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憋屈的現實,已然變化的記憶水晶杯閃亮,紅酒的口味很醇厚,今天尹勤能坐在這個會員製的餐廳裡,享受這頓不算難得卻也很少能吃到的美餐,還是托了同事小劉的福。 尹勤趁著去洗手間的機會,松了松皮帶,摸摸日漸走形的肚腩,嘴角不由扯出一個苦笑。
他其實還是有點臭美的,雖然現在人到中年,又清閑了,身體發福不可避免,但他還是基本保持著上下一般粗細,沒有向“孕婦”的層次發展。
隻是最近半年,應酬比以前多了一倍,難免有些把持不住。尹勤心中感歎,都是推薦名額鬧的。
原本,這樣的苦惱中總帶著得意的情緒,現在……
裝飾用的塑料藤蔓爬滿了木架子,走近了,還能聞到藤蔓上面淡淡卻沁人心脾的香氣,可以說,這家餐廳的布置很有心。
尹勤之前也在心底讚歎過這種小布置上的巧思,但是此刻,再次站在木架子後面時,輕松加愉快的心情卻被破壞了。
剛才出門的時候他輕手輕腳,門沒有帶上,再進來時輕推便開,包廂的門同樣很精巧,開闔間悄無聲息,讓他聽到了這頓飯背後的一些話。
年輕女人的聲音中帶著不屑,“這個尹勤說到底,就是你們海事局一個破開車的,還特地把我拉出來作陪,你越活越回去了,搞的我還以為你家老頭子不是要進步,而是準備退下去呢!”
尹勤心說:剛才這女人還“尹哥”“尹哥”叫的熟絡,口中的好話也不曾少過,哪知道轉臉自己就成了“破開車的”,真是教科書般的人前一套,背後一套啊!
聲音接著傳來。
“嗯,人嘛,場面功夫必須得有,這樣一來,下一回有機會轉編制的時候,頂掉他我也沒什麽心理負擔了,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所以這次的事情要抓緊啊!”年輕男人的聲音中,透露出十足的優越感,以及濃濃的自信。
女人輕聲問道:“這麽有信心?你爸已經幫你安排好了?”
“那是,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等著當官太太吧。等眼前這一關過了,明後年轉個事業編制去下面的管委會,再考個試,有機會就能轉成公務員。比公考費時間,但機會要大的多,呵呵,應該說是鐵板釘釘……唉,你可別出去說啊!”
“我有這麽笨嗎?今天我表現的還不錯吧?那個尹勤還是蠻識相的,我看沒什麽問題。”
“嗯,不錯。”小劉好像在模仿領導講話一樣,不過轉而就用猥瑣的語氣說道:“來,香一個,今晚好好慰勞你。”
“討厭,好啦,他估計快回來了,要讓他聽見我們的話,說不準……聽說他家裡也還可以的。”
“哼,他敢!他家裡的早就退下去了,而且原本就是屁大的官,現在嘛,識相就是好同志,不識相的話,萬一攪黃了我的事……”
女人輕笑,“呵呵,不知道以後他聽到你轉編制的風聲,會不會後悔給你簽字推薦了。”
這樣的話,正刺在尹勤的心尖上。
七年前他拿到技師職稱的時候,曾經有過轉編制的機會,結果終成鏡花水月一場空。那會兒又逢上自己的大伯去世,與大伯那邊雖然不親近,但看到原先興旺的大伯那一系驟然露出頹勢,尹勤心中也有許多的感歎,他身上還有點余輝的朝氣,被徹底掩埋進內心深處。
尹勤站在充當屏風的木架子後面,握緊了雙拳,片刻之後,他松開手,又聽了幾句閑話,覺得再聽下去時間上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便慢慢退出了房門。 同事小劉的父親是某個縣級市的副市長,聽小劉女朋友的話,看起來小劉的父親還能再上一步,尹勤心中略一印證,便大致猜到了小劉將來的去向。
小劉的大名叫劉正風,尹勤聽人說起過,這劉正風原本是個“活鬧鬼”(胡混之人),大專畢業後改邪歸正,進局裡混了個工勤編制。想來,這也是他老子在後面使力。
現在,這小子似乎真的有“改邪歸正”的心思,居然琢磨著要轉編制求進步了!
抓著門把手,尹勤將心氣平靜下來,面部線條恢復了柔和。
一面將把手弄出聲響推開門,一面心中歎息:我識相,我很識相!
憋屈藏在心裡,至於編制的事情,既然聽到了風聲,肯定要嘗試一下,不過尹勤知道,機會渺茫。恐怕就像小劉說的那樣,要到下屬單位的下屬單位,混上一個具體的工作職務後,才有機會轉編制,考核、提拔。
聽見聲響,劉正風和他女朋友立刻收聲。
回到座位上,劉正風笑眯眯地把紅酒給尹勤滿上,口中對尹勤說道:“尹哥,多的話不說了,小劉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以後便知。說起來,我也是部隊大院出來的後輩,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女朋友也跟著附和道:“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尹勤聽在耳中,點頭開玩笑道:“喲,不喊我志平哥了?”
這裡面的典故,暫且不表。尹勤的語氣有點戲謔,很好的掩飾了殘留在其中的不忿。
尹勤曾經是軍人,九十年代退伍回地方,先去了國有運輸公司,後來才在海事局落腳。也許是名字的關系,尹勤這輩子,都在和那個燒著燃料,做著活塞運動的機械打交道。
他是一名駕駛員,一名機關裡的司機。
曾經青春奮發過,也曾頹唐落拓。差點上了軍校,又差點能被提拔。
尹勤摸過直升機,開過重型卡,為領導駕過車,當過小車班的老大,研究過海船的動力系統,玩過海監船的水槍。現在,他在調度和辦公室兩頭跑,主要跟著項目用車走。偶爾碰到部委的領導下來,或者幾位局長的司機不在,他也需要臨時客串一下,是單位領導最信得過的老駕駛。
之前,在兩千年左右的時候,他退伍到地方上有一段時間了,在海事局裡也站穩了腳跟。
工作之余,有感於自己的學識不夠,他趁著自己將至而立之年,尚有余力,進修了幾門專業課。
原本在部隊裡就有基礎,學歷和年限的硬杠杠也符合標準。於是,一路晃晃悠悠,在公事、家事的穿插中,花了十多年,總算是修成正果。
如今是一五年了,他頭一年拿到高級技師的職稱,今年就成了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為什麽?因為技師就具有指導資格,高級技師,可以稱得上是專家,除了擔任指導老師之外,還有推薦評價的能力。更別說,他的助理工程師資質,考核結果就快出來了。
尹勤自己,也認識一些交通和教育部門的人,考核結果,別人沒有明說,但他已然知曉。
工齡熬到了,職稱考過了,四十出頭,享受副處級的待遇。只可惜編制還是工勤,錯過了上一次的機會後,各種編制的監管和門檻越來越嚴格,下一次有機會……不,如果沒什麽特殊原因的話,基本上是沒有機會了,也隻有小劉之前說的那條路有點搞頭。
但就像小劉剛才和他女朋友說的那樣,這種事情,有的人辦起來容易,有的人恐怕連機會都沒有,調動、考核的事情會像一陣風,從身邊吹過,不留一絲痕跡。
劉正風舉杯,尹勤舉杯,劉正風的女朋友看起來很文靜,但酒量很豪放。
尹勤心中有火,劉正風和他女朋友心中有豪邁的憧憬與激情,三個人乾掉五瓶紅酒後,都有了八分醉意。
末了,尹勤拍胸脯答應著劉正風的話,他是實話實說。
如果年輕個十歲,不,即使是年輕個五、六歲,說不準尹勤轉頭就把劉正風的推薦給否了,但是現在……
理智告訴他,應該選擇性的遺忘憋屈與不忿。
但心中的事情,卻想找個人傾吐。每個人都會有傾訴的需要,按照流程,他會從當年推薦報考軍校前的事情說起。
相對的,最適合傾聽的人,莫過於被尹勤戲稱為“童養媳”的老婆――朝露。姓朝,名露。
兩人的父親是戰友,過命的交情,關於尹勤和朝露的娃娃親,有下棋說、醉酒說、打架說和戰壕說四種來由。而且據兩人母親的爆料,這四種說法都是真的,也就是說,尹勤和朝露被包辦了四次婚姻。
尹勤和朝露自小在一塊兒長大,到兩人的父親轉業回地方上的時候,才分開。
不過娃娃親的事情,卻由戰壕裡的玩笑,變成了臨別依依的叮嚀。
分開的時候他們剛上高中,後來朝露上了大學,尹勤參了軍。
那會兒尹勤對朝露沒什麽感覺,主要是因為朝露個子高挑,體態豐滿,性子溫和卻深藏倔強,聽說她上大學的時候,還動手揍過男生。
這不符合尹勤當時的審美觀,更重要的是,朝露的生日比尹勤大兩個月。女方比男方大,當時的尹勤表示不能接受。
最終,兩人還是結婚生子,並且一直到現在,都算得上是和諧美滿。
而此刻四十來歲的尹勤,為當年的最終決定感到慶幸。
深吸一口氣,尹勤踏上過街的斑馬線。這會兒,肯定是沒法開車的,他決定坐公交車回家。
心中正想著,當年我要是小心些別被算計了,現在肯定也是個師級幹部!
哪知道腳下一空,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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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尹勤醒來,感到骨髓裡傳來的疼痛,心想:八成是掉進窨井了吧!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
消毒水的氣味有些刺鼻,很像老式醫院裡的味道。
尹勤睜開眼,向身邊看去,白牆綠基線,漆成奶皮黃的木質床頭櫃,櫃身上的油漆皮因為老舊而開裂剝落,露出裡面的木質纖維紋路。
這可不是複合板的,而是實木。
尹勤又看看床架,嫩綠色的油漆鐵欄杆,床邊沒有搖柄,就是普通的板床。
尹勤心中一驚:這是被衝的太遠,躺到哪個偏遠鄉村的醫院裡了?這布置有種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感覺……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了。
看到床頭櫃上有鏡子,尹勤勉力用沒受傷的胳膊撐起身體,想看看自己的頭部有沒有受傷,當他看到鏡子中的面容時,心神巨震,再次生出了天旋地轉的感覺。
從昏迷中醒來,年輕了差不多二十歲,這確定不是在做夢?
尹勤不知何時又落回了床板上,沒有受傷的手搓了搓脖子,突然摸到一個原本並不存在的掛件。
抓在手中低頭一看,是一塊木牌。
他的腦海中下意識的跳出一個想法:應該收好,平時不能帶,服役期間大部分時候都不能佩戴飾物。
隨後他便想道:我還在服役?
好像是按動了開關,記憶伴隨著手上的觸感洶湧而來。
所有的記憶都是印在腦海中的,隻是好像有許多事情,都出現了變化!
尹勤知道,自己回到了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上,可惜,是回到了轉折點之後,而不是之前。但事情的結果,卻又和“前世”不同。
尹勤思索著:此刻的自己,或許說,是另一個自己,正因為連隊裡的那一次比試,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而就在這之前,自己的推薦名額應該已經定下來了。
按照原先的歷史進程,失手讓尹勤輕傷的那個人,考上了軍校,尹勤因為無法參加考試,錯過了這次機會。
但現在,尹勤自己的記憶告訴他,事情出現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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