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那一年三月份,剛剛開春兒,普列特說他弄了一船稀罕的洋貨快要到廣州了,問老太爺要不要,要的話,就先可著王家先選……”
那時候啊,雖然上面喊著中興之像誑自己和朝廷,但下面其實已經爛透了!到處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娘娘能讓大官大商,有頭有臉的綠林好漢給面子,卻鎮不住活下不去鋌而走險的老百姓,所以王家已經收聚了金銀,各處的商棧的本家人都叫了回來,各處的生意也都停了。”
“但是呢,洋貨不同,那時候能賣到中國的洋貨呢,主要是兩種,一個毒品鴉片,一個是洋槍洋炮武器。“
“咱們王家不至於去販鴉片,但洋槍卻是需要的,世道亂成那個樣子,有幾杆槍在家裡鎮著,大夥才能安心。
當時王家想盡量多買一些洋槍,還想要請幾個洋教練,按那個普列特的說法,洋槍那東西,不是買來就能用好的。
老太爺的想法,是最好能請幾位洋教練來家裡教。
但俊城縣是山溝溝裡的小地方,離著廣州好幾千裡呢,普列特說,未必有洋人願意來。
所以就做了兩手準備,能請洋教練來最好。
如果實在請不來呢,就叫家裡的青壯在廣州學。正好呢,各地生意都停了,各地商棧的本家人,都被叫了回來,他們都是在外面跑慣了的,這陣子被拘在家裡早就覺得拘的慌了,都想要出去透透氣。
商量下來呢,那一次,去的人就有點多,二爺王靜齋,三爺王靜允,帶著要學槍的青壯以及要出去玩兒湊進去的總共一百四十五個人……
還有老太爺,他也被普列特說動了,一個呢想去廣州見識見識洋人的新鮮玩意兒,另一個原因呢,是普列特說要介紹他進一個什麽學會,說那裡面都是有智慧的學者。
也就是說,那次一起去的一共一百四十六人!“
說到這兒,老奶突然停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麽,發起呆來……
我聽的正有興趣,正想知道這一百四十六個好漢學槍之後的故事呢,見老奶發起呆來,連忙追問道:“後來呢?”
老奶怔了一會兒,像是斷片兒了似的,突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問題:
“你們知道咱們王家的來歷嗎?”
我和良兒對望了一眼,都摸不著頭腦,老奶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這問題跟一百四十六個好漢去學槍有關系嗎?
我們王家的來歷嘛,七太爺爺和大爺爺都講過嘛,老祖宗逃難逃到這深山老林子裡,建了這個王家鋪子村。
我和良兒都趕忙下點了點頭,想讓她不要賣關子,趕緊接著講好漢們去廣州學槍的故事。
老奶奶擺了擺手問我們:“你們大爺爺給你們講的都是咱們遷到這兒之後的事兒,遷這兒之前的事兒講過嗎?“
我和良兒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眼神裡都有些無奈!
遷這兒之前?
我們是清朝初年遷這兒的,遷這兒之前,那豈不是都是明朝的事兒嗎?那也太久遠了吧?誰家追溯老祖宗也不會追溯的那麽久吧?
老奶神色莫名的點了點頭:“他自然沒講過,他大概也不知道,那之前的事兒啊,都沒人知道了,但那些事兒,其實才是咱們這支王家的根兒啊,比娘娘還重要的啊!“
比娘娘還重要?
我和良兒都抬頭看了看娘娘的神像,娘娘的神像是立像,加上蓮花神座,高近五米,此時,她的臉籠在香燭的香氣裡,高高的從上面,神色莫名的望著我們……
老奶在娘娘跟前說娘娘不重要?這話不需要忌諱一點兒的嗎?
老奶見我倆都抬頭去看娘娘的神像,用手輕輕拍了我倆的腦袋一下,微微笑了下說:“娘娘不忌諱的,她也希望你們不要忘記咱們的根兒!”
我倆老實下來,回過頭來,看著老奶,聽著接著講那些比娘娘還重要的事兒,我們王家的根兒……
“咱們王家是世代修行之家,祖籍是江南會稽的,老祖宗是王文轅先生,所修所行的,是家傳的學問,主要就是王文轅先生的八字訣‘隱居習靜,厲志獨善’。”老奶的聲音飄飄悠悠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到了明朝萬歷年間,王文轅的孫子王靜齋先生,將家學八字擴充了一番,他經常說:往日用心學問,是想要名利富貴與良知兼得,但兩者根本相逆,絕無相合之理,要名利富貴,必先泯去良知仁義,要致良知,也必須先絕了名利富貴之想。求名利富貴必與人爭競,一爭競必是惡性惡行者勝。求良知也必落於窮苦,唯窮苦方無欺人之行,無愧心之處。隱居靜處,避人避事,良知之始也。
後來,他避人避事到的極處,常言,世人多惡,不爭是縱人之惡,爭是縱己之惡,皆有愧於良知,唯有避之。
到了晚年,他卻又後悔了這些前言說法,他說自己從良知而見神明,但被神明所拒,神明說他避世靜居,一塵不染,雖無愧心之處,卻也與世無益,恰如出世便夭的嬰兒,徒費六十年糧食。要從神明而遊,還需與世有功……
因之,他又開始修功德,他說世間百藝,唯醫農二業,農者養人,醫者醫人,最是無瑕功德。
之後,他四處求取醫書農書,欲從二業求功德,但天不假年,求來醫書三十六卷,農書二十一卷,還未及學,便精力耗盡而死。
他只有一個兒子叫做王納言,他死的時候,叮囑兒子說,江南富貴鼎盛,山林湖泊皆豪商私產別業,學士君子相競華衣美姬,已非隱居靜修之所,他死後讓兒子不必拘守古禮,盡快帶著他的靈位另尋純樸之鄉隱居。
當時已經是崇禎初年,財富已經絕對集中,富商豪紳競相奢靡,江南的山林湖泊皆屬豪族私產,高山深林都有了主人,王納言想要尋一處隱居,就需要請人與這些豪族說和,但王家和江南士林豪族的關系,實在是不算融洽!
王家家傳的學說,主旨是說富貴名利與良知必不能兩得,這讓當時的讀書人很難堪,讀書人嘛,都是既要說良知又要求名利富貴的,你說良知和名利富貴必不能兩得,多讓他們虧心啊!
也就是文轅先生曾被王文成先生讚為知己,江南君子們又大都自詡文誠先生門人後學。不然,早在王靜齋說出‘富貴名利與良知必不能兩得的時候,就被士人們燒了他家藏書,不準他們再讀書寫字了!
王靜齋死後,王訥言從父命不守孝禮,終於被江南士人拿住了錯處,說起他都說:一想到這樣不孝的人也讀孔子之言,就使自己羞憤,恨不能塞其嘴割其舌使其啞巴。
江南士族豪商一體,都嫌他髒了自家山林,都不許他在自家山林裡居住。
這時,王納言才明白父親的意思,江南士林已經容不下他們王家了,與其留在這裡逼他們弄死自己,早點離開才是一別兩寬的生路。
江西人樊尚景,少年時在王靜齋處求過學,當時已是河南巡撫,與王訥言有書信往來,知道王訥言不容於江南士林,就讓他到河南去,於是王訥言就去了河南,但沒有去開封府,而是去了彰德府天平山中,以教授山民蒙童和打獵為生,後來,就在天平山中聚妻生子,定居了下來。
他一邊給山民的孩子啟蒙,一邊研習醫學農學,在天平山一百多戶山民中,頗有人望。
再後來,就是明朝滅亡,八旗入關。八旗兵剛剛入關的時候,四處圈地為奴,殺人為戲,彰德府內外漢人,活者如豬狗,死者如草芥。
王納言沒有壓住心裡的義憤,帶著幾十山民,將十騎射人為戲的金兵,誘入太平山中圍殺了。
圍殺金兵之後,他害怕金兵報復,回家就號召山民,跟他往西山深入躲避,當時願意跟著他走的,共三十一戶,青壯老幼一百三十二人。
他帶著這一百三十二人,順著太行山脈,一路向西南,翻山越嶺,在山裡鑽了兩天兩夜,終於擺脫了追在後面的金兵,但一百三十二人只剩下九十八人,又走了兩天一夜,終於逃到了現在咱們所在的這處山谷。這時,只剩下九十人了。
這處山谷是個好地方,四周都是崇山峻嶺,金兵很難尋到這裡,下面有數千畝平地,可以開荒種糧,最妙的是還有一條河水,從山谷中間蜿蜒流過,簡直就是上天給的世外逃源避世隱居之所。
唯一可慮的是,山谷中間一處臨河高地,也就是山谷中建村居住最好的地方,竟然有一座村落廢墟,是被大火燒過的,遍地都是一堆堆的黑灰,還有散落在各處的焦黑的人骨。 只有中間四五間黑黢黢的石頭牆立著,屋頂也被燒沒了,看情形是先屠了村然後燒了房,而且事情就發生在不久之前,一堆堆的黑灰,還沒有被山風吹散掉。
不知道是誰屠人燒村的?他們還會不會回來?
這地方冤死了這麽多人,會不會鬧鬼?
不過呢,咱們大夥一百多口子走到這就只剩九十個人的,還大多都是帶傷帶病的,鬼不鬼的,看不見摸不著的,山林裡的狼群跟在大夥後面好幾天了,每晚都繞著營地轉呢。
相比起來,那些殺人燒村的惡人也好,看不見摸不著的鬼也好,都沒山林裡的野獸可怕。
這幾處石頭房子,收拾一下,搭個頂,就能立即住人,況且周圍還一百多畝開墾好的熟地。
王訥言就帶著大夥,在這裡建了村子,當時這村子也不叫王家鋪子。是後來人漸漸繁衍起來了,多起來了,王家,李家,高家,連家,就各各分開了,變成了現在的王家鋪子,李營,高廟,連巢這幾個村子,這是後話。
之後,才在一些斷碑上發現,這個村子叫做清平屯兒,已經是山西潞安府的的地界了。乘船順著河往下遊走,穿過三處玄幽水道,就能走到潞安府下轄的俊城縣。
不過是誰屠的村,為什麽屠村,卻沒有一絲信息。幸好呢,那些屠村的惡人也沒有再回來過,大夥就在這裡安穩的住了下來。
一直到康熙初年,清朝統治漸漸穩固,天下漸漸安定下來了,四姓已經分了家,王家重新立了祠堂,重新定了家譜,王訥言也已經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