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獸”。

　　這個詞匯，開啟了莫喬心底深處的某道門。

　　他感到念頭一動，似乎記起了什麽，但若主動思索追尋，什麽也沒有。

　　從池楚歌的反應看，除了神話故事，她對貝希摩斯的了解似乎並不比他多。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又是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池楚歌睜開眼，低頭瞥了他一眼。

　　“比你想象中要久。”

　　“既然你待了這麽久，應該對這裡比較了解吧?那你知道如果我想要……額，了解某事，那種一般人不知道的事，不，我不是指八卦緋聞——”

　　因為沒有厘清想法，莫喬說得語無倫次，自己也不知道想要究竟表達什麽。

　　“你可以去找雷蒙德。”

　　池楚歌靜靜地說，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以為你讓我遠離他。”

　　“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需要，最好和他保持距離。但是假設你有想要了解的信息，他就是你所需要找的人。”

　　開膛手教父。

　　莫喬想起了他在這裡的綽號。

　　“好了，時間到了。”

　　池楚歌拍拍手，維羅妮卡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後。

　　“等一下，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A-13為什麽要說你是‘第二次’阻攔他?之前還發生過什麽?”

　　“有問題下次再說。”

　　淡淡地拋出一句話後，池楚歌自顧自地低下頭整理檔案，臉頰兩側的白色長發如瀑布般垂下，擋住了她的側臉。

　　那抗拒的姿態已經表明，她現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莫喬隻好作罷，他從椅子上起身，朝門的方向走去。

　　“我什麽時候能夠再見到你?”

　　“等你需要治療的時候。”

　　“那是什麽時候?明天同一時間嗎?”

　　“你會知道的。”

　　......

　　待莫喬離開後，池楚歌雙手壓在桌子上，垂下頭長舒一口氣，臉上淡如冰霜的表情如夏天融化的冰山，慢慢瓦解。

　　一位技術高超的說謊者可以騙過人的眼睛，但儀器不會說謊，莫喬的確什麽都不記得。

　　在莫喬看不到的視線盲區，在被簾子遮擋的後面，池楚歌一直用儀器記錄著他的神經反應。

　　一切正常。

　　想起在工廠時，穿過監管者與人群，他對自己說出的那句話，池楚歌的心中難以抑製地泛起漣漪。

　　他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這是她埋藏最深的秘密，最起碼在她自己的記憶中，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難道是那個女人說漏嘴的?

　　但那個人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了，莫喬不太可能從那個人的嘴裡聽到這件事。

　　思來想去，原本崇尚理智的頭腦變得紛亂，池楚歌搖搖頭，讓自己冷靜下來。

　　比起這個，當下還有一件最需查明的事。

　　她拉開身旁的一個抽屜，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透明袋子。

　　裡面裝著不久前在測試房間的地面上拾到的那隻筆。

　　“維羅妮卡，我要你幫忙查清一件事。”

　　池楚歌將原密封袋中交到沒有五官的機械姬手中，簡單交代了幾句。

　　她有一種預感，如果能夠查清這件事，離破解認知汙染的謎題，就又近了一步。

　　……

　　收容所的午餐時間是正午十二點。

　　所有的病人走出房間，在白色走廊上排成一列，雙手必須按規矩放在身前，接受管理員的檢查。

　　這樣的場景讓莫喬想起了高中軍訓的時候，教官一個個搜身檢查是誰違規把香煙帶進來了。

　　他站在自己的病房門前，左右兩旁站著其他病房的病人。站在左邊病房前的大哥，身形龐大，目測超過二米四，肌肉遒勁，手臂與胸膛的肌肉如堅硬的石塊，似要撐破身上的病服。猛漢的臉上紋著一條黑色的蝙蝠圖騰，讓本就看上去十分嚇人的模樣又多添了幾分威懾。

　　那人的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感受到莫喬的目光，眼睛仍不動聲色地看向前方，喉嚨卻發出野獸般低壓的嘶吼，如摩托車引擎轟鳴一般。

　　OK，明白了。

　　收到警戒信號的莫喬連忙看向別方，可即使不看那位大哥，身體的左側仍然能感到一陣無形的壓迫感。

　　這裡到底是精神病院還是WWE選拔賽現場啊......

　　莫喬默默地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右手邊，希望能看到一位正常人。

　　可又令他失望了，右邊的病人身形雖然沒有剛才那位大哥那麽誇張，就是個常見的街流子瘦猴兒，留著莫西乾頭，但耳朵、鼻子、眉毛，甚至是臉頰上都有穿孔，大大小小的鐵釘圈隨著轉身的命令在空中搖晃。

　　嘶，看得他肉疼。

　　他找了一圈，沒有看到雷蒙德·蒙利的影子。自他從池楚歌的辦公室回來後，就沒有看見過那個優雅的法蘭西老頭兒。

　　“轉身。”

　　輪到他了。

　　A-13像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走到他身前，對他發號施令。但在詭異仿生人毫無感情的聲音之中，莫喬還是聽出了一絲嫌惡。

　　正好，他也嫌棄它。

　　誰怕誰呢?

　　幾分鍾後，這列走廊的所有病人在管理員的指令下，統一地轉身向著活動室行進。

　　“走快一點！婆婆媽媽的！”

　　走在後面的骨釘哥忽然不耐煩地罵道，他伸手用力一推，莫喬一個趔趄，額頭差點撞在前面那位猛漢大哥的手肘上。

　　幸好身體本能的反應讓他快速恢復了平衡，沒有挨到前面猛漢大哥的身，他可不想去招惹一個看上去像是巨石強森Plus·黑化版的猛人。

　　“你做什麽?”

　　莫喬回頭壓低聲音。

　　“TMD瞧什麽?我TM肚子都餓了，你TM走那麽慢。”

　　骨釘哥不客氣地罵道，沒有毛發的眉毛皺起，一開口就是素質三連擊。

　　慢?

　　他可是跟著隊伍行進的速度前進，不知道這位大哥的指責從何而來。

　　正欲反唇相譏，抬頭看見本在隊伍後端的監管者正向他們的方向攀爬而來，莫喬想了想還是算了，現在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

　　他加快腳步，寧願貼著猛漢大哥後面，也不想再和穿孔哥多說一句話。

　　病房和活動室都在同一個樓層，隊伍沒走多遠便到了。

　　從樓梯的符號，莫喬發現他們所在的整棟大樓在E區，也就是說收容所至少有5個不同的分區。他心中一沉，貝希摩斯原型機可能在任何一棟大樓，尋找的范圍又變大了不少。

　　而更讓他感到希望渺茫的是，整個E區被分為不同的功能區，病人若想前往其他區域，如活動室或醫生辦公室，都必須穿過由幾位荷槍實彈的安保人員把守的門禁。

　　他認得那些安保人員身上的裝備。

　　都是武器研發領域的商業巨擘——霓虹町公司旗下的產品。新宿II型防爆服，警用科技，由高強度納米纖維構成，能夠有效抵禦甚至幾米內的爆炸威脅;和歌山突擊步槍，M4的升級改裝體，發射的是極為特殊的強酸子彈，不僅可以把敵人打成馬蜂窩，還可以讓他變成地上糊著的一攤爛泥。

　　莫喬咬咬牙。

　　而自己要從這些人手中搶走貝希摩斯原型機。

　　他對武器十分了解，不管之前暗地裡從事的是什麽行當，一定少不了與武器的接觸。

　　這是他獲得的第三個關於自己秘密身份的線索，三好學生默默記下，心中瓦涼瓦涼的。

　　走進活動室，這裡已經到了一部分病人，所有人在管理員與安保人士的監督下端著矽膠製的餐具，乖乖地排著長隊等待打餐。

　　莫喬一眼便看見了活動室中的的雷蒙德。

　　他坐在靠窗的長桌一角，那是整個活動室裡為數不多正午的金色陽光可以直直照進來的地方。整個長桌可以坐下12人，然而他卻霸佔了整張桌子。

　　老頭兒悠閑地翹著二郎腿，一手拿著一份報紙，一手端起溫潤而醇厚的精致銀茶杯，翹起胡子吹散熱氣。

　　低頭看了一眼在房間另一頭排起長龍、餐盤裡裝著黃色稀泥狀物體的自己，再看看在陽光下悠然自得品著下午茶、不僅有全套銀器茶具，甚至桌上還有可口小糕點、仿佛身在凡爾賽花園的雷蒙德。

　　都是人，怎麽差距這麽大呢?

　　他放下手中的不明物體，快步向雷蒙德走去。

　　“我想和你——”

　　就在要走到雷蒙德坐著的長桌旁時，一個坐著的男人突然站起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手拉住了莫喬。

　　看眉眼，攔住他的那個男人應該有著東歐地區的血統，皮膚白得不正常，臉頰消瘦。自鬼魅一般的男人口中說出的話，也有著鬼魅般冷冷的溫度:

　　“不要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