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惡的懸崖絕壁,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寒冷的風雪依舊,一根根粗大的鐵鏈吊著一個少年,搖晃著懸在黑色的深淵之上。
“人生是一場輪回,生與死並不是絕對的,一場野火,一次輪回,野草總會在廢墟和灰燼之上獲得新生,被折斷的樹枝會長得更粗壯,太陽永遠不會真正落下,總會在第二天清晨升起……而你,也將要經歷一場輪回,種下一顆種子,等到發芽的那天,真正的你將在它的遺蛻上獲得新生。”一個身披血袍的老人站在崖邊,對著深淵喃喃說道,血紅色的眼中好像沉浮著一片血海。
“我一定會殺了你的,我發誓!”少年望著崖邊的老人,眼睛燃燒著血色的火焰,詭異無比。
“不,你會殺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我好像看見了一片血色的世界,充滿了屍山血海……”
老人隨風化作一團黑紅色的煙霧,詭異地消失在崖邊,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
小山深處的小竹屋,陳巧猛地收回右手,看了一眼被火焰燙傷的小指,紅通通的,摸著就火辣辣地疼。
“你……”
柯七還想再說什麽,李玉鳴趕緊乾咳兩聲,“咳咳,你們別吵了,倒不如聽老夫一言。”
“既然你們都說服不了對方,就讓我瞧一瞧究竟有沒有什麽半頁玉書。”
李玉鳴看了眼陳巧,“放輕松,不要有任何憂慮,我只是查看一下你的體內是否真的有半頁玉書,僅此而已。”
李玉鳴閉上眼,把手搭在陳巧的肩膀上,分出一道金色的神識探入陳巧的靈鏡,可卻遇到一層白色的光幕,無法進入,只能再分出一道神識,才得以進入。
一眼白色的靈泉裡不斷湧出乳白色的泉水,泉水形成了一個個小水窪,小水窪積滿又溢出,慢慢匯聚成了一條小溪,潺潺細水長流,泉水上方氤氳旖旎。
而在乳白色的泉水間,有一塊黑色的斑點,顯得格格不入,靠近才發現好像是半頁玉書,原來漆黑的顏色在泉水源源不斷地衝刷之下,漸漸變得細膩乳白,似乎這才是它原本的模樣,只不過變化的過程極其緩慢,就像是滴水石穿的過程一樣,需要積年累月的漫長歲月。
覆蓋半頁玉書的黑色物質褪去,散發出邪惡的氣息,乳白色的半頁玉書裡蘊含著令人驚訝的勃勃生機,似乎好像可以讓人起死回生。
李玉鳴又查看了陳巧身體的狀況,發現本來殘破的靈泉已經愈合,嚴重到無藥可救的傷勢也已經好了七八分,全身經過乳白色靈泉的沐浴,變得通體無暇,潔淨如玉,日後的修行必定是一日千裡,不同往日了。
李玉鳴收回神識,頗有深意地說道:“小七,你就別擔心他了,他現在活得好好的,至於那些流失的靈蘊,是老夫我看走眼了,那些流失的靈蘊都是被半頁玉書吸納了,又重新吐出數倍的靈蘊,真是事半功倍啊。”
看著露出笑容的兩人,李玉鳴話鋒一轉,“不過,這玉書的秘密你最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但玉書的秘密暴露,你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遭天下人殺而奪之。“
陳巧默默點了一下頭,將李玉鳴的話深深記在了心中。
柯七低著頭,蜷縮在火堆角落,不知是不是誰睡著了。
李玉鳴和陳巧都沒有再說話,等到火堆熄滅,聽著屋外的風雪呼嘯,慢慢進入了夢鄉。
陳巧是被竹屋縫隙裡吹進來的寒風冷醒的,天已經亮了,只是雪還在下,天空灰蒙蒙的。
陳巧打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然後輕輕把門關上,卻發現屋外已經有了一個人,靠在身後的牆壁上,望向遠方。
“早啊。”
“你也挺早嘛。”
柯七回頭向陳巧打招呼,卻發出了一聲驚叫,“啊!你是誰啊?我認識你嗎?你怎麽在這裡的?”
“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陳巧啊。”陳巧很疑惑,這才過了一天晚上吧。
“你,你的臉……”柯七一臉的不可置信,指著陳巧。
“我的臉?怎麽了嗎?”
陳巧伸手摸向自己的臉,皺巴巴的,好像一塊乾巴巴的老樹皮。
這時,他也感覺到了不對,趕忙跑到水井邊,結冰的井面上映出的是一張充滿皺紋的老人的臉,花白的頭髮,混濁的眼睛,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白發蒼蒼、老態龍鍾的老人了。
“大早上的,叫什麽呢?還讓不讓人誰覺了,好困啊。”
李玉鳴打著哈切,睡眼朦朧地從屋內走了出來,“小七,你瞎叫什麽呢?不知道你師傅我晚上睡不著嗎?只有早上才能好好睡一會兒……”
李玉鳴扭頭,揉了揉眼睛,明顯楞了一下,看著井邊的老人,疑惑地問道:”你是?”
見陳巧一臉委屈地看著自己,然後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哦,陳小子啊,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陳巧苦著臉,走到兩人面前,“有什麽辦法嗎?”
“沒事的,這是脫胎換骨、洗經伐髓所排出的雜質,只要清洗一下就好了,”李玉鳴乾咳一聲,“只不過,你這種情況我們都沒有見過,不用大驚小怪的。”
李玉鳴讓陳巧站著別動,一股金色的靈蘊掠過陳巧全身,一塊塊乾皺的皮膚和黑色的雜質被帶走,露出了潔白細膩的肌膚和烏黑茂密的長發,清秀精致的五官,墨黑深邃的眼睛。
陳巧摸了摸自己的臉,細膩柔滑,向井中看去,清秀的臉龐,皺眉的樣子,卻生得像個動人的女子。
“還是這樣好看一點,那個老頭可真不像你,”柯七走到陳巧面前仔細看了一番,確定他不會再次變成一個老頭,“既然你身上的傷好了,那我們今天就走吧,師傅,你說怎麽樣?”
“那就今天走吧,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先要把他送到附近的小山村。”李玉鳴點頭,看向了陳巧。
“我感覺好的差不多了,那就走吧,謝謝你們這兩天的照顧。”
“好,那便走了。”
李玉鳴向陳巧伸出了手,“抓緊我,不要松手。”
陳巧剛抓住李玉鳴的手,就感覺自己的臉被寒冷的風雪狠狠刮過,整個人被李玉鳴帶著已經到了小竹屋的上方,李玉鳴朝他大聲喊著:“快點用靈蘊在你周圍凝聚成一個靈障,你這樣會被吹飛的!”
“你說什麽?我聽不見!“李玉鳴又大聲喊了兩次,陳巧才聽清楚,慌忙在身外凝聚了一個靈障,頓時感覺世界安靜了。
密林深處的小竹屋變得越來越小,逐漸變成一個小黑點,直到徹底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陰影,陳巧看著自己身邊飄落的白雪,他從未如此近的看過,仿佛伸手就能觸碰到,身下的景象如煙花一般轉瞬即逝,轉眼間,便過了十幾裡的地方。
慢慢的,遠方出現了一個被淹沒在風雪裡的小山村,陳巧只是眨了一下眼,就已經到了小山村上方,三人緩緩落在了小山村外的一條小路上。
李玉鳴看了一眼還沒回過神來的陳巧,笑著說道:“陳小子啊,別羨慕啊,只要你到第二境就可以像我們一樣凌空飛行了。”
“我們也只能送你到這裡了,以後的路要你自己了,只要肯刻苦修行,以你的資質,日後必定會名揚四方的。”
“是啊,是啊,你一定可以追上我的,一定要加油哦。”
陳巧點了點頭,剛想說些告別的說,李玉鳴卻眉頭一皺,“不對,好像有鮮血的氣息,還有邪蘊的殘留,我們趕緊到前面的小山村看看,他們可能遭了血河教的毒手了,希望我們還來得及吧。”
“小七,快!”
“陳小子,你跟在我身後,小心點!”
三人向前方隱秘地疾馳,剛到村口,就見地上躺著一個人,身下的白雪被浸得血紅一片。
李玉鳴快步向前,把人翻轉過來,卻是沒有了人的基本模樣,渾身的血液都被吸乾,皮膚呈現暗紫色,一碰就碎,整個人都成了一個空殼。
緊隨其後的陳巧和柯七兩人都看見了村民淒慘的死狀,臉色都很陰沉。
“哼!血河教的這群豬狗不如的畜生,我遲早把他們殺個一乾二淨!”柯七憤憤地把巨劍插進了雪裡,震起一陣雪花。
“小七,你帶著陳小子把村子裡裡外外搜查一遍,看看有沒有幸存下來的村民,我去周圍看看,那群狗東西可能還沒走遠,屍體還有些余溫。”李玉鳴吩咐完,就朝村子外飛去了。
看到師傅離開了,柯七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一把一丈多長的黑色重刀,“我們可能會遇到危險,這是師傅給我的幽冥刀,我使不慣,所以就選了雪中淚,這刀煞氣太重,一直沒有人願意用,就給你防身吧,可能會有點重,你多習慣一下就行了,我們走吧,記住,小心點。”
陳巧接過刀,差點被沉重的幽冥刀帶到了地上,把靈蘊注入其中,感覺自己好像和刀有了一絲微弱的聯系,才能勉強握住,快步跟上了柯七。
兩人一間間房屋的搜查,只見到了冰冷的屍體和滿地的鮮血,直到搜遍了整個村子,也沒有找到一個活人,老人,小孩,沒有一個人幸免於難,都被吸幹了全身的鮮血。
等兩人精疲力竭地走出最後屋子的時候,看見了渾身是血的李玉鳴早已等在了門口,渾身是血,臉上,衣服上,刀上,李玉鳴看到他們出來,笑了,”呵呵,一個不留,都殺了,真是痛快。”
“陳小子,你可能沒法在這待了,先跟我們走吧,等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再留下吧,這世道可真是亂啊,不是你殺別人,就是別人殺你,手一軟,腦袋可就沒了,還是先跟著我們,走一走,看一看,不然你連哪天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只能做個糊塗鬼嘍,”李玉鳴擦去刀上的血,罵了一句,“呸!可真髒啊!”
“師傅,你還是先把自己弄乾淨吧。走,巧兒,我們把他們埋了,唉,不然連死都不能入土為安啊!楞著幹什麽呢?快點!”柯七拔出雪中淚,開始扒土挖坑。
陳巧應了一聲,也過去幫忙了。
兩人一直忙乎了大半天,才把整個小山村的村民全部埋葬好,堆了一個墳包,用一塊快爛的木頭立了一個墓碑,想寫些什麽,可連村子叫什麽都不知道,最後也只能作罷。
李玉鳴把酒倒在了墳前,又拿起酒葫蘆喝了一口。
兩人默默向墓碑鞠了一躬,便要走了,很快,墳墓也會被白雪覆蓋,大概也沒有人會他們悲傷的,這潦草倉促的一生啊,風雪似乎更大了,該走了。
三人路過了很多山村,無一例外都被屠戮一空,雞犬無聲,立了墳墓,做的只能有這麽多了,血河教的畜生早已不知所蹤了。
一路無話,只是一路上見過了太多的人間慘相,哀鴻遍野,屍骨無存,是天災,還是人禍?每個人心知肚明,但那又能如何呢?這個世道,活著本就是一種奢侈,怎麽還能奢求更多呢?
不知過了多久,走了多遠,要去何方,連下個不停的風雪竟也停了,當最後一片雪花飄落,天空終於不再那麽陰沉,可天地間刺骨的寒冷還是一如既往,春天的第一縷風還未吹來。
冉水河畔,連續趕了半個月路的三人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疲憊地躺在河畔的荒草上,看著越來越亮的天空,弄了滿頭的白雪。
不知躺了多久,就快要睡著的時候,一縷昏黃的光亮映入了眼瞳,昏沉的天空被撕碎,遠處的群山處露出了橘紅的夕陽,天邊殘雲被染成赤紅色,紅彤彤的樣子像極了一個熟透了的大柿子。
“小七,師傅就送你到這裡了,以後的路要你自己走了,一路小心,人心險惡啊,莫要受騙了,若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傳訊給師傅,我就算跨越千山萬水也會來替你討回公道的,天底下誰不知道我的乖徒兒是世上最好的徒弟,小七,嗚嗚嗚……”李玉鳴說道動情處,眼淚就往下掉。
“師傅,這話我好像在哪裡聽過,好像就在不久前吧。”柯七看著緩緩落下的夕陽,伸手把它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哦,可能是你記錯了吧,對了,陳小子,你想好去哪裡了嗎?這天下如此大,我們趕了半個月的路,卻連冉州都沒有走出去,真是令人又喜又悲啊!”李玉鳴敷衍的說道,趁機轉移了話題。
“我……想去哪裡還沒有想好,但我想做像你們一樣,行俠仗義,為民除害,浪跡天涯!”陳巧目光堅定,夕陽最後的余暉充滿了他的眼眸。
“那你有沒有興趣跟我走啊,我認識的一個死老頭成天跟我嘮叨想要一個天賦異稟的關門弟子,我看你不錯,他一定會喜歡的,怎麽樣?”
“雖然聽起來不錯,可我還是想去看一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
“師傅,你醉了,快走吧,你的花神宮宮主還在等著你呢。”
“唉,小七你怎麽能這麽看師傅呢,可師傅不怪你,世上有哪個師傅會忍心責怪自己的徒弟呢?更何況你還是師傅最乖巧的徒弟呢,但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時候也不早了,我也該去茶花州做花神仙會的前期準備了,我在那裡等著你,一路上一定要好好修煉,爭取取得……”
“師傅,我感覺最近快要突破第三境第一重的瓶頸了,靈石有點不夠用了,你說怎麽辦好啊?”
“啊,也時候不早了,小七,陳小子,一路平安,老夫去也!”
李玉鳴化作一道金虹衝天而起,向著遠方頭也不回的遠遁而去,轉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小七姐,我們要去哪裡啊?”
“遊歷,這是我們一脈世代相傳的傳統,獨自一人橫穿兩州,去參加茶花州的花神仙會,以取得的名次和斬殺的邪教徒來決定優劣,分配到不同的地方當玉衛,名次越高,被分配到的地方就越危險。”
“那帶上我是不是不合適,不符合規矩啊?”
“沒事,有你沒你都一樣的,更何況我還要帶上你呢,我帶著你完成遊歷,一定會讓那群家夥心服口服的。”
“啊,你說什麽?”
“說的什麽不重要,我重要的是我們要出發了,橫穿羽州和楠州,掀翻花神仙會,我來了!”
少女爬了起來,向著遠方夕陽落下的地方大聲呼喊,冉水凍結的河面上倒映出少女的笑容,身後的少年看著少女的背影,淡淡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