走了“鬼”。
但在抓“鬼”之前,他得先脫離這個持續吸引著周遭汙染的狀態。
將雙手圈在嘴的周圍,莫喬大聲對雷蒙德喊道:
“喂,老狐狸,你有什麽辦法沒?”
說完,他指了指自己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軀體。
“嗯?”
莫喬此刻發現,雷蒙德散發出的具像化的汙染比起剛才已消退了不少。
他試著向前走了幾步,汙染之線卻並沒有靠過來。
摸了摸自己血肉剛剛長好的肚子,他明白了,現在自己是一副死人之軀。藥丸下肚後本該經歷的吸收消化的過程,在他被A-13感染變成死者的那一刻就開始逐漸暫停消退。
莫喬對雷蒙德揮了揮手,示意老人不用那麽緊張。
“呼——”
雷蒙德長舒一口氣,活動著筋骨,問道:
“感染結束了嗎?”
“快了。”
血液正在逐漸變得鮮活,體溫升上來,疲憊感瞬間如溫熱的噴泉一般瞬間淹沒了身體的各處。
延後的疼痛與遲鈍的疲憊讓莫喬一時感到難以招架,四肢像要快散架一般,搖了搖,站也站不住,只能用雷蒙德的手杖強行支起身體。
“鬼”還沒有抓住,他必須再撐一段時間。
雷蒙德的面色恢復了紅潤,聲音也不再顫抖,看樣已經子從機械姬的注射物的副作用下緩了過來。
老人禮貌地繞過A-13,走到莫喬的身邊,說:
“該辦正事了。”
莫喬衝他點點頭,他也正有此意。
“你的那張紙條上,有沒有寫如何判斷誰是‘鬼’?”
面露憾色,雷蒙德送了聳肩。
他從袖口中摸出了那張紙條,念道:
“第一,被鬼附身的人會出現異常。第二,即使被鬼盯上也無法自知。第三,鬼無法長時間獨立於生物體存在,短時間之內附身一人......”
莫喬默默地聽完,問:
“什麽樣的異常?失心瘋?胡言亂語?”
“恐怕沒那麽明顯。”
“我們這些被選中關到房間裡的人,應該有什麽共同點。最簡單的問題,我、你和野獸,有什麽共同之處?”因剛才劇烈的戰鬥所致,莫喬的聲音嘶啞。
雷蒙德撇嘴:“我們都是男人。”
往角落血肉被野獸吸走的女人看了一眼,莫喬問:
“那也是男人?”
“哎呀,這個年頭,性別可不是直接看外表就能看出來的,現在可是有著200多種性別——”
在雷蒙德滿嘴跑火車之前,莫喬頭也不抬地直接轉移了話題:
“你在病房裡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沒多久,一走到拱形房間,就忘得一乾二淨。中間發生了什麽事?”
雷蒙德撫摸著胡子回憶:
“什麽也沒有,不是嗎?”
“對,什麽異常也沒有發生。也有可能,我們認為‘無事發生’的記憶也被篡改了。”
“但我看你的表情,你似乎並不這麽認為。”
莫喬微微張了張嘴,他沒想到自己的心思顯露得這麽明顯,還是說,雷蒙德太善於察言觀色了?
快速調整了過來,他板起面孔說:
“對。”
當他回憶在病房發生的事時,有一種非常明顯的不協調感。但回憶起從病房到這裡的一路上,卻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中途也沒有什麽奇怪的事發生,除了那個查戶口一般的小矮子。
雷蒙德轉頭問A-13:
“你接到的命令是什麽?”
“觀測。製止,混亂。”
從A-13的回答看,管理員們並沒有接到與“鬼”相關的命令,只是守令負責看守每個拱形房間而已。
沉思了片刻,莫喬冷不丁地說:
“我有個想法。”
雷蒙德似乎早就有預料,並不吃驚,靜靜地等待莫喬說下去。
“最異常的事件不是一直擺在眼前嗎?如果收容所的人沒搞錯,‘鬼’就在這幾個房間之中!記憶被篡改,是因為我們比在病房時,更加靠近‘鬼’。”
“嗯......就算你的猜想是正確的,我們又該如何找到‘鬼’?”
“如果說記憶是因為靠近了‘鬼’才被扭曲,那我們遠離‘鬼’不就好了嗎?”
望了一眼那張堅如磐石的大門,雷蒙德十分懷疑,憑借他們的力量是否能夠破壞大門逃出去。
莫喬淡淡地否認了雷蒙德的猜想:
“我不是指從這裡逃走。”
“哦?”
莫喬的眼瞳亮起:
“從空間上,的確很難和‘鬼’拉開距離。但在時間上,就不一定了。”
聞言,雷蒙德意味深長地皺起眉。
長者用難以捉摸的眼神注視著眼前的年輕男人。
莫喬微微一笑:
“只要回到遠離’鬼‘的時刻就可以了。能夠穿越回過去的人,現在可就正站在你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