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後,投影畫面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病床上的妹妹。
看見通話恢復,低頭的妹妹先是一愣,隨即將攝像頭複位,笑容燦爛地綻放。
“我還以為怎麽了呢,哥,聽得見我說話嗎?”
“......”
“你怎麽滿頭大汗的啊?那裡沒有空調嗎?”
莫喬深吸一口氣,用袖口擦去額頭的冷汗,女孩清脆陽光的聲音暫時緩解了全身肌肉的緊張。
她的聲音將他帶回現實之中,剛才面具男的那一幕就像沒有發生過一般。
如果不是雙手因為驚愕與後怕被冷汗浸濕,他幾乎就要相信剛才只是身為精神疾病患者的自己的幻覺。
“.......沒事,我以為你掉線了。”
籲——
保持鎮靜,不能讓妹妹看出什麽異常來。
這麽想著,莫喬強打起精神,換上一副開朗的笑容。
“誒~看來征服者公司引以為傲的通訊技術也不怎麽樣嘛~”
眼神緊張地在妹妹四處尋找,病房內看上去一切正常,但莫喬知道,看不見的潛伏者正悄然藏在暗處,無形中扼住妹妹的喉嚨。
“那個……”
“怎麽了哥?”
莫喬壓低聲音;
“你最近有沒有發現身邊有奇怪的人?”
“嗯?”
莫鈴被他神秘兮兮的樣子搞得也緊張起來,像隻不安的小兔般直起身,四處張望。
病房內只有她一個人,窗簾被風吹起一角,除了風聲與她的心跳呼吸之外,安安靜靜。
“沒有呀,怎麽了?”
一雙栗色的大眼睛瞪得如銅鈴,睫毛因為似有若無的戰栗而微微顫抖,
“……沒事。我是擔心我不在你身邊,你照顧不好自己。”
莫喬趕忙找了個借口,暗罵自己不該這麽問,不能再讓妹妹知道更多了。
這時,房門“吱呀——”被推開,池楚歌像隻小貓般從門後探出頭來。
白發女人垂下眼眸,微微搖頭,示意他通話時間結束了。
“時間要到了,我們下次再聊吧。”
妹妹依依不舍地撅起嘴:
“真討厭,難得見哥哥一面。”
“沒事兒。等老哥病情好轉了,你和我說多久的話,都可以。”
莫喬的安慰讓女孩轉怨為笑,玲瓏般的小臉飛上一片緋紅。
“那下次見啦。”
“嗯,下次再聊。”
強忍著想要提醒妹妹她正被人監視著的衝動,莫喬僵硬地扯動嘴角,拚出一個微笑。
池楚歌踩著黑色高跟鞋“噠噠”地走到他的身旁,從他呆滯的手中接過設備。
莫喬一動不動地坐在檢查椅上,面色凝重,出神地凝望著前方,眉頭緊皺,連池楚歌走到他身邊都不知道。
貝希摩斯原型機,從名字上聽應該是一類機器。
面具男要自己把這玩意兒從收容所帶出來,作為保證妹妹安全的籌碼。
為什麽是自己?
是因為自己的這具身體擁有非同尋常的戰鬥能力,又或者,是因為被他忘掉的過去?
說不定,他被關進收容所一開始就是面具男計劃好的......
是了。
他恍然想起來。
在工廠裡,在收容所的人到來之前,妹妹曾說過馬上就會有人來接他們,到那時就安全了。
可直到收容所的浮空艇抵達,監管者和他開始戰鬥,都沒有看見妹妹口中“那些人”的身影。
而且從他被收容所的人抓住,關進收容所的結果上看,“那些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
會不會妹妹說的,就是面具男?
通過某種手段,面具男與妹妹取得了聯系,並欺騙了妹妹,讓她以為只要相信面具男,自己就能夠逃過收容所的抓捕。
殊不知從頭到尾都是面具男的陰謀,他們就是要讓自己被關進收容所,這樣自己才能從內部偷走貝西摩斯原型機......
艸。
面具男不派自己人來乾,而是要以妹妹的人身安全威脅他去做,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任務有多危險。
刹那間,腦海中閃過各種想法,他聽見池楚歌在和自己對話,但心思卻不在那上面。
“嗯。嗯?你說什麽?”
池楚歌矮下身,一手放在他的耳旁,大聲說:
“我說,你是妹控嗎?現在已經不流行這個設定了吧。”
“啊?”
莫喬的思緒還停留在那個面具男人的威脅之中,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怎麽,現在連中文也忘記了?”
女醫生面無表情地譏諷道,她不明白緣由,將莫喬顯露在臉上的重重心事,當作是對妹妹的不舍思念。
“沒那麽誇張。你聽過貝希摩斯這個詞嗎?”
“嗯,傳說中上帝用黏土創作出的巨獸。”
池楚歌歪頭,貓瞳閃過一絲感興趣的光。
她沒有問莫喬怎麽突然問這個,也沒有對他突然切換的思維感到驚訝,他們就像兩隻跳躍在荷葉上的青蛙,你追我趕,無論莫喬跳到哪一片葉子上,池楚歌都能跟上。
兩人意外地非常合拍。
“巨獸……”
和這個世界裡特有的巨獸遺骨,會不會有關系?
雙手背在身後,池楚歌像學生背書一般閉上眼,輕輕在房間內踱步。
“傳說在創世紀的第六天,上帝用粘土創造了貝希摩斯,它的尾巴如杉木挺直,肌肉如石頭般結實,骨骼如銅鐵般堅硬。他加入了地獄陣營,成為地獄七君王之一。”
“嗯,我略有耳聞。”
高中文學選修課上有講過這個故事。
“在希伯來語中,他名字的意思是‘群獸’,暗指貝希摩斯形體過於龐大,只有群獸相合才能與其並論。”
“群獸”。
這個詞匯,開啟了莫喬心底深處的某道門。
他感到念頭一動,似乎記起了什麽,但若主動思索追尋,什麽也沒有。
從池楚歌的反應看,除了神話故事,她對貝希摩斯的了解似乎並不比他多。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又是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池楚歌睜開眼,低頭瞥了他一眼。
“比你想象中要久。”
“既然你待了這麽久,應該對這裡比較了解吧?那你知道如果我想要……額,了解某事,那種一般人不知道的事,不,我不是指八卦緋聞——”
因為沒有厘清想法,莫喬說得語無倫次,自己也不知道想要究竟表達什麽。
“你可以去找雷蒙德。”
池楚歌靜靜地說,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以為你讓我遠離他。”
“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需要,最好和他保持距離。但是假設你有想要了解的信息,他就是你所需要找的人。”
開膛手教父。
莫喬想起了他在這裡的綽號。
“好了,時間到了。”
池楚歌拍拍手,維羅妮卡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後。
“等一下,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A-13為什麽要說你是‘第二次’阻攔他?之前還發生過什麽?”
“有問題下次再說。”
淡淡地拋出一句話後,池楚歌自顧自地低下頭整理檔案,臉頰兩側的赤褐色長發如瀑布般垂下,擋住了她的側臉。
那抗拒的姿態已經表明,她現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莫喬隻好作罷,他從椅子上起身,朝門的方向走去。
“我什麽時候能夠再見到你?”
“等你需要治療的時候。”
“那是什麽時候?明天同一時間嗎?”
“你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