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購買鹽布鐵器雜貨方便,王訥言的三兒子王新啟單立了一支,去俊城縣城入了籍,開了一個小鋪子,一邊賣一些山貨,一邊些鹽布鐵器送山裡。
王娘娘名字叫做王民民是王新啟的侄女,他二哥王新慧的女兒。“
“老天,老天……“老奶歎了口氣,又抬頭看看王娘娘的神像:”真的有老天管著人種嗎?讓這個人愚讓那個人智?真的有天生的聖人種子嗎?還是……像當時的人說的那樣,王娘娘是王靜齋的轉世?“
總之呢,王娘娘就是個聖人種子!他說避世修良知只是念頭上的,是幻中虛花,還要去世間磨礪,方能將良知滲入靈魂中,入於神明之鄉。
她重定了家傳的修行道路,先避世尋良知,良知不是說良知兩字便知良知是什麽的?從聖人就開始說仁義,但仁義是什麽?兩千年了,卻沒個準的。光說良知只是空的,先要在心裡明悟一個真正能力行的良知準則,比如娘娘的良知準則就是‘平等念’,然事去世間人事中磨礪,將平等心磨與靈魂中,每一心念一動,皆是從平等念中萌出,便是能神明。
她鼓勵族人人入世磨礪,她自己在縣城西城門外搭了間草棚,給窮苦人義診,所開之藥也皆是田間淺山常見的草藥,漸漸在鄉間有了名聲。
到了康熙十四年,潞安、澤州、彰德三府大疫,娘娘教縣城內外百姓焚香煮草,黃火綠水之氣,籠城遮村,疫氣不入,縣城內外百姓無一疫病。
康熙四十五年,娘娘自言功德已滿,平等念磨入靈魂,將入神靈之鄉,雖死而靈性不昧,後輩遇禍事難事,可焚香以問。
他死後,族人果然可以夢中請問,官吏與王家為難,請娘娘夜裡去說和,便不會再與王家為難了。
王家由此,借著娘娘的勢,開始往縣外各地經商,各路的官匪,沒有娘娘說和不了的。
王至仁按輩份是娘娘的侄子,但他是乾隆三十年生人,那時候娘娘早死了好幾十年了,不過,她靈明不昧,當時王家的族長是王至英,可以與娘娘的靈明溝通。
王至仁從小聰慧,據說頗得娘娘誇讚,他也不負娘娘之望,十幾歲就中了秀才,到乾隆五十二年又考中了進士,最後一直做到山東兗沂曹濟道道台。
他做到道台的時候,娘娘靈性不昧的事,已經漸漸被朝廷中許多人知道,中樞的高官們跟王至仁討要王家的修行方法!
王家的修行方法,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王家人呢,甚至希望家學能夠光大出去。
王至仁就把家學整理了一下,全交了出去……
但王家家學的核心其實還是‘至善可以通神明’這一句話。
至善可以通神明,這是老話兒了,凡是讀書人都知道的話。
朝廷大員們認為王至仁在誑他們,這句話從古傳到今,傳了幾千年,也沒聽說過誰真的至善通神明了。
更重要的是,做官走的是權衡之道,追求的根本還是利益,跟修良知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們就逼王至仁把真正的修行方法交出來。
王至仁又氣又無奈,真話沒人信,難道非要逼他編一套假的交出去嗎?
最後一氣之下,就辭官了,反正這為官之道是奉承上面,威服下面,與從小熏陶的家學不相合的,與娘娘的平等念更是背道而馳。
他辭官之後,事情自然不會輕易結束,朝廷大員們也自然不肯善自罷休,還是王娘娘夜裡找各個說和了一番,他們才息了念頭。
但王娘娘的聲名卻更加大了,據說娘娘與中樞官吏,各省督撫都有了交情,王家的商路也就更暢通了,由此王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關內關外,直隸中原,江南湖廣,都有了王家的商棧。
到了這時候呢,王家事實上分做了兩支,一支是道台府,一支是山裡王家鋪子村,現在都說道台府是嫡王家鋪是庶。
其實王家一直是不論嫡庶的。只是人大多數都喜歡熱鬧繁華,道台府這一支生意越做越大,也需要幫手,再加上從王娘娘開始,家訓裡又是鼓勵族人出去磨礪的。所以山裡的人漸漸大都移居到道台府了,還留在王家鋪子的,都是一些喜歡清靜的老人和一些本分老實質樸,不喜歡折騰的人。這些人自然是少數人,也就漸漸的傳出了,道台府是嫡,王家鋪是庶的說法。
準確的說,王家鋪子是做為一個避難所來建設的。
清朝到了嘉慶帝的時候,已經有了王朝末年的氣象了,直隸的百姓或許還沉浸在乾隆盛世的余味中,但王家各處行商,卻已經見到南方各地農民起義不斷,白蓮教盛行。
王家從那時起,便開始為亂世做準備,金銀糧食布匹鐵器鹽貨,開始偷偷的少量多次往王家鋪子儲存,從道光初年到光緒二十六年,一百多年的時間裡,王家鋪子儲存了大量的糧食財貨。
因為王家鋪子通往外面的通道,要經過好幾段山洞裡的水道,除了王家自己人,很少有人知道道台府還經營著一個王家鋪子,就算跟王家很相熟的朋友,大概知道王家還有一座山莊,卻也絕不知道這處山莊在什麽地方。
唯一失策的是,大概是亂著亂著,他們已經習慣了,明明嘉慶帝的時候,民間已經有了亂世末世的樣子,到處農民起義,到處清兵鎮壓起義,但一直到光緒帝,二百三十多年,竟然只是一直亂著,清朝朝廷的依然是清朝廷,士紳官吏們甚至覺得世界就該是這個樣子,就該是這樣亂的……
連王家對王家鋪子的物資儲存也不那麽上心的,但是,錢貨每年也還是會往王家鋪子存一部分的。
唯一失策的是家裡的藏書!
先是道台府興旺起來之後,王家的族人大都搬到了道台府,家裡的藏書和最重要的一代代學人的箋注筆記,也都搬到了道台府的藏書樓中。
更失策的是,不知道什麽原因,竟然沒有在王家鋪子留下副本。
兩次鴉片戰爭之後,王家的人明明都預感到亂世就在眼前了,連各處的商棧都關停了,他們卻沒有想起那些書藉來……
或許,一百多年的富貴,早已經把王家人的根性給變了,那些書,那些修行,在他們心中已經沒有位置了吧!
到了一九零零年,也就是光緒二十六年,王家老太爺王定風,二爺王靜齋,三爺王靜允帶著一百四十二人下廣州,去買槍學槍,當時,咱們王家男女老少加在一起,也才八百九十六人,山裡面住了一百一十二人,剩下的,十五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青壯漢子們只有二百四十一人,這一去,就去了一多半……”
老奶說到這,停了下來,似乎有點兒累了,歇一口氣……
我和良兒都是精神陡然一震,終於又說到一百四十五好漢下廣州學藝了!”
老奶講了這麽長時間的故事,站起來拿水來讓我和良兒喝水,我和良兒那時候不喜歡喝水,不過為了讓老奶趕緊接著講故事,就一口氣飲了一碗,老奶也喝了幾口。
這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了,後院裡捉娃娃鬼的大人們不知道怎樣了,就聽見後面嗡嗡的聲音,卻聽不清他們在喊什麽?
日頭又藏成了雲裡,天光有點黯淡了,娘娘臉上的神情也有點黯淡,老奶的臉上,也有點黯淡了……
老奶喝過水,我的良兒的催她趕快接著講,她拍了拍我的良兒的小腦袋,緩了口氣,接著講道:“當時去廣州買洋槍的,除了咱們王家人,還有十一個龔家人……”
說到這兒,老奶低頭我們:“龔家……你們知道吧?”
龔家啊……在我們縣城特別有名!新編縣志裡十幾頁都是寫龔家的!
廟會的前幾天,我和良兒還聽說,有一個姓龔的來娘娘廟裡,好像是替誰來讚助廟會的, 想捐兩場戲呢,但不知道為什麽,被大爺爺帶人罵出去的。
龔家在清朝的時候,在縣衙裡世代為吏,雖然書裡都說小吏小吏,吏上不得台面,但在小縣城裡,能世代為吏的,卻是俊城縣裡第一的鄉紳豪強的家族。
到了光緒初年,吏治越發的腐敗,龔仁禮,就是當時龔家的族長,終於通過上下疏通,當上了縣衙裡的典史!
典史嘛,雖然是一個不入品的小官,按說呢,上面還有主薄,縣丞,縣令。但俊城縣是深山裡的一個小縣,縣衙裡既沒有縣丞主薄,縣令又都是外地來當清閑官人的,除了拿供奉和被奉承,其他是啥事兒都不管。
所以俊城縣到了光緒朝就是龔家說了算了。
龔仁禮又是個有遠見會投機的,在光緒初年的時候,有一個叫德落奈的洋教士不知怎麽的,就鑽到我們這個深山裡的縣城裡來的!
說來也是奇怪的緣份,那還是在清朝末年,來中國的洋人雖然較之前多了,但其實也沒多少,而且大都在廣州沿海幾座府城活動,來中原內地的已經是極少了,再往西部山區裡鑽的,幾乎沒有了!
但俊城縣這個山溝溝裡的小縣城裡,卻先後來了兩位洋教人!
這個德落奈比王定風老太爺的那個朋友老普列特來的早的多,那個時候,王家人比較仇視洋人,因為在東南沿海見過很多洋人欺負咱們國人的事情,也聽說過四等人論,自然對洋人沒什麽好感。
但龔仁禮卻很特意討好這個德落奈教士,還在縣城裡給那個洋教士建了一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