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熠,真的是你麽?”那個聲音仍在念叨著,糾纏不舍。
潘熠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他甚至不敢轉過身去,直面那個說話的人。
因為他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源自於潘熠的記憶中,有太多的片段都存在那個人的身影。
她的聲音、她的口吻、她的關愛與擔憂,她對你成長露出過的愁容,她說話的這一刻所有的場面仿佛歷歷在目。
過往的時光像針錐一樣刺痛著潘熠,逼得他眼眶有淚水盈盈溢出,但他明白這不過是體內的模擬模塊產生的東西,由情緒激發的液體分泌,可胸腔卻在隱隱作痛。
孫秀敏看了一眼身後說話的婦人,又看了一眼潘熠,猶豫了一下悄聲說:“熠哥,她好像在叫你……”
潘熠沒有回應,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其實在那台洗衣機以那種口吻喊出呼救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那個聲音的律動跟記憶中的那個人太像了,但一直不清楚這兩者之間存在的聯系。
沒想到出來一趟遇到了聲音的本人。
“是我認錯了麽?”婦人緩慢地朝著潘熠這邊挪步過來,帶著疑慮的聲音說,“小夥子,可以轉身來讓我看看嗎?你太像我的兒子了,可軍團前不久才跟我說,他已經在行動上犧牲了,可以轉過身來讓我看一眼嗎?我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婦人越走越近,聲音低落又抱著期許,腳步踩著潘熠熟悉的節奏,呼吸徐徐加快。
“媽,是我,我回來了!”潘熠轉身,露出悲傷的臉。
“崽啊!真的是你……”婦人再沒有顧慮地撲進潘熠的懷中,悲愴的大哭。
潘熠抬起顫抖的手,擁抱了她,她的身體瘦弱如乾柴,肢體的關節處突兀分明,潘熠抱著她就像用手心給一支在冷風中搖曳的燭火一縷呵護。
孫秀敏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場面,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們……他們明明說你已經犧牲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感覺天都要塌了,你真的還活著啊……”婦人哽咽撫摸潘熠的臉,仿佛只有真切地碰到實物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軍團後來在一個廢墟中找到了我,回到安全港後,我在軍團中花了點時間養傷和匯報工作,加上消息沒有及時傳達,所以你才不知道。”潘熠毫不猶豫地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婦人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潘熠,似乎生怕一眨眼這個人又消失了,之後她又看向孫秀敏,“這個小妹妹是哪位?”
“呃,我是……”孫秀敏剛要回答,卻被潘熠一把拽到身後,並打斷了說話。
“她是我一名已經犧牲的戰友的妹妹,我在負責替她哥安頓一下後事。”潘熠說,“對不起,媽,其實我最近都在處理這些事情,所以沒來得及先去看你。”
“不礙事,不礙事,你們戰友情深嘛,你能回來我已經很滿足了。”婦人再看了孫秀敏一眼說,“她幾歲了?”
“有個十五、六歲了。”
“年紀這麽小啊,真可憐喲……”婦人擦了擦淚水,忽然抓住潘熠的肩膀細聲說,“你們還要繼續忙嗎?先回家吃個飯,好不好?一起回家吃個飯吧。”
潘熠沉默了一會,思索片刻,決定跟著婦人回家一趟,然後他就開著電動三輪車,捎上孫秀敏和媽媽開回家去。
“誒喲,你們軍團就給這麽個三輪車讓你忙活啊?”潘媽感慨地說。
“這不是軍團裡的,只是在市裡臨時租借來的,軍團裡的車子一般不準開到市裡來。”
“也是,也是,那裡的車子開到市裡來,可嚇人咯。”
“沒想到這車子還蠻快的咧,崽啊,小心開喔。”
“曉得了,媽。”
潘熠開了大概有半個多小時,天色都暗了,他們才到家。
潘家位於晚月區WY84住宅樓,樓層不高,就在三樓,潘熠把三輪車停好在停車處,然後陪同媽媽走進家裡。
這裡的住宅空間都不大,都是十多平米的樣子,只是這個狹小的空間被許多雜物佔據了,雜物堆砌在一起簡單地形成了吃飯和睡覺的地方。
這些場景跟記憶中一模一樣,只是堆起的雜物比他離開時又高出了一截,媽媽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把外面撿來的東西往家裡放,其實他的記憶中,離開前已經清理過一遍了。
“你們先坐啊,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潘媽熱情地拿出兩張矮小的凳子,讓潘熠和孫秀敏坐,然後又說,“家裡也沒什麽能招待的了,給你們做點面條吃吧。”
“只要能吃飽,我都不介意的。”孫秀敏毫不客氣地說。
潘熠一臉無語地看向她,心想你是真不客氣啊。
而孫秀敏則回以總要先填飽肚子的微笑。
“好好好,就給你們做面條吃噢。”潘媽笑著說。
潘媽走進廚房忙碌了一會兒,端上來兩碗熱騰騰的面條,面上碼的是香味四溢的肉臊子。
潘熠接過面碗,望向潘媽問:“媽,你的呢?”
潘媽露出和藹的笑容說:“你們吃、你們吃,我早就吃過了,我老了吃不了那麽多的。”
潘熠和孫秀敏兩人一下子都明白了潘媽的用意,於是都不說話,低下頭默默地吃起面來。
面條很有筋道,配上肉臊子滿口留香,潘媽看著眼前的兩人默默地吃著,反倒打開話匣子來,不停地講著潘熠的往事,時而歡笑時而落淚。
其實這些事情,潘熠都知道,而且比人類的記憶還要清晰,因為就儲存在他的核心裡……
潘熠微微抬起頭,憑著自身的情緒反應想去多看媽媽幾眼。
可是當他抬頭去看時,忽然發現一個血淋淋的人影赫然坐在他的面前!
潘熠心中猛抽了一下, 瞳孔驟縮,發現那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又看向旁邊的孫秀敏,又看向媽媽,可世界似乎將他與她們隔絕了,她們用一副擔憂的神情看向自己,但說的話卻模糊不清。
這是什麽情況?潘熠感到混亂,他忽然又看見眼前的自己在用空洞的目光盯著他,自己的胸口有一個很深的洞,裡面血肉模糊,而自己的臉上毫無血色,自己已經死了……
可是這具屍體的嘴唇卻在微弱地蠕動,更可怕的是聲音是從自己嘴中發出來的,是一陣幽深的哭腔。
“媽!我對不起你,我從沒有好好地孝敬過你……”
緊接著,眼前的自己突然抬起手,像是要抓向潘熠,令潘熠條件反射地往後躺下去,然而這個動作也令潘熠在往後倒。
時間在這一瞬間仿佛在變得緩慢,在他倒下的時間裡,正好仰著頭看向天花板,他看見落灰的牆面竟然有液體滲出來,液體是血紅色的,隨後像鼓泡一樣越來越多,變得像瀑布一樣覆蓋而下,令他全身鮮血淋漓……
它來了!那個情緒像陰魂不散的幽靈追上來了,貼著他的耳後告誡了他一個深藏著的秘密!
是我殺了他!不,是我殺了我!不,我到底是誰……
“啪嗒!”
潘熠隨著一聲輕響,徹底躺在地上,所有的幻象也隨之消失,他大口地喘著氣,他木訥地看向旁邊的人,世界的隔絕似乎也消失了,他終於聽見了媽媽與孫秀敏焦急的聲音,但剛剛的幻象卻如夢魘,在視野中仍留有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