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難道就沒有想到多準備幾支嗎?”
莫喬看那暗格裡明明還有空間。
雷蒙德此刻也是一臉的無奈,他千算萬算,沒想到竟然在這個細節上失了手。
他對莫喬提出了一個新的健身建議:
“我聽說打拳心率上去得快,你要不打一套試試?”
“我打你......”
莫喬費了好半天勁,才忍住沒對老人家罵髒話。
想了想,豁出去了,死馬當活馬醫,趁現在心率還被腎上腺素維持在較高的頻率上,他什麽方法都必須試一試。
回想起大學軍訓時教的軍體拳,莫喬扎好馬步,擺開架勢。
“呼哈!”
“喝!”
這是什麽拳法?
盯著監控的歐米伽通過腦後的數據庫,將所有留有記錄的格鬥術與男人的動作都對了一番,並沒有找到明確的結果。
唯一相近的匹配,是一套來自上個世紀的學生體操。
看了一會兒,歐米伽忍不住輕聲喚道:
“德爾塔。”
“怎麽了,隊長?”
“你確定釋放的是神經抑製劑?”
聞言,德爾塔慌張地敲擊著鍵盤檢查了一番。
“沒錯的,隊長。神經抑製劑X,對中樞和周圍神經系統產生特異性干擾,具有高度的脂溶性,能夠快速穿透生物膜,包括肺泡上皮和血腦屏障。
吸入者的運動功能首先喪失,隨後是呼吸和心血管系統的功能障礙,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最終會導致多器官衰竭,呼吸與心跳暫停,吸入者死亡。”
是無聲無息中取人性命的暗器。
當吸入者意識到已中毒時,為時已晚,他的運動功能已經出現障礙,無法做出進一步的動作。
在匯報給歐米伽之前,德爾塔緊張地做了幾次確認。
其他人,包括那個大名鼎鼎的雷蒙德·萊利,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不良反應。
唯獨那個年輕的東方男人,跟個神經病一樣在毒氣的包圍下做著廣播體操。
難怪池楚歌會選擇他做實驗對象,歐米伽忽然笑了。
眾人驚詫地看著他們的隊長。
歐米伽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讓他們心底直發毛,隊長上一次笑是什麽時候?
哦,他們想起來了。
是他把夜行者的顱骨鑽出孔、塞進個炸彈的時候。
莫喬放棄了。
不管是有氧運動,還是他自以為是軍體拳實則是中學生大課間做的廣播體操,都沒法讓心率進一步提升。
“我,幫忙。”
小女孩的聲音冷不丁在房間裡響起,他這才想起A-13一直在他們身邊默不作聲地站著,像個雕塑一樣。
神經毒氣對仿生人似乎沒有作用,它根本不受影響。
“你要幫我?”
莫喬疑惑地看著A-13。
它不說話,他們也幾乎忘了它的存在。不知道它從自己和雷蒙德的對話中聽出了多少信息。
“心跳,速度,快?”
“沒錯。”
看來A-13知道他一連串奇怪的舉動,是為了讓心率提上去。
但它為什麽要這麽做?
“監管者,死亡,坦白,報告。”
莫喬腦筋一轉,明白了它的意思。
收容所從上至下都以為是A-13操作失誤,導致了工廠時監管者的死亡。
雖然不清楚這樣的誤解具體給A-13帶來了什麽,但從它如此執著的模樣來看,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莫喬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
“我答應你。事後,我會說出是我殺死了監管者。”
事實本就如此,他也沒有什麽心理負擔,只是在描述共感共識的過程的時候,肯定會隱去重要的細節。
至於別人信不信,那就不是他能乾預的事了。
“手,捂,耳朵。”
A-13對雷蒙德提醒說。
不知道是不是莫喬的錯覺,他覺得A-13似乎變得更有人情味了。
起初,是耳邊不易察覺的顫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耳畔低語,卻又難以捕捉。
但很快,不安感在莫喬的心中扎了根,如同藤蔓般緊緊地纏繞著他,胸口感到壓抑。
像是一只看不見的手緊緊地攫住了心臟一般,意識開始模糊,莫喬感到心跳越來越快,仿佛要跳出胸腔。
“怦怦!”
“怦怦!”
“怦怦!”
對,就是這種感覺。
在失去意識昏倒之前,莫喬顫抖地伸出手,對A-13豎了一個大拇指。
不知道在它的數據庫中,有沒有記載這個手勢是什麽意思。
希望別和另一個國際友好手勢弄混就好。
“呼!”
莫喬深吸一口氣,從床上坐直了身體,大口大口地呼吸,恐慌感已從體內消失不見,只剩有力的心跳聲回響在耳畔。
他環顧四周。
白色小房間,高低雙人床......
沒錯,他又回到了他和雷蒙德病房中。
莫喬翻身躍過欄杆,輕盈地跳下床,找了找,沒有在小房間內看到雷蒙德的身影。
桌面上擺著幾盆不知名的鮮豔的花,還有雷蒙德當成寶的銀器茶具。
幾乎是落地的一瞬間,全新的記憶湧入他的腦海之中,漲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痛。
他終於想起來了,就在這個房間裡和雷蒙德進行的有關404的對話。
404。
怪不得,莫喬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他就說為什麽腦子裡會出現和雷蒙德談論網頁打不開的奇怪記憶,話題總不會從“大母神網絡”拐了個急彎,拐到男人之間的小秘密之上去了吧。
就算要討論這種話題,吊兒郎當的川端徹也都比雷蒙德是個更合適的聊天對象。
趁心跳仍然蓬勃,莫喬必須趕緊把現在能夠獲知的信息都記下來。
如果他可以在矯正測試中將手中的原子筆,帶去三天前,那他應該也可以將現在的筆記帶回到拱形房間之中。
從雷蒙德的桌子抽屜裡摸出紙筆,莫喬奮筆疾書,嘴中念念有詞:
“‘鬼’也是汙染病人。異常指的是對我們的攻擊,我們會曲解成自己可以理解的事物,沒理由的咳嗽、傷口、摔跤......”
還有什麽?
思索片刻,他補上:
“暗星蟒遺骨,汙染肉體和輻射......”
現有的信息足夠他找出404嗎?
一定還有他所漏掉的地方。
莫喬咬著筆尖,仔細地回憶和雷蒙德的每一句對話。
404在六小時前逃脫。
當時雷蒙德是這麽說的,可從幾天前咳嗽的雷蒙德卻也一同被帶走。
說明404在幾天前就已經逃逸。
雷蒙德消息竟然出了差錯,為什麽幾天前逃逸的404,收容所直到今天才有所反應?
這究竟意味著什麽呢?
來不及仔細琢磨,莫喬匆匆在白紙下記錄這一信息。
寫完後,他匆匆瀏覽了一遍,字跡草率,應該沒有遺漏。
他將紙條折好攥在拳心,又從抽屜中抽出了第二張白紙。
雷蒙德在過去收到了他的提醒,這才準備好了當天可能會需要的東西。
循環的因果隻完成了一半,而他現在就要完成剩下的一半。
看了看列出來的清單,莫喬提筆,在“腎上腺素”這一欄後面寫了幾個大字:
“多帶幾支!務必!”
做完這一切,心跳聲也漸漸慢了下去,莫喬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回到拱形大廳。
還有沒有?
還有沒有是他現在可以做的?
朦朧的白光亮起,心知在此刻逗留的時間不多,莫喬不願意放過任何一絲潛在的改變未來的機會。
仿佛是天召一般,他猛然記起了一件事。
目光在房間內四處掃視,最後,視線停留在雷蒙德的紅茶罐子上。
他記得雷蒙德曾說過,404攻擊時留下的痕跡,會被曲解,變成沒有緣由的身體不舒服。
莫喬知道,自己肯定不是404附身奪舍的對象。
因為他身上的每一處傷口,都有著理由十分充足的來源。
和監管者的戰鬥,和蜘蛛人的戰鬥,或是手術刀留下的痕跡。
但雷蒙德不一樣。
雷蒙德的咳嗽持續了幾天。
莫喬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從禁閉塔被送回診療室的事後,池楚歌也在場,雷蒙德從房間裡順走了一瓶止咳糖漿。
但事後,他仍然時不時地在咳嗽。
難道說,他就是404攻擊的對象?
這個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是絕對無法排除。
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萌芽,莫喬下意識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白光朦朦朧朧地正在擴大,在意識回去之前,他還有時間,還來得及。
不再猶豫,莫喬一手擰開了紅茶的罐子,另一隻手將桌面上開得正豔的鮮花伸去。
被404攻擊的人,身體會感到沒來由的不舒服。
換句話說,只要雷蒙德的咳嗽有著正當的理由,他就絕對不會是404的宿主!
雖然不確定是否百分之百有效, 但這是莫喬目前唯一能為雷蒙德做的。
他沒有忘記,被404奪舍的宿主,也將變成404,變成超脫常理認知的“不存在”。
總是不說真話的老狐狸不討人喜歡,但找到貝希摩斯原型機、對抗“幽影”、拯救妹妹,莫喬或許還會需要雷蒙德的幫助。
他要利用自己身上的非線性因果,來改變雷蒙德的因果!
他要賦予雷蒙德的喉嚨不適一個合理正當的理由。
這是一個欺騙世界的伎倆。
輕柔觸碰雄蕊裂開的花藥的指尖,沾滿了微小的、金沙一般的細膩粉末。
他彈了彈手指,金色的花粉如墜落海面的星辰一般悉數灑落,淹沒在醇香的紅茶茶葉之中。
莫喬記得很清楚。
初中的語文老師曾有一段時間嗓子不舒服,吃了不少感冒藥、消炎藥、止咳糖漿,卻一直沒有好轉。
過了一段時間,咳嗽竟不知不覺自己就好了。
後來她在課堂上以提起軼事的口吻談起這段事,終於解開了謎題。
原來是因為她習慣將敞開的茶杯放在靠近窗邊的辦公桌角落上。
窗外鮮花正豔,微風將花粉吹進了茶杯之中。
毫不知情的她喝下了混有花粉粒的茶水,一小部分花粉沒有順著茶水流下去,而是附著在咽喉管道。
溫柔的語文老師笑著說,難怪那段時間總覺得嗓子癢、想咳嗽。
還以為是什麽找不出原因的疑難雜症,原來,只是小小的花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