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就是真的!
老爺子死了,老二死了,還有一百三十八個族中的兄弟子侄死了,一百三十八個啊,那是王家一百三十八戶人家的頂梁柱啊,自己該怎麽跟他們交待,該怎麽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死了……
一想到這些,大爺就懦弱的想,乾脆自己暈過去算了,暈一夜,哪怕暈幾個時辰,等醒過來,大夥應該就都知道了,到時候他們哭也好,罵也好,哪怕來打死自己也好,都算有個結果了,不用自己現在這麽為難了!
怎麽會全死了呢?王靜端心裡隱隱覺得這事兒有點兒蹊蹺,但是現在,他心亂如麻,根本沒辦法沉下心來去想這些。
不過,遇見教民做亂了,也未必真就有什麽蹊蹺,只是這事兒太大了,天塌了一樣壓在自己身上,心裡總覺得這事兒是不應該發生的,總懷疑有其它的緣故。
但是這兩年發生的事兒,天塌了一樣的事兒,再不敢讓人置信的的事兒,發生的還少嗎?
就說剛剛的八國聯國洗劫京城洗劫皇宮,這放以前是誰敢想的事兒,誰能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兒,但這事兒它不就發生了嗎?
只能說世道亂了,往常以為絕不可能發生的事,現在也就經常見到的,只是這天塌了一樣的事兒,往常都是遠遠看著的,還能說句閑話,現在,卻發生在自己身上了,壓在自己身上了!
該怎麽辦呢?
大爺雖然強忍住沒有暈過去,但心裡腦子裡卻都是一團糊塗,他明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說些什麽,應該做些什麽,但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用盡力氣才能坐在椅子上,卻一動都不能動!
這時,就聽見門外腳步聲,有人推門進來了。
王靜端心裡想罵人,想罵老七和老九,不是告訴這兩人不讓人進來了嗎?怎麽還放人進來?
好在他知道,這只是他自己的無能狂怒!
他強壓住想罵人發泄的衝動,腳步聽已經轉過屏風,那人已經來到了他們眼前!
大爺抬頭一看來人,一直喘不上氣來的感覺突然就是一輕,心裡的那口氣一放松,差點兒又暈過去!
來的人正是昨天去山裡請的大太爺王定才!
“大伯!大伯!”他紅著眼叫了兩聲,卻再說不出話來,一是想哭的感覺哽住了嗓子,一是不知道該不該跟大伯說,不知道快七十歲的大伯能不能承受的住?
大太爺王定才沒有說話,先在王靜端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問道:“說吧,誰死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還是王安適很小聲的答道:“都死了,除了我們五個……”
大太爺的身子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進來的時候,看見屋裡的情形就知道出事兒,也猜到死人了,甚至猜到,他兄弟王定風和侄子王靜齋可能都死了,但是萬萬沒有猜到,去廣州府的一百四十五個人死了一百四十個!
他沒有說話,閉著眼睛聽著,王靜端又小聲的又把剛才跟大伯王靜端說過的話說了一遍。
說完後,良久,大太爺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大爺王靜端終於緩過勁來了,也可能有大伯在上面頂著,他覺得輕松許多,不由的詢問道:“大伯,怎辦啊?”
有時候,找人商量,不是為了商量出一個好辦法來,而是兩個人擔著就比一個人擔著,這天塌似的事兒壓在心上的份量就會輕許多!
這事情其實沒有什麽好商量的,又是民亂,又是在廣州府,報仇的事兒就不要想了,最少不是現在可想的!
唯一要商量的就是善後,怎麽給大家夥交待?
大太爺又深吸了一口氣,張了兩次嘴,才發出聲音,問王安適:“你說定風,靜齋他們都死了?你親眼看到的?”
“不是我,是安相!”王安適怕大爺爺和大伯誤會,怕他們心裡再起什麽希冀,連忙把話說死,免得他們再起希冀再次破滅:“我們都在後院跟著三叔看銀子,是安相從前院逃過來說的,前院裡就他一個人逃了出來!”
他看見大爺爺睜眼往他們五人身上掃,似乎在找王安相,連忙接著說:“安相在碼頭被打死了,他身上本來就有傷,在碼頭沒有逃出來……”
大太爺心底裡最微弱的那一絲期待,也熄滅了!
“大伯,怎辦啊?怎跟大夥交待啊?”大爺王靜端此時腦子依舊是混沌的,只會說這一句話。
“是啊,怎給大夥交待啊……”大爺爺也歎氣道,歎過之後,想了一下,慢慢說道:“一個是現在就開族會,現在就告訴大夥。一個是先瞞著,以後慢慢的告訴大夥,你們覺得哪樣好?”
屋裡除了暈過去的三爺王靜允外,還有六個人,聽了大太爺問,都沒有說話。
懦弱是人的本性,這事太大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麽跟家裡人交待,他們心底裡都想先瞞著,至於瞞到後面是什麽結果,他們不想去想,他們隻想瞞著,瞞一天是一天,因為他們現在實在沒辦法跟家裡人交待,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家裡人!
屋裡沉默著,外面的喧鬧聲傳了進來,外面的喧鬧聲越來越大,似乎有許多人喧鬧著,從院門外,進到了院子裡……
接著,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王靜澄去打開門看怎麽回事?
卻沒聽見他說話,只聽見他又關上了門,接著兩個人的腳步聲走進裡間,幾人抬頭去看,卻是見王靜澄帶著老七,從屏風外面轉了過來。
“外面又怎了?”大太爺奇怪的問。
老七說道:“族裡的媳婦兒們有的聽說南方送信兒的回來了,都來問問有沒有自己家的信!”
大爺聽見這話,眼前又是一黑,急聲問道:“她們怎會知道呢?你在門口瞎叨叨了?”
老七連忙搖頭,他雖然喜歡每天坐大門口跟人侃大山,但也不是沒有眼力勁兒,看見二爺幾個回來時的狼狽樣兒,就知道出事兒,再看大爺跟他們說事兒的時候都關上門了,心裡就更慎重了,專門跟老田兩個人在院子裡招呼著,不讓人靠近這間廳堂!
怎可能還出去瞎叨叨,他是那麽沒輕沒重的人嗎?王靜端也太看不起人的吧!
“是靜允他們一進街口,好多人都看見他們了,跟他們打招呼也沒有理,看著都不好,大夥就擔心起來了!”老七解釋道。
“怎辦啊?”大爺王靜端真的慌了神兒,轉頭一個勁的去問大太爺。
瞞不了的,大太爺本來也沒準備瞞……
大太爺閉著眼睛,拍了拍椅子把手,沉聲說:“開族會吧,晚上飯後,通知所有人,全族所有人,後院娘娘祠前……就說祭娘娘……免的大夥先亂起來!”
王家啊,從乾隆末年開始,就一直興旺,仗著娘娘的勢,做生意無往不利,一直都太順了,太順了呢,防范危機意識就比較弱!
這次一百四十人在廣州府死亡,雖然是天大的禍事,王老太爺和大爺雖然隱隱的懷疑這事兒會不會有蹊蹺,會不會是有人算計王家,但只是一想便放在腦後了!
遇見亂軍了嘛,就算這禍事兒再大,也只是意外,世道亂了嘛,洋人都打到京城了,什麽意外的事兒不能發生呢?
縣城裡的娘娘廟在道台府的後面,這裡原是道台府的後花園,後來改成了娘娘宮,兼做祠堂。
祠堂前面的院子很大,也沒有種花草,青磚鋪了地,乾淨平整廣闊。兩邊的院牆邊上種了一圈松柏, 松柏枝葉交織,把這個大院子圍的鬱鬱蔥蔥。
這裡本來就是專門開族會和過年祭祀的地方。
王家人乾隆末年開始,就一直興旺,不是那種外面光內裡虛的興旺,而是真正的興旺,生意越做越大,各處都需要人手,全族人笨的聰明的總都有使力的地方,都忙的沒有閑心計較小事兒,銀子又流水一般往家裡送,有銀子鎮著心神,家裡的婦道人家們也都是豁達大度的。
所以族裡也沒有別的大家族那些個醃臢事兒,都住在道台府周圍,住的又近,心離的也近,相互之間的關系就比較親密,消息也就流通的較快。
上午的時候,有人看見王靜允他們五個狼狽的的跑回道台府裡,跟他們說話都不理的,心裡就有了擔心,到的中午吃過飯後,幾乎全族的人就都知道了這個消息,然後就都有了不好的猜測。
有的說出事了,有的說是銀子丟了,也有人往更嚴重的地方猜,會不會死人了?誰死了?自己家的那位不會有事兒吧?應該不會有事兒的!都是在天南地北跑慣的人了,經驗豐富,又年青力壯身手敏捷的,況且二老太爺跟著呢,有娘娘的靈明護著呢,怎麽可能死人呢?
最多……至嚴重……可能是銀子丟了?那也不算什麽事兒,只要人沒事兒,銀子嘛,咱王家又不缺那一萬多兩。
或者是二老太爺在路上生病了?他那麽大年紀了,風餐露宿,車馬勞頓的,生病了也不稀奇……但有娘娘的靈明護著呢,也不會太嚴重吧!
會是出什麽事了呢?能讓老三失魂落魄成那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