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矢第一個到了回家的路口,鐵環就被他滾上了那段鋪好水泥的斜坡路。
鐵矢也是教師子女,他爸在礦山另一所中學教書,那是一所名字以冷市開頭的第四中學,目送他上了斜坡,到四中校門口時,他反身朝兩個朋友揮揮手,才走進去。
再走一段路,到了王大飛家外面,王大飛也不回家,兩人在他家外面水泥乒乓球台上,莫名地,開始了一場君子和小人的爭論。
王大飛說:“我是君子。”
劉三毛說:“我才是君子。”
王大飛說:“你是小人。”
劉三毛說:“你才是小人。”
爭到後來,語速加快,非要分個高下不可的樣子。
王大飛說:“你是小人你是小人你是小人。”
劉三毛不甘示弱,加快了語速,更是加了一遍攻擊。
劉三毛說:“你是小人你是小人你是小人你是小人。”
他說了四遍“你是小人”。
再爭下去,兩人也不笑了,爭得面紅耳赤了,劉三毛後出招,總多說一遍,好像是佔了點上風。
誰知,當劉三毛一口氣說完二十一遍“你是小人”的時候,王大飛突然接口道:“我就是小人,怎麽樣。”
劉三毛愣了愣,看著王大飛搖頭晃腦得意的樣子,他感到自己要輸了,他噎在那裡,睜大眼睛看著對方。
王大飛將手包拿起,往背上一背,蹦蹦跳跳走向自己的家門。
開門,砰地一聲,關門。
劉三毛低垂著頭,走上回家的路,心裡也有懊惱,怎麽不先改口“我就是小人”的。
走著走著,他懊惱,怎麽要爭論這無聊的問題,看樣子,就要失去這個朋友,結束這友誼了。
第二天上學,劉三毛路過王大飛家時,沒有喊王大飛,他看了看那窗口,腳步不由加快。
他快速的走。
拐過一個彎,猛然看見前面走著的兩人,是王大飛和鐵矢。
他們有說有笑的,在向前走。
劉三毛停了下來,扯了一根路邊的狗尾草,雙手捂著草頭揉動了幾下,再松開手,讓狗尾草掉落下去。
手掌心裡,留下了幾隻寄生在狗尾草裡的小黑蟲,它們正在不知所措地爬動著。
劉三毛朝著它們猛吹一口氣,將它們吹出了掌心,拍了拍手掌,他才望向前面的方向。
他的兩個朋友,已經走得看不見身影了。
劉三毛本來就是插班生,加上家庭常常吵架,心裡有著自卑,個性內向,不合群,這樣一來,他又陷入了孤單。
王大飛不同,班上人,多數與他一道幼兒園讀上來的,他不會孤獨,身邊總有夥伴。
十天后,誰也不理誰的兩個男孩子,在中學校園偶遇了,互相看了一眼,不說話,又分開去玩了。
誰也沒原諒誰。
夏天,悄然來到了,槐樹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
劉凡穿著他那褪了色的紅背心,追上了放學路上的劉三毛。
“劉三毛。”劉凡輕聲喚道。
“爸爸。”劉三毛心不在焉叫道。
劉凡說:“三毛,你有點目中無人呀,我看你走過去的。”
劉三毛說:“在哪看到?”
劉凡說:“陶塘飯店。”
“噢,我沒往那邊看。”劉三毛小聲說。
劉凡不說話,劉三毛也不說話,這對父子,走在初夏黃昏的陽光底下,一起沉默。
快到家時,劉凡忽然開口:“三毛,為什麽要低著頭走路呀。”
劉三毛辯解道:“我沒有。”
劉三毛心裡有點怕自己爸爸,但他並不恨他,何英已經開導過他,她說:“你爸受過重傷,被車撞破了腦袋,流出的xue,將那片馬路全染紅了,還是命大沒有死,他醒後他說,被撞後他意識提醒自己,還有孩子沒長大不能死,他醒後,落下了頭疼的毛病,不喝酒,根本扛不住那種痛呀,他不喝醉,還是個好爸爸,好老公,好東西都讓給我們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