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聽到了,似乎沒聽到,歇了好一陣子,才漸漸緩過勁兒來!
他想,娘娘廟裡應該藏著人呢,娘娘肯定庇佑著一些人呢!
這個想法是那麽的強烈,似乎娘娘廟裡藏著人,不是他的猜想,而就是事實一般!
他的身上又充滿了力氣,他站起來,想往後院去,但抬起腳,看著滿地的血泥,他卻踩不下去,好像這一腳下去,踩的是他的親人的屍體,踩的是他自己的心……
娘娘廟裡還藏著人等自己去救,活人比死人重要,他咬咬牙,一狠心,一腳終於踩了下去,他的心也激凌凌打了個冷戰,他感覺像是真的踩在親人們的屍體上了,這種感覺太糟蹋了,他從身體到靈魂都充斥著排斥的感覺,身體和靈魂都一陣陣的乾嘔!
他加快腳步往娘娘廟奔去,他腳下的血泥,或許是因為濕滑,或者是因為粘稠,每抬一次腳,就像有無數的小手在下面抓著他的腳似的,都要用莫大的力氣才能抬起來,每走一步,又都像下面有無數的小手托著他的腳一樣,又都要滑一跤!
他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終於連爬帶滾的來到了娘娘廟前的台階上,廟裡能搬走的東西都被搬走了,供桌香爐都不見了,地上瓜子點心肉塊等供口拋撒了一地,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神台,娘娘的神像也倒了,頭朝下栽倒在地上,盛香油的缸也被砸碎了,香油撒了一地……
娘娘神像後面的帷幕也被扯掉了,帷幕後面原本擺列整齊的祖宗牌位,也都倒了一地。
王安吉顧不上心疼祖宗牌位和娘娘神像,他要找活人,但是神殿裡一目了然,只剩下神像和牌位,沒有活人!
怎麽會沒有呢?
怎麽會一個都沒有呢?
娘娘的靈明連一個也庇佑不了嗎?
哪怕庇佑一個孩子呢!
他又一次崩潰了,這兩天他已經不知道崩潰了幾次了,一次又一次的在崩潰後變成行屍走肉,一次又一次的在心裡又萌生一點念想,一點兒期待!
我又緩了好長時間,終於又有一點兒力氣,他像是在漩渦裡游泳一樣,離開了這滿地厚厚血泥的院子!
他像行屍走肉一般,像孤魂野鬼一個,在院子裡,在一個房間一個房間裡飄飄蕩蕩,似乎有目的,似乎沒目的,似乎還有一點期待,又似乎一點期待也沒有,心裡似乎有想法,又似乎是一片空白。
他的身上本來粘滿的汙泥,剛才又在後院的血泥裡滾了一遍,滿身的衣服上,頭髮上,臉上都又粘了一片一片黑紅色的血染……
其他的人都認為這是一個瘋子,都離他遠遠的,倒沒有人攔著他在各個屋子裡瞎逛!
怎麽會呢?
怎麽可能呢?
七百多人呢!
這麽大院子呢!
這麽多房間呢!
怎麽可能沒一個人躲過去,活下來呢?
那些紅衣惡鬼,就算殺的再仔細,這麽大的院子,這麽多人呢,怎麽可能全找的到,全殺乾淨呢?
他自然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開族會,所有的人都聚在後院的娘娘廟前了!
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裡面的東西全被搬乾淨了,都是一眼就能看個淨透……
或許……
或許是藏在箱子裡或櫃子裡的人,趁著這個亂勁兒逃出去了嗎?
他心裡突然又有了活氣!
這很有可能!
他像是終於又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激動起來!
一定是這樣的,藏起來的人也不是傻子,昨天有人看著不敢出來,但今天這麽多人擠進來搶東西,他肯定要夾在人群裡逃出去的,逃出去之後,也肯定會去約定的地方等山裡的來船的!
對的,對的!一定是逃出去的,一定有人逃出去了,一定在河邊等船呢!
這時已經接近中午了,屋裡的東西幾乎都搬完了,漸漸安靜了下來,相對比的是,在道台府的門口,門外面的街道,吵嚷,打鬥,搶奪等等喧囂聲,襯托著院子裡面更加安靜了!
屋裡面,人就少了起來,只有不多的幾個人,他們在各處尋摸著,想找一些被人漏掉的東西,比如就有幾個人,在抬院子裡的石桌子,還有一些人在拆窗戶和門,還有幾個人在拆水井上的轆轤。
看見水井,他心裡突然一動,連忙衝過去,瘋了一樣把那幾個人推開,探頭往井裡看!
“傻子!要跳井啊!”一個漢子把他拉開!
王安吉剛才真真的覺得井裡面藏著一個孩子呢,他幾乎聽見了那孩子的哭聲!
但是井裡面沒有人,只有清冷冷的反著光的水!
那幾個人見他是一個傻子,把他推開,又忙著拆井上的轆轤,沒再理他!
水井旁邊不遠就是廚房,廚房裡的碗碟餐具,水缸,壇子,罐子,櫃子都被人搬走了,連灶台上的鍋,也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灶台,灶台上一大兩小三個黑窟窿,那是原來放鍋的地方!
一個閑漢什麽都沒撈著,連轆轤窗戶都有人佔著了,在光禿禿的廚房裡轉了一圈,有點兒不死心的往灶台的黑灰裡摸了一把,然後突然大叫了一聲:“鬼啊!”
丟了魂似的跑了出來!
院子裡的幾個人都被他的叫聲驚住了,都看向他!
“有東西,灶裡有東西,活的!”他被嚇的話都說不穩當!
別人還沒理解什麽意思,王安吉聽了這話,灰暗的心就像被光閃了一下!
我幾乎立即就飛進了廚房的灶台裡,半個身體都一下子栽進了灶台的黑灰裡,伸手一摸,就在黑灰裡摸到了一個孩子,連忙撈出來,抱在懷裡!
孩子全身都是黑灰,像掉在灶裡的小老鼠似的,全身上下都是黑糊糊的!
雖然黑糊糊的,但卻是活的!
是活的!
雖然閉著眼一動不動,但身上微微的打著顫!是活的!
王安吉用手在孩子的臉上抹拉了一下,抹掉一片黑灰,他一眼就認出這個孩子來了!
“嫻兒!嫻兒!”他激動的什麽都忘記了,用力的叫著,又怕聲音太大驚住了孩子,只能用力又壓低聲音叫道:“嫻兒,嫻兒!”
小安嫻用力睜開眼睛,雖然眼前這人滿臉汙泥,她卻一眼就認出這個人了,雖然這個人滿臉血汙,看著像鬼都比像人多一些!
她微弱的叫了一聲:“吉哥哥……”。
然後似乎安心了,就昏了過去!
“嫻兒!嫻兒!”王安吉嚇的心都停跳了,好像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斷了似的,連忙用力抱著這孩子,又是搖又是叫又是拍!
這時,旁邊圍觀的幾個人中,有人大概終於認出了血汙下面王安吉的那張臉,或者沒認出王安吉,但也看懂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兒,不禁的有些訕訕,當著主家拆人家的家,可不是得訕訕嘛!
他訕訕的好心提醒道:“只是驚著了,快去找大夫……“
這一句話驚醒了王安吉,這兒可不是他抱著嫻兒哭的地方!
他抱著嫻兒就往外面跑去,還是像飛一樣,眨眼就跑出月亮門,消失在外面的人群中!
“是王家人嗎?”有人猜測道。
“不知道,不認識。”
“看他哭的那勁兒像!”
王安吉離開後,院子裡這幾位聊了兩句,然後又突然覺得有點沒臉……
他們剛才是被人群裡的狂熱所影響,大夥都在搶東西,他要不搶點兒回家就覺得太吃虧了,只是好東西都被人搶走了,他們就開始拆門窗和這井上的轆轤,此時冷靜了一下,就突然覺得沒意思起來!
這些東西倒都是好木料,拆回去蓋房子也合適,只是現在這生活光景,誰家蓋的起房啊。拆回去也只是當柴燒,倒是能頂十幾文的柴錢。
只是沒主兒的他們拆了也就拆了,萬一王家沒死絕呢,萬一王家再有人回來呢, 自己把人家的房子拆了,這就有點虧心了!
剛才那個像瘋子的人是不是就是王家人呢?
全家人被殺了,自己被嚇瘋了,回來還看見百姓在搶自己家的東西拆自己家的房子……
他們想想都覺得心裡不忍!
就在這裡,五個帶著橫勁兒人從外面快步衝進來,一進來,當先一人就衝他們嚷嚷道:“是不是有人找著個孩子抱出去了?”
看這五個人身上的橫勁兒,就知道這是街面上混的地痞無賴,當先的那人,是個在那個時代極少有的胖子,敞著懷,露著滿是肥油的大肚皮,右臉頰上有一道蜈蚣疤。這人是縣城裡有名的混子,大家夥都認識,都叫他肥五爺,據說跟在龔老八後面吃飯了,但自己在街上的名聲也很大,是人普通百姓羨慕讚賞的偶像。
世道亂了就是如此,公理沒人維護,官府衙門不再保護百姓的利益,市井小民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凶橫,凶橫就成了人們追求的成功的品格,有出息的標志,越是凶橫的人物,越被人們所讚賞,軟弱的,被欺負的,也就變成了人們鄙夷的對象。
肥五爺臉上的疤,據說是跟人比狠的時候,自己從自己臉上剌下了塊肉,把對手嚇的磕頭認輸了!
從此他就成了人們眼中的英雄,同時他也就有了號召力,他說的話,不管對錯,人們都會聽……
院子裡的人一看是他,心緒都很複雜,既厭惡他,又怕他,心裡詛咒著他怎麽還不死?又希望自己的孩子學他……
他們都低下頭,裝著忙著手裡的事兒,不敢搭茬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