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意外的恭謹這女人看了尹勤一眼，目光裡有些迷蒙的東西。　　她似是注意到了什麽，向尹勤身後看了看，接著有點不勝嬌羞地低垂下頭，輕聲道:“好了，我去找警丨察同志說明情況。”

　　等她挎著包起身離開，尹勤才漸漸回神。

　　“啊?哦。”尹勤下意識地回答了她的話，接著思緒重新變得清晰起來。這才想起，似乎警察沒有第一時間把自己等人拖去問話。

　　耳中聽到腳步聲，尹勤回過頭，見到剛才助拳的年輕人正在身邊磕鞋子。

　　等女人低著頭從年輕人身邊走過，他才挪到尹勤身邊，神秘兮兮地說道:“怎麽樣?剛從部隊裡出來，有點刺激吧?”

　　尹勤心說:我們很熟嗎?

　　接著他便意識到，似乎自己並不反感年輕人的問話，這年輕人莫非有自來熟的天賦?

　　尹勤目光清明，不帶雜色，轉身笑道:“呵，還好。”

　　“唔，有點意思，我是方明倫，你好！”年輕人伸出右手，等著尹勤的回答。

　　“我是”，和“我叫”這種細微的差別沒有逃過尹勤的耳朵。

　　語言習慣，往往能夠體現出一些信息，當然，這並不絕對，還要繼續觀察，不過大體上，尹勤已經可以判斷，這個年輕人應該是個頗有地位的人，很可能是個幹部。

　　尹勤在機關裡混了差不多二十年，這點眼力要沒有，還談什麽前途。

　　再結合之前的隻言片語，能夠用方明倫做跟班的老者和少女，想來出身應該不會太差。

　　尹勤沒有繼續想更多，有些事情，沒有確定就沒有意義，如果確如尹勤所想，那麽到時候再隨機應變就是，以他面嫩心老的本質，估計不會讓人太提防。

　　尹勤伸出手與方明倫相握，口中道:“你好，我叫尹勤，原來在華野某團服役，現已退伍。”

　　“哈哈，這個我看出來了，兄弟，你的軍功章！”方明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被刺壞的小盒子，遞給尹勤。

　　尹勤一摸口袋，發現那裡被扯出一個口子，軍功章為什麽會出現在方明倫手裡，不問可知。

　　“謝謝，丟了的話，我爸估計要數落我。”答謝了一句，尹勤轉而問道，“你們和警察談過了嗎?咱們下手有些重，估計會有點麻煩……”

　　既然方明倫自來熟，那麽尹勤也不介意用“咱們”把自己和他框在一起，同時，順道試探一句。在華夏社會，很多時候當麻煩遇到特定的人，就不再是麻煩了。

　　這年頭正當防衛的定義還不清晰，對於可能要陷於窮折騰的事情中，尹勤也略有點心煩。

　　動手的時候沒多想，這時候他才用四十歲的心境來思考問題。

　　“哼，虧得老爺子在，沒罵他們算他們運氣，不過他們估計也不怎麽好過。來吧，哥們兒，過場還是要走一走的，再給你發朵大紅花。”方明倫的語氣帶了點高傲之意，說道大紅花時，他看看尹勤空蕩蕩的胸口。

　　紅花原本是有，但早就被尹勤收起來了。

　　到了車站的值班室，那個驕傲的少女正拎著一個塑料板凳戟指數人，而被她指著的人陪著笑，聆聽這位“大姐大”的教誨。

　　塑料板凳?尹勤想起了剛才目睹的一幕，因為群起攻之而混亂的場面清晰起來，放倒劫匪的那一板凳就在眼前，他心裡肅然起敬:少女好補刀！

　　辦公室裡，老者坐在一邊，被搶包的女人坐在他對面，兩人顯得安之若素，混沒把眼前的事情當回事兒。

　　尹勤想道:嗯?都挺有來頭啊！估計是亮過身份了，可惜我剛才不在。

　　想到這，他看了方明倫一眼，面上波瀾不興，繼續邁步。

　　少女注意到有人來了，看了看尹勤，對他點點頭，又轉頭說道:“呐，這個就是見義勇為的同志。”

　　方明倫插嘴道:“還有我。”

　　少女翻了個白眼，“你閉嘴。”

　　方明倫對尹勤聳聳肩，露出無奈的表情。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走上前來，抓著尹勤沒受傷的手猛搖，一臉的親熱與恭謹。

　　這人約莫三十多歲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個混基層的老油條。

　　隻聽他說道:“這位同志，你好你好，這次多虧了你。呃，你這是退伍了吧，那把個人信息留一下，就是姓名、籍貫、家庭住址之類的。”

　　這名穿著西裝的男子雖然熱情，但浮於虛假熱情之後的東西，卻還是被尹勤盡收眼底。尹勤心知，這種熱情與恭謹，不是給他看的。

　　尹勤隻是笑著點頭，被西裝男拉著往桌邊走。

　　尹勤沒說話，少女倒是不滿意了，“要你解釋嗎?人家可是技術骨乾，文化未必比你差，專業上你更是跟人家沒得比。再說，你們不是看過他的包了嗎?多此一舉幹嘛?還懷疑人家是假冒的?”

　　西裝男心說:我的小姑奶奶，您就別添亂了。

　　他口中自是不敢這麽說，連聲道:“沒沒沒，隻是要核實一下。”

　　尹勤聽了他們的對答，四下環顧，果然看到被打開的背包，以及取出來的資料和證明文件，連帶著個人的衣物也遭了殃，內丨褲的一角耷拉在包沿上。

　　見到這種情況，尹勤微微皺眉，走到放置背包的地方，默默整理起來。

　　西裝男明白自己手下人又闖禍了，這種情況在平時不算什麽，但現在明顯不是“平時”。

　　他立刻乖覺的來到尹勤身邊，伸手拿起資料，歉然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們工作手段粗暴，我代表車站站務處道歉……呃，這個人信息，您看是讓我們抄錄一下，還是?”

　　尹勤語氣淡淡，“我自己填吧。”

　　西裝男見自己岔了下話題，尹勤沒因為背包的事情發作，不由得在心底長出一口氣，暗道自己機靈。

　　在老者和少女，還有方明倫的注視下，西裝男顯得很殷勤。

　　“唉，好好，來，您坐這。這是筆，這是表格，您就大致填一下就好，事由什麽的我們來寫，您隻要讓我們能找到您的人就成！”

　　“哦，謝謝。”尹勤回答後，便開始填寫。

　　事由他還是寫了，沒有寫得太詳細。

　　“好嘞。”西裝男收好東西，轉頭去看少女和老者。

　　老者點點頭，站起身，向著少女說道:“小月，我們走吧。”

　　接著，他轉頭對尹勤說了句:“年輕人，不錯，一起走吧?”

　　尹勤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向西裝男問道:“沒事了嗎?”

　　“沒了，沒了，您幾位請便。”

　　尹勤指指還坐著的被搶女子，問道:“她呢?”

　　那女人主動道:“我沒事，在這等人。”

　　“哦?真的沒事?”尹勤面帶不信任的神色，環視一圈，把背包緊了緊。

　　這個動作，明顯是用剛才背包的事情代替了口頭的質問，不過，這一招比嘴上的話語要有力得多。

　　西裝男心說:你他丨媽在這等著我呢?是給老子上眼藥啊！

　　當然，他的表情依舊好像看見親爹一樣，小心翼翼的瞄了老者一行，才摸摸腦門，說道:“尹同志放心，我拿人格和黨性擔保，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自己吊死在這個門框上！”

　　這話夠毒，尹勤都愣了愣。

　　西裝男自己說完，心裡暗自嘀咕:在你之前我都把工作證看了一圈了，要是平常，我不敢保證。現在，誰敢啊?！

　　尹勤笑了笑，答道:“哦，那就好，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您請便，請便……”西裝男似是靈光一現，突然想起什麽，趕忙說道:“啊，有事坐車直接找我，那什麽給您個電話吧?您看……”

　　“這個好，那就多謝了。”

　　“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西裝男掏出了一個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遞到尹勤手中。

　　尹勤接過來，看了一眼，又仔細打量打量西裝男，心想:這家夥是從裡到外都很時髦啊，名片這東西，這年頭應該才剛流行。

　　西裝男似乎又靈光閃現了，他雙目炯炯有神，眼巴巴地看著老者一行走出門，然而，這次他失望了，末了，頹然放下捧著名片夾的手。

　　就在尹勤邁步出門之後， 驕傲的少女突然轉過身，輕聲道:“那個……謝謝！剛才差點把重要的東西弄丟了。”

　　“不客氣，我這身衣服告訴了我該怎麽做，要謝你就謝它吧。”

　　老者眯起眼，審視著尹勤其人，接著，飽經風霜卻線條硬朗的面容上，燦爛地綻放出一個笑容，滿意地說道:“好好好，不錯。”

　　他的目光中有點滴名為“追憶”的東西閃過，仿佛看到了什麽失去的東西。

　　除了老者之外，此刻還有一個人也看到了已經失去的東西，西裝男再次打起精神目送一行人離去時，看見了幸運女神在向他勾手。

　　嗯，說是男神更恰當一些，方明倫正側著身子勾手呢。

　　西裝男當然不會作出指指自己再詢問一下，這種浪費時間的動作，他像是餓狗看到了骨頭，直接躥到了方明倫的身邊。

　　“你們複印一下今天的記錄，把原件發給我，地址不用我說了吧?省委……”

　　西裝男如奉綸旨，答道:“是是是，您吩咐，我照辦！”

　　然後，他遞上自己的名片。

　　方明倫看了看他，伸手接過，西裝男立刻欣喜若狂。

　　不遠處，坐著的被搶女子透過人縫看著那抹軍綠色的身影，目光中同樣有追憶在閃動。

　　…………………………

　　尹勤沒有繼續和老者一行深入交流，隻是和方明倫交換了聯系方式，便分道揚鑣。

　　他不知道，在他身後，老者三人簡單的交流了幾句，就給他的命運帶來了許多變數。

　　傍晚的時候，他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