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問話，問得他啞口無言，空氣突然沉默，壓抑得可怕。

　　陽光照在明添臉上，將他那張病容照得越發蒼白，他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嘴唇嚅動，

　　“好吧，只能說你來得很是時候，剛好我現在不是很忙，我突然有點興趣回答你的問題了。”

　　風密下意識努努嘴，露出一副“你看著辦”的表情。

　　“你剛問我，那天為什麽要槍殺劫匪。”他嘴角掛著淺笑，一副無所謂的神情，“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殺了人，所以他也該得到相應的懲罰。”

　　風密神情一震，心中頓感詫異，“你是說，你開槍是因為他殺了那名保安?”

　　明添不語，表示默認。

　　“可你也殺了人，他就算該得到懲罰也是警察的事，你又何必卷入這趟渾水?”

　　“我殺了人嗎?”他眼中閃過一抹深邃，透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

　　風密看著他的表情，立刻明白過來，“原來你一早就知道他會復活?”

　　他立刻想起那天的事，當時明添的確說了，“我知道你遵守了誓約。”

　　“這就是為什麽我說，只是對他作出相應的懲罰。”

　　“可是這樣一來，你自己也惹禍上身。”他追問道，“警察局已經有你的畫像，你還敢大搖大擺地到醫院上班?”

　　“人們總是會遺忘對嗎?”他眼中散出異樣，“一夜之間會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你是說那名消失的保安?”風密急忙追問，“你知道那名消失的保安在哪兒嗎?”

　　“我怎麽會知道。”他回過臉去，默默盯著窗外，“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而現在，我們知道的一樣。”

　　風密可不覺得他們知道的都一樣。

　　畢竟身旁坐著的是個開啟夢的第二章的人，他可以遵守誓約，可以復活，而且開啟了樂章。

　　他知道的絕對要比自己多，但今天，他知道的未必有自己多，因為今天是自己的回憶，他雖然只是個旁觀者，但他清楚劇情的大致走向。

　　“果然如此！”風密吐出一口濁氣，緩緩起身，他想，在夢境中該見的人也已經見過了，而且這個人似乎沒有什麽重要情報要跟自己分享，與其在這裡白白浪費時間，不如再去別的地方轉一圈。

　　“喜歡喝茶嗎?”

　　他剛準備開口告辭，卻又被明添的一句話給攔了下來。

　　“喝茶?”風密心想，看來當醫生，有時候也挺悠閑的，上班的時候曬曬太陽，喝喝茶，摸摸魚，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老實說，他不是太想看到那張臉，因為那張臉總是給他一種陰沉憂鬱的感覺，尤其是他那雙眼睛，總是過分銳利，與之對視，好像自己赤身裸體站在他面前，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當即準備拒絕，可一開口卻又完全變了味，“既然沒什麽事，我就再陪你嘮五塊錢的。”

　　明添囅然一笑，以一種預料之中的表情從一旁摸來兩個紙杯，而後從抽屜裡掏出一盒茶葉，裝茶葉的小鐵盒已經被撕去包裝，只能看到表面那層明晃晃的銀色，但他裝在紙杯中的茶葉不難辨別出，這是一種綠茶。

　　茶葉纖細，外形微卷，開水一衝，像舞動的小魚在杯中沉浮。

　　風密端起茶聞了聞，是淡淡的清香，其中或許夾雜著一絲板栗的香味，他不太分辨得出。

　　“抽煙嗎?”明添掏出一包香煙，煙盒上寫著“獅子山”，這款香煙是權州本地的，而獅子山也是位於江南天陽區，一處看日出的好地方。

　　“我不抽！”風密隨口拒絕。

　　明添也不多問，熟練地一彈煙盒，將一根煙叼在嘴中，而後點燃，猛吸一口後，卻隻從鼻腔呼出少量煙霧。

　　“這是個老煙槍。”風密一眼便能看出，他一臉狐疑地看著他，“你們上班還允許抽煙?”

　　“為什麽不允許?”明添又吸了一口，不等吐出煙霧，他便開口解釋，“這是人的基本需求，要是基本需求都無法得到滿足，那我為什麽還要待在這裡?”

　　風密附和著癟了癟嘴，他無從反駁，的確像他說的那樣，人有基本需求，而機器沒有，這就是為什麽有時候人成不了機器，而機器也代替不了人。

　　當他一根煙見底後，風密輕輕呷了一口茶，茶水入口，他卻並不覺得好喝，除了口中的苦澀他基本體會不到別的滋味。

　　明添看他微微皺眉，不由調侃，“你的生活看起來很乏味！”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神醫！”風密翻了個白眼，可他轉念一想，發現自己的生活的確如他所說，就像一張白紙，上面只有道道橫線，既沒有其他線段，也沒有被塗改的痕跡。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如此……乾淨的你，會卷入這場造夢計劃當中?”

　　“造夢計劃?”風密盯著他，看著他一口接著一口喝著杯中滾燙的茶。

　　“你管這叫造夢計劃?”

　　“你覺得應該怎麽稱呼?”

　　“這就是一場瘟疫！”風密微微動怒，“還是一場無法治愈的瘟疫，僅僅兩天，在這兩天時間裡，我經歷了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隨便一點差錯，都會讓我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可你依舊還是來了。”

　　“什麽意思?”

　　“你並沒有放棄。”他側眼瞧著他，眼中依舊透出令人心虛的目光，“你並沒有在家中束手待斃，而是主動去爭取拚搏。”

　　“你說得太好聽了！”風密訕然一笑，“實際上我只是怕死罷了。”

　　“每個人都懼怕死亡。”明添臉色一凝，“但你卻並不懼怕！”

　　“等等，打住！”風密立刻詫異道，“你說我不怕死?老實告訴你，我怕得要死。”

　　“有時候人們不止善於欺騙他人，同時也善於欺騙自己。”

　　風密打趣道，“你好像是在對我傳教?你?你是想拉我進什麽恐怖組織嗎?還是想讓我犯罪?”

　　明添不再開口，而是饒有興致地盯著窗外，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路邊一排排樟樹在陽光下青翠欲滴，喧囂且嘈雜的城市看起來那麽真實，卻又那麽虛幻。

　　風密知道自己該走了，如今已到正午，他約了丁楠吃午飯，此時空空如也的肚子早就發起了抗議。

　　待風密離開屋內，明添默默轉過頭來盯著門口，嘴裡喃喃自語，“準備好認識更廣闊的世界了嗎?”

　　…………

　　正如丁楠誇的那樣，這家醫院的夥食的確算得不錯，總之風密的確飽餐了一頓，正當他們在屋內討論關於李墉基的一些回憶趣事之時，一名急匆匆跑來的護士，卻是打亂了他們的節奏。

　　“什麽叫突然不見了?”丁楠一臉疑惑地盯著面前的女護士。

　　女護士立刻解釋道，“我們進去手術室，準備給患者檢查各項指標是否正常，但是一進去才發現，她人已經不在手術室裡了。”

　　“她剛做完手術，不能亂動，你們就沒放個人在那盯著嗎?”

　　護士嘀咕道，“見她睡著了，所以，大家都吃飯去了。”

　　“就沒一個人看到她走出手術室嗎?”

　　女護士默默搖了搖頭，站在門口活像根木頭。

　　“那還站在這裡幹什麽?趕緊去找啊。”

　　聽到訓斥，女護士一溜煙似的跑開了。

　　“楠姐，你們說的這個人，就是你剛給她做完無痛手術的那個?”

　　丁楠回過頭來，明顯放心不下，立刻回道，“風密你在這裡坐著，我得瞅瞅去，別出什麽岔子才好。”

　　“好，你……”還不等他說完，丁楠也一溜煙地跑離他的視線。

　　眾人走後，風密一個人坐在屋子裡，興許是剛吃過飯的緣故，他隻覺得腦袋昏沉，渾身沒勁，眼皮沉重，好像隨時會睡著一般。

　　“不能睡！”他晃著腦袋，拚命提醒著自己，可眼皮就像壓了千斤重物，任憑他如何提醒，卻始終控制不了。

　　他覺得這不是辦法，隨後立刻起身，走出了屋內，他想或許該趁著這個時間到天台去轉轉，夢境中的回憶大多數已完成，只差“天台的神秘白光”以及“夜晚醫院裡的綠燈和黑影。”

　　這棟樓一共有十二層，他沒有選擇坐電梯，而是從所在的五樓一路爬上去，他希望適量的運動可以解除他腦子裡的那股困意。

　　他快速爬上樓頂，已然氣喘籲籲，隨即他登上台階，推開天台的鐵門，當光透進來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石階上有不少鮮紅的液體痕跡。

　　液體很像是血跡，他幾乎可以斷定是血，來不及多想，他立刻走到天台，左右環視一圈，卻沒有見到任何人。

　　“怪了，這血就像是剛滴上去不久，難不成是有人在天台受傷，下樓的時候不小心滴上去的?”

　　他覺得必然是夢境中的提示讓他疑神疑鬼，正當他想著此地和夢境中有何區別時，一陣微風拂過臉頰，同時帶著一股複雜的氣味飄入鼻腔。

　　氣味帶著些果香，大概是芒果，同時摻雜著一些消毒水的刺鼻，另外還有一絲鐵鏽般的血腥。

　　風密順著氣味朝左後方望去，卻是只看到一堵隔斷牆，隨後他朝右後方走去，繞過天台的樓梯間，來到另一側，卻看到一團耀眼的白光出現在圍牆上。

　　他猛地眨眼，避開直射入眼的陽光，卻發現那團白光變成了一位少女，一名身穿白色毛呢連衣裙的少女。

　　陽光下的少女仿佛初來世間，像一名折翼的天使，一切都那麽純潔，一切都那麽美好。

　　他立刻從幻想中醒過神來，他意識到眼下並非感歎的時候，而是救人的時候，很顯然，此時站在圍牆上的女人隨時會做出一躍而下的舉動。

　　風密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更不敢開口呼喊，若是稍有不慎，女人的意外可能會讓他背鍋。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就當他以為自己可以悄無聲息救下女子女人的時候，他的腳下卻是偏偏踩中一根詭異的樹枝。

　　伴隨“嘎吱”一聲脆響，原本毫不起眼的響動，卻在這種緊張環境下被無限放大，不管別人聽到的是什麽聲音，反正在風密耳中猶如炸雷。

　　“真他媽撞了鬼，好端端的怎麽會多出根樹枝來！”他心裡不斷咒罵。

　　當他抬頭看向女人時，卻發現女人也正盯著他。

　　“孟夜闌?”

　　女人他認識，雖然有將近一年沒見，但他對面前的女人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的高中同學，也是大學校友，雖然兩人讀的不是同一個專業，卻能經常見面。

　　風密朋友不多，但她絕對算是一個，就連他搬家的時候，孟夜闌也曾特地來幫過忙。

　　“孟夜闌，是我！”風密看著她的臉，一臉木訥且茫然的表情，就像人在這裡，魂魄已經飄走。

　　她的白色球鞋上沾著血跡，他自然而然想到樓梯口上的血跡。

　　“誒，小心！”

　　孟夜闌站在圍牆上搖搖欲墜，似乎隨便一陣風都能將她吹到樓下。

　　“孟夜闌，咱有話好好說，你先下來。”他嘗試著靠近，可剛移動一點，就被孟夜闌喝止住。

　　“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別別別，咱有話好說。”風密急忙退後一點，讓她放下戒心。

　　“我不認識你，跟你沒什麽好說的！”

　　“不認識我?”風密一臉詫異，“你再看清楚，我是風密！”

　　“風密?”聽到這個名字，孟夜闌如死灰般的臉複燃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隨後又面如死灰。

　　“你再想想，咱們一起讀的高中，仙華三中，然後一起讀的大學，江泰大學。”

　　“風密！”孟夜闌看著她，眼中逐漸放出光彩，“我想起來了，你是風密，你是風密……”

　　他不斷重複這句話，隨後淚水奪眶而出，從臉頰滑落。

　　“你先下來，不管有什麽事，也別想不開！”他一邊說一邊靠近。

　　“你別再過來了！”孟夜闌立刻喊道，“沒用的，我什麽都沒有了，全都不要我。”

　　風密立刻聽出了她的動機，“這是被男人拋棄了呀，可是就算拋棄了，也不至於想不開吧！不對勁！”

　　他立刻聯想到她身上的血跡，再加上之前丁楠做人流手術的那個病人，那個病人不是突然間消失了嗎?難不成孟夜闌就是那個消失的病人?如今因為承受不住打擊，而想要一死了之。

　　他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這種情況硬勸，怕是不太好勸得下來。

　　孟夜闌開始往樓底下看，這是要跳的前兆，風密見此，立刻喊道，“你先別動，那個人正趕過來見你。”

　　“他來了?”孟夜闌聞言回過頭來，臉上的悲傷明顯弱了幾分。

　　風密見有戲，立刻勸說道，“他馬上就到了，你先下來，有什麽事當面說清楚。”

　　“沒用的，沒用的。”孟夜闌好像突然魔怔了，嘴裡不斷呢喃。

　　“什麽事都有轉圜的余地，但是你一旦跳下去，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沒用的！”她開始咆哮，“我的孩子沒了！”

　　風密立刻知道他剛才的猜想沒錯，丁楠先前就是給她做的手術。

　　眼下這種情況，他也不知該如何安慰，畢竟他沒有學過心理學，不知道面對這種情況應該如何去做。

　　她看上去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估計下句話只要說錯，她就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孟夜闌盯著下方，突然回過頭來，“再見了，風密！”

　　“你的孩子還在！”他立刻喊道，“不信你摸摸，他就在你肚子裡。”

　　“你騙我！”孟夜闌怒吼道。

　　“我沒騙你，給你做手術的醫生叫丁楠對不對。”風密事到如今，打算兵行險著，利用孟夜闌神志不清的狀態，先把人忽悠下來再說。

　　“丁楠醫生是我的朋友，今天上午在給你做手術的時候，她特地給我打了電話，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醫院。”

　　“你騙我！你騙我的對不對！”孟夜闌此時的表情，明顯有些相信他說的話，但她必須再進一步證實。

　　“沒有，我們這麽多年同學，朋友的身份，我怎麽可能騙你。”風密繼續試探，“我就是擔心你事後會後悔，所以我才跟丁楠醫生說先假裝做手術，等哪天你後悔了再告訴你！”

　　“你說的都是真的?”孟夜闌此時有八成相信他說的話。

　　風密知道，只要自己再加把力，就能將其說服。

　　可就在這時，一陣風起，將孟夜闌的裙子吹得左右搖擺，她下意識用手去擋，卻好巧不巧看到了鞋子上乾涸的血滴。

　　“騙子！”孟夜闌大喊，“你們都是騙子！”她喊完，二話不說便往下跳。

　　風密在剛才她分神的時候就緩緩靠近，如今距離剛好，只見他猛地朝前撲去，身體還在半空時，便用手臂一把將孟夜闌鏟到一邊，而他自己卻由於慣性直接掉了下去。

　　此時的場景和夢中一樣，他開始墜落，快速墜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