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到晚上,吃過午飯,大夥一邊擔心著,一邊猜測著,就開始往娘娘祠前聚集來了,到了下午兩點左右,幾乎所有的人都到了,不懂事兒的孩子們在道台府的三進院子裡跑來跑去躲迷藏,婦女和老人們都擔憂的在院子裡討論著打聽著,
不安的情緒是會相互影響,增漲的,在大夥的交流中,不安的氣氛壓在大夥的心上,越來越重。
大老太爺和大爺王靜端此時都亂了心了,根本不知道怎麽安撫慰族人,甚至都沒想到要把這種不安的情緒先疏散,鎮壓下去!
王老七和王老九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好歹能穩住心神,他們也確實是穩當人,見大夥都人心惶惶的,就招集了族裡剩下的一百來青壯,分成幾隊,在道台府各家各院巡視……
大夥吃過飯聽了信就慌慌張張的來娘娘宮了,家裡幾乎都空了,萬一誰家做飯的灶火沒滅走了水,誰家的家門沒鎖招了賊,豈不是亂上加亂。
也沒到晚上,也就到下午三點來鍾,族中剩下的五六百人已經都聚齊了,往常開族會,也就是一家來一個代表,二百來人,今天是都聽到了不好的信兒,都猜到出事兒,所有的人就都來了,連小孩子都來了,不過小孩子不懂事兒,終於有這麽多孩子湊一起,都在一團一團的往道台府的各院裡亂鑽亂竄捉迷藏玩,一點沒有大人心裡那沉甸甸的陰鬱。
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聽,聽到大太爺王定才和大爺王靜端的耳中,卻是讓他們覺得心裡的陰鬱稍微松動了一點兒,稍微輕快了一點兒!
大太爺王定才乾脆不管不顧的,在中院給做遊戲的孩子們當起了裁判!
大爺王靜端卻也在旁邊石凳上坐著看著,不肯往後院娘娘廟前去!
三爺王靜允也從暈迷中醒過來了,雖然還是身體虛弱臉色憔悴,卻也不肯在床上休息,也在大爺旁邊坐著,看幾十個孩子做遊戲!
他只是呆呆的坐著,心裡一點想法都不敢有,一想,就會想到,這些快樂的孩子裡面,那個又沒有了父親?
此時,或許只有孩子們虎虎的生氣,才能緩解他們心裡天崩地裂般的悲傷。
這情形就奇怪起來了!
全族大夥都已經聚在後院等著開會,等了好久了,主事的大太爺和大爺三爺卻在中院陪孩子們玩兒……
王老七第二次從後院過來,跟大太爺說全族的人都在後院聚齊了,都等著了!
雖然定的是晚上,但現在大夥都聚齊了,你大太爺和大爺又不是有什麽事耽擱住了,只是在陪孩子們玩,那又何必非要等到晚上呢?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來說了,半個時辰前,他已經來說過一次,大太爺只是說馬上過去,這已經半個時辰過去了,大太爺卻還是陪孩子們玩!
王老七心裡直犯嘀咕,大太爺這是犯什麽瘋病呢?從上午三爺回來之後,大太爺和大爺就不正常起來了!
三爺帶來的壞消息究竟是什麽呢?他現在有點後悔,上午太老實了,應該趴門上聽一耳朵的!
又過了半個時辰,等王老七第三次來叫的時候,大太爺心裡終於覺得抻不住了,但他又真不想往後院去。
在這裡陪孩子玩,一個是孩子們肆意的笑臉和銀鈴般的笑聲,往時覺得他們鬧的慌的吵鬧,此時卻似一劑心藥似的,真能讓他心裡松快一點兒,喘口氣來!
二一個是,他真不知道該怎麽跟族人說那個消息,一想到要面對族人,他就畏縮了,往後面邁不動腳步了!
王老七乾脆連罵帶踢把孩子們趕去前院玩。
孩子們都跑了,老太爺隻得往後院去了。
他剛站起來,身子就搖晃了一下,嚇的王老七連忙上前扶著,看著老太爺怎麽也往後面邁不動腳步的樣子,王老七心下有點兒不忍,說道:“要不……讓大夥先散了,明天再開這個會?”
明天?
老太爺心裡一松,卻立時又緊起來!
此時有一瞬間,他是真想讓大夥散掉,明天再開這個會。
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大夥都猜到出事兒,越施大夥心裡就越急,現在讓大夥散掉,大夥肯定是不肯的!
況且,拖到明天,就不用面對大夥了嗎?
大太爺搖了搖頭,穩了穩腳步,沉聲說:“走吧!“
說著,往後院走去,大爺和三爺連忙跟在後面!
過了月亮門,後院裡滿臉憂色,議論紛紛的大夥看見大太爺和大爺終於來了,一下子就都安靜了下來,連忙往兩邊一閃,給四人讓開一條道,四人從人群中穿過,邁上了娘娘廟門前的台階,轉身站定。
大夥幾百雙眼睛都盯著大太爺,等他說話。
大太爺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麽開口,他的眼光開始四處尋找,尋找了片刻,沒有找到人,便問道:“靜澄,安適,安茂,安橘他們四個呢?“
眾人面面相覷,其實大夥從上午聽說這四人回來了,就開始找他們,想問問自己家的那位怎麽樣了,有沒有捎信兒來,可是這四人不知道躲哪兒去了,連家都沒回,一直到現在都沒找到他們!
顯然,這四人就是怕他們問,先躲起來了!
沒人知道他們躲哪兒去了!
這四個人確實躲起來了,他們怕族中的媳婦兒們問他們:“自己家的那位怎麽沒回來?“
更怕家裡人問:“為啥你們回來了,他們卻沒回來?“
他們見過大太爺和大爺之後,出來就躲起來了,連中午飯都沒敢出來吃!
他們躲的地方也巧,大夥把道台府三進院子連旁邊各家的小院都找遍了,卻都沒想到,他會躲在這個地方!
他們就躲在娘娘廟裡娘娘神像的後面,四個人躲在神像後面,也沒人說話,死氣沉沉的裝死,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娘娘神像對他們有一種心理的安撫,他們四個在神像後面竟然睡著了!
等大太爺在廟前又問了一聲,他們四人才豁然驚醒,聽見大太爺喊了他們的名字,下意識的連忙應了一聲!
他們一應聲,雖然聲音不大,但大太爺就在殿門前,立即就聽見了,回頭看著神像,又叫了他們一聲!
四人這才完全清醒過來,此時露了聲跡,再想躲下去也不行了,隻得拖拖拉拉的從神像後面轉了出來,垂頭喪氣的走到大太爺他們身旁。
大太爺本想罵他們幾句,但立即又覺得虧心,自己不是也想躲著吧?他們躲著又有什麽錯呢?
大太爺歎了聲氣,哄孩子似的柔聲說:“安適,你來說吧,把上午跟我們說過的,對大夥再說一遍……“
安適看向大太爺,眼神中帶著祈求,大太爺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又轉頭看向大夥,下面幾百雙眼睛都看著他,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向他壓了過來!
他雖然什麽都還沒說,卻覺得大夥都知道了!
他突然聽到有人問他:“為什麽你回來了?他們卻沒回來?”
這問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大夥幾百人一起在大聲喝問他!
是啊,為什麽自己回來了,他們卻沒有回來?
此時的他,真想跟那些沒有回來,永遠也不能回來的人換一換啊!
“我……我……”他說不出話來,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這一瞬間,他看見旁邊紅色的頂著廟簷的粗大的柱子,他突然生起一個衝動:這柱子這麽結實,自己用力撞上去,應該立即就能撞死吧!
他幾乎要把這個衝動實行起來了!
這時突然感覺有人推了他一把!
把他從這個臆想中突然喚醒了出來!
是王老七,見他呆呆愣愣的一直不說話,就在後背上拍了他一下!
王安適突然覺得勇敢起來了!
死都不怕,還怕什麽呢?
自己還不能死,要死為什麽在廣州府的時候不死呢?
從廣州府跑了幾千裡跑來了,不是為了死在家裡的,而是為了把那個慘迅告訴家裡的人!
就算要死,也要把那個慘迅告訴大夥再死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又是用那種幾乎沒有感情的聲調,把廣州府發生的事又慢慢的述說了一遍!
隨著他的述說,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越來越安靜……
他的敘述很短,只是短短的幾句話,把廣州府商棧裡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那事情雖然重大的要把活人壓死,但其實很簡單,只要幾句話就能說清楚。
這種慘痛的事兒,他做為親歷者和承受者,自然不可能像說評書講故事那樣說的詳細曲折。
所以也就十幾句話,一兩分鍾的時間,就說清楚了!
院子裡五六百人,安靜的卻像一個人都沒有似的,像是院子裡立了五六百座石頭雕像,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前院裡孩子們銀鈴般的笑聲,一串串,一片片的,透過中院,傳了過來,那麽清晰,卻又似那麽遙遠!
“安適啊!”人群最前面的一個老人,是七十多歲的王定嶽,是王安適的親爺爺,此時坐在不知道誰給他搬來的一把椅子上,用手裡的拐棍敲了敲地面:“莫開這種玩笑,沒輕沒重的!”
他雖然說著這種話,但聲音裡的顫意卻說明,他心裡是多麽希望這是安適在跟大夥開的一個不知道輕重的玩笑!
“這不是玩笑,都是真的……”大太爺面無表情的補充道。
他預想中的那種慘痛的哭聲並沒有響起來!
大夥可能是沒有反應過來,可能是根本就不信這是真的,五六百人,都像是在發呆……
是的,他們就是在發呆,他們的大腦似乎處理不了這個消息!
王家總共九百來人,三百多戶,除了在外面巡邏還沒有回來的那一百多年青人,剩下的所有人都在這裡了!
三百多戶,死了一百四十五人,每個老人都死了兒子,幾乎每個孩子都死了父親或者親叔叔!每個年青媳婦兒都死了丈夫或者親小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