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平帶頭站了起來,露出燦爛的笑容,紅光似乎要透出面皮,扯平了臉上不少的褶皺。 劉刕雖然說不要迎接,但李和平還是健步如飛的和薛長貴比賽競走,由於先知先覺的緣故,他率先到達劉刕的身邊,一把撈住劉刕放下的手,搖動數下,才轉頭對鎮上的領導們介紹道:“這位是省公安廳的劉廳長,來咱們這裡巡視調研,大家歡迎。”
鼓掌聲中,劉刕走進了會議室。橄欖綠的外套,微微褪色的警服襯衣,整理的一絲不苟,而他肩膀上亮閃閃的金星告訴眾人,這位是廳級大員。
“我就是隨便看看,聽說鹽巷的幾個公安幹部都在鎮委這邊,才過來旁聽一下。和平書記,長貴鎮長,可不要怪老頭子不請自來啊!”劉刕五十歲上下,在一群三、四十歲的幹部面前,自稱“老頭”,倒也不算過分,反而讓原本略微有些緊張的氣氛輕松不少。
會議室裡的幹部,絕大部分都和劉刕不沾邊,但廳級幹部畢竟是廳級幹部,誰知道這位會不會突然就調任到別的什麽地方呢?在不明其意的情況下,有些緊張很正常。
聽到劉刕的解釋,中立黨首先就略微放心了,而正圍繞尹勤博弈的雙方,都在和自己的盟友交換著眼神。
作為雙方的領頭人,李和平與薛長貴,成為了眼神詢問的終點。
薛長貴給出了“放心”的指示,李和平的表情,卻有些緊繃。
他們兩人都做過功課,薛長貴的靠山曾經打聽過省公安廳的局勢,在尹勤“搞了”幾次事情之後,薛長貴自然就得到了靠山的指示,也知道了一些公安廳內部的陣營劃分情況。
而李和平則是最近才聽年書記的秘書說起過,劉刕曾經與尹勤照過面,似乎情況還算不錯,但是今天劉刕來到鹽巷,又是為了什麽呢?劉刕會力挺尹勤嗎?好像他們的關系沒有到那一步,難道只是來旁觀的?又或者是等著尹勤向他劉某人求援,從而得到些什麽?
李和平只希望,劉刕不要落井下石,千萬別是來收拾尹勤的,不然之前他的“退讓”舉動,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尹勤和薛長貴等本土勢力的衝突,其實不算什麽大事,但因為尹勤的針鋒相對,以至於薛長貴等人拿出了以級別壓人的手段,到了會議上點名批評。
除非尹勤不想幹了,直接掀桌子撕破臉,或者他李和平站出來幫尹勤擋槍,不然薛長貴等人絕對會得逞。為什麽?因為公安雖然是垂管單位,但政策上本身就要求公安單位接受當地政府和黨委的領導。
矛盾真要激化了,那麽挨板子重的那一方,肯定是尹勤。
同時,李和平心中,也覺得尹勤有些太過強硬了,讓尹勤和薛長貴鬥一鬥,吃點虧,他正好把尹勤拉過來,同時通過薛長貴的磨礪,讓尹勤能夠“懂事”些。這樣,他與尹勤的合作,也許能夠順暢些。
李和平沒有把尹勤擺在自己之下,最多,就是把自己擺在上風罷了。
至於薛長貴等人的最終目的,李和平也能猜到,無外乎就是讓尹勤在鹽巷無法立足,將他剛剛豎立起來的一點威信都打掉,這樣的尹隊長,也就不成威脅,也做不出什麽亮眼的成績了!
當然,這樣一來,他們自身的一些利益牽扯,便不再會受到尹勤的騷擾。此外,通過此事,還能試探一下他李和平的態度。
李和平原本打算將計就計的,他很清楚,年久喜不會允許一個沒用的尹隊長呆在鹽巷,
而尹隊長本身,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這一點,從前幾天的新傳聞就能看出來,尹隊長的手段,可是有點葷素不忌,連帶有“人身威脅”味道的風言風語都敢往外放…… 如此一來,只要李和平作出退讓的姿態,先麻痹了薛長貴等人,再將尹隊長從口誅筆伐中解救出來,那麽,薛長貴等人的打算不但會落空,還徹底得罪了尹隊長。
李和平把尹隊長拉過來,等於是有了更加可靠的耳目,比起首鼠兩端的“二程”所長,尹勤在李和平心中要可靠的多。
雖然二程的靠山都是區裡的人,但他們自己是本地人,很多事情上,李和平都能感到他們的油滑,因此拉攏歸拉攏,只是力度不會太大,薛長貴那邊,也是一樣……
帶著這樣的想法,李和平的臉,當然會繃緊一些,當他看到薛長貴眼中的得意時,面色就更加嚴肅了!
李和平心說:千萬別是薛長貴的援兵!
薛長貴此刻,信心十足,他的靠山跟他說過,尹勤之所以會被發配到鹽巷來,就是因為惡了公安廳的大廳長,以及另一位話語權頗重的副廳長。
這位副廳長的名字比較扎眼,薛長貴的靠山就順口提了一下,他便記住了“劉三刀”的名號。
此刻,“劉三刀”謙讓著坐在了第三號的位置上,正好,這個位置原本就是鎮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的位置,倒是相得益彰。
薛長貴見到劉刕頻頻注目於尹勤的方向,不禁想仰天大笑,心說:這一回,不用留著勁跟李和平掰腕子了,直接一炮拿下,達到既定目的!
李和平在算計薛長貴,薛長貴又何嘗不是在算計李和平!
薛鎮長臉上的笑意,不由得溢了出來!
李和平坐下後,決定不再給薛長貴等人搭台唱戲的機會,直接以書記的身份將還想繼續上台開唱的靳副鎮長瞪了回去。
李書記認真起來,那面色是不一樣的,靳益華認為自己的角色不適合直攖其鋒,便將求助的目光看向薛鎮長。
薛長貴心中暗歎一聲:關鍵時刻就滑頭。
不過他自己也不準備開口阻擋李書記,畢竟班子是團結的,搶著說話給劉刕看在眼裡,或者有心人看在眼裡,還是不太好。如今他自覺著穩操勝券,當然不想節外生枝。
薛長貴看了尹勤一眼,見尹勤面色平靜,不由的心道:這是不知道劉刕的立場呢?還是硬撐著?如果是後者,那要讚一聲硬漢,如果是前者,那就真是不足為懼了!
場面上,無人阻擋,李書記隱晦的看了尹勤一眼,開口道:“我再次代表鹽巷黨委、鎮政府,歡迎劉刕廳長的蒞臨指導!”
眾人再次鼓掌,劉刕笑眯眯地說道:“和平書記客氣了。”
“哪裡,我們這種小地方能夠讓劉廳長掛心,真是榮於華袞,您能光臨,更是蓬蓽生輝啊!”
劉刕見到李和平的姿態放的有些低,玩味的目光一閃而逝,接著眼底便浮現出了感歎的意味,他答道:“呵呵,看到年輕人們朝氣蓬勃,我也好像年輕了不少啊!”
說著,他看向尹勤。
李和平和薛長貴同時暗道一聲:“來了!”
卻聽劉刕轉而說道:“我就是來旁聽的,你們剛才在討論什麽?繼續吧,不用顧及我,等到了有關治安的議題我再記錄下,會後和公安系統的同志討論討論。”
劉副廳長看起來很有分寸的樣子。
薛長貴給靳益華使了個眼色,這個“指示”頗為嚴厲,由不得靳益華拒絕。
同時,薛長貴也表現出了成竹在胸的模樣,給予了靳益華一定的信心。
靳益華一咬牙,硬著頭皮開口道:“劉廳長,我們剛剛就在討論治安方面的事情呢!”
在李和平要殺人的眼光下,靳益華心道:橫豎就是這麽回事了,反正話一出口,如今只能一句到底!
他接著指桑罵槐地說道:“有些同志,不知道的話,還以為什麽窮凶極惡的歹徒剛放出來呢!對待罪犯是秋風掃落葉,對待同志,也是想要秋風掃落葉啊!”
“斷人手腳尹隊長”立刻就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
“哦?還有這種事?”劉刕的目光一下子變得犀利起來!
靳益華立刻上前補刀,“沒錯,某些人還揚言,要放火燒死群眾呢!”
劉刕的目光更加犀利,眼睛也瞪起來,“什麽!太不像話了!”
中立派和李和平哪一派心中暗自嘀咕:要不是知道事先排練的可能性非常小,還以為是在唱雙簧呢!
“咳咳,靳副鎮長,之前我還以為你一直在說單口相聲呢,原來是意有所指啊?這個,從何說起?”
一直被當作暴力分子的尹隊長一臉無辜。
靳副鎮長一愣,之前尹勤一直不言不語,作出一副默認的姿態,此刻裝起無辜,讓他一時間有些卡殼,接著,他冷笑道:“尹隊長,我也不怕明說了,恐嚇威脅!造謠生事!知法犯法!執法犯法!罪加一等哦!”
“靳副鎮長說的好,”尹勤把“副”字咬的特別重,接著說道:“所以才要加強宣傳嘛!至於靳副鎮長意有所指的發言,恕我後知後覺, 您要有什麽意見,直接說,犯不著指桑罵槐做坡婦之態……”
“啪!”靳益華一拍桌子,站起身指著尹勤,做怒不可遏狀。
尹勤朗笑一聲,“呵呵!我怎麽了,看你一副要控告我的樣子,有什麽證據你拿出來好了,如果是我做的,即便只是證據顯示是我做的,我就認!如果沒有,那我就要反過來問問靳副鎮長和春生部長,我們治安中隊的倡議,怎麽到了政府這邊就不好使了呢?長發科長跑了不下六、七趟吧?還是那句話,有什麽意見就直說,本來無事,但擋不住別人構建矛盾!別捕風捉影,亂扣罪名!潑婦之態……”
悍將劉三刀果斷出手,只聽劉副廳長和藹的問道:“是呀,有什麽證據嗎?靳副鎮長?”
靳益華見劉刕也跟著尹勤向這一點進攻,而沒有幫著化解,不由心道:難道我剛才對薛長貴的眼神理解的不到位?這位不是幫手嗎?怎麽好像要窩裡反?
劉刕卻沒有給靳益華眼神交流的時間,面色一正,接著說道:“不然,同為執法人員,我不得不同仇敵愾一把!尹隊長可是我們東瀚省的明日之星,風評嘛,我還是要把把關的!”
說著,劉刕的表情再度犀利起來,只是對象換成了大腦當機中的靳益華!
薛長貴左邊的鼻翼顫動一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薛鎮長受驚了!
薛長貴自己更是知道自己的震驚,他心中疾呼:不對啊,這沒按照劇本來啊!劉廳長你怎麽好像是站在尹勤一邊的?
當然,這話他說不出口,只能看著事情繼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