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請跟我們走一趟，“巡視員”信息處的工作其實很雜，權責上，和廳裡的辦公室(指揮中心)也有重疊。　　這個年代，信息處還隻是信息通信處，遠沒有後世的“信息網絡安全監察處”那樣獨立。

　　因為事情多，一大早剛上班，處室所在的這層樓就相當忙活。

　　再忙活，尹勤還是有人招呼的，不過招呼的方式讓尹勤心中冷笑，剛才的各色目光還好，這會兒，真的有點冷了。

　　一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中年女警司將尹勤帶到了張啟明的辦公室，伸手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尹勤隻是個小警員，但他大馬金刀地端坐在那，坦然生受了這杯水。

　　辦公室外面沒有牌子，但是裡面的桌上是有銘牌的。尹勤看到張啟明的名字，不禁感歎人心複雜，女警司前來招呼他而帶給他的一點好感，隨之而去。

　　這時候你不招呼便罷了，要招呼也該帶著尹勤去別的領導那邊吧?畢竟人家剛來報道。

　　作為一級警司，這名中年婦女應該是科級，在辦公室裡肯定是有分工的，能不知道今天這位生面孔是來報道的?就是真不知道，遇上生面孔總該問一下來由吧?既然沒問，那肯定就是心中有數了。

　　再後來，把人帶到張啟明的辦公室裡，這是什麽意思?張啟明剛剛才給政治部的人帶走！一般來說，這就是“犯官”了，尹勤安坐在犯官的辦公室裡，而且還是犯官領來的人，這可謂是給尹勤打上烙印，短時間內是別想有舒服的工作環境了。

　　當然，中年女警司這樣做是符合規矩的，之前政治部的人也說了，“例行公事，去問個話就回來……”說不準，過會兒張啟明就回來了。既然是張處長領來的人，就安置在張處長這裡，等他回來了，不是正好?

　　但是一般這種情況，隻要是沒惡意的人，至少應該讓人呆在外面的大辦公室裡，等著別的領導前來處理。

　　尹勤面上帶笑，好似什麽都不知道，隻是眼神冷冷，沒有因為女警司的級別而有所忍讓，原本就是莫名其妙的調令大不了不乾就是，也好重新回到“正軌”。

　　中年女人也笑了笑，似乎不以為意，轉身出門。

　　尹勤撇撇嘴，小聲道:“尼瑪，多大仇?！連帶著我也趟槍?”

　　關於工作調動的事情，張啟明沒有把內裡的東西都說清楚，顯然是尹勤和他的關系還沒到那一步，或者是他有別的什麽原因不好說。

　　目前尹勤只知道公安廳拿了名額出來，用在了尹勤的身上。具體的就是張啟明拿了指標出來，把尹勤劃拉到麾下，至於張啟明的目的，尹勤就不得而知了。

　　那一紙表彰和獎狀，張啟明轉交到了尹勤的手上，獎狀是望海省發的，是公函。表彰信隻有私人簽名，但用的是望海省委辦公廳的紅頭紙，除了方明倫之外，還有個名字很陌生。

　　這兩個名字，尹勤已經找自己老爹打問過了，至少在尹勝利能夠聯系到的人裡，這兩個名字同樣陌生。

　　表彰和獎狀，在到省裡之後就給截了下來，沒去凌市。反而是檔案從凌市調到了省裡，最終落在公安廳這邊。

　　程序上就和正常的退伍安置一樣，但實際生活中，想要操作這種事據尹勤所知隻有三種可能。第一，有實力的領導專門要人，這得兩邊聯系好。第二，退伍回來的這個兵，能量可以輻射到公安廳這種衙門，並影響其決定。第三，運氣好，等同於買彩票中了頭彩的幾率。

　　尹勤心知，是有做好事不留名的大人物使力了，在他們那裡也許隻是歪歪嘴的事情，但在尹勤這裡，卻還如墜雲霧。

　　不管是誰好歹溝通一下啊！方明倫那裡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雖然目前他們的“嫌疑”最大，但尹勤卻不好胡亂聯系。

　　表錯情這種事情，說嚴重不嚴重，說不嚴重……萬一人家沒動手，尹勤一個電話過去，人家還以為尹勤是在催他們趕緊表示呢。

　　尹勤考慮這些是有原因的，他想要從公安系統裡調走，肯定得弄清楚了才行。人家雖然未必關心他一個小螞蟻，但尹勤不想讓自己的行為，顯得好似不稀罕人家的賞識一般，這不是甩臉子嗎?到時候同樣是歪歪嘴，自己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唉，年紀大了，想的就是多啊，謹行勤事，謹行勤事……”尹勤喃喃自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二十出頭的樣貌，帶著股中年人的老成，轉而他又想到了交給劉洪偉的事情……

　　劉洪偉，就是那位劉頭兒。

　　尹勤看看辦公桌上的兩部電話，有點意動，繼而他想起什麽，悄悄用余光掃了一眼門外，果然看見有人盯著呢。

　　尹勤心說:呵，信息通信處，我記得好像是有監聽電話和保密通信的職責吧?這電話，還是不碰為妙。

　　少頃，兩個黑著臉的警察進了門，直奔張啟明的辦公室，看到尹勤坐在沙發上，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問道:“等人?”

　　尹勤站起身，言簡意賅地答道:“報道。”

　　略矮些的警察問道:“報道?你是不是叫尹勤?”

　　“是。”

　　兩個警察又對視了一眼，矮些的那個接著說道:“坐的挺安穩的嘛，跟我們走一趟吧。”

　　尹勤皺眉問道:“原因呢?”

　　“政治部請你去協助調查，就問問話。”

　　尹勤看看桌上的座機，說道:“兩位，我能先打個電話嗎?”

　　矮個的繼續說話:“呵呵，好，可以打，是白色的那個啊。”

　　尹勤面色坦然，拿起電話撥給了朝野。

　　電話很快接通，尹勤就把事情大致說了一下，對面朝野聽著，末了答覆了一句:“知道了，好好配合，有一說一。”

　　有一說一嘛，明白了！

　　打完電話，尹勤向政治部的兩位點點頭，示意他們帶路。

　　兩人也不含糊，一個略前，一個略後，夾著尹勤就走。

　　到了政治部，尹勤想象中的小黑屋，帶鎖的椅子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出現。他被帶到了一個辦公室一樣的地方，窗明幾淨，陳設簡單。如果不是門上寫著詢問室，桌上擺著尹勤的檔案袋，他沒準會以為這裡是接待室呢！

　　當然，兩位黑臉警察一開口，還是拿出了該有的程序。

　　“說說吧，早交代早結束，省的我們費勁。”高個的那個終於開口了，隻是語氣和神情都像是隨時要動手的架勢。

　　尹勤從容地聳聳肩，“以黨性發誓，我不知道交代什麽，我簡直比楊玉瑩還真，兩位隨便問。”

　　坐在對面的兩人一聽，想起依然很火的那首歌，哭笑不得。

　　高個子繃著臉，搖搖頭，拍拍手裡的檔案袋，“是我們在問你，你還要求起我們來了，快說。”

　　尹勤淡定地用一臉無辜的表情看著對方。

　　矮個子溫聲道:“嘖，你是轉業軍人吧，我也是，不為難你，你跟我說說……我看看啊，比如說前幾天的晚上，你和張啟明見面了吧?”

　　矮個子好像是拿著資料在看，看了看又抬眼看尹勤。

　　隨著矮個子的話，氣氛漸漸落入對面的節奏中。

　　尹勤不為所動，“我自認為沒有做錯什麽事情，是，那天我是見過張啟明。”

　　“嗯，很好嘛，尹勤同志的覺悟還是很高的。那麽，你們那天都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尹勤目光一閃，遲疑道:“這個……我說了你們未必信，不過你們可以問問那天在場的其他人……”

　　“哦?還有什麽人?”高個子眼睛一亮，繼而，他也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尹勤笑了笑，“你們不知道啊?這就得你們自己去查了，反正我坦坦蕩蕩。”

　　矮個子痛心疾首地說道:“尹勤同志，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不要自誤，你的前程還是很廣闊的，我們也是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精神，在向你尋求幫助，既然你坦坦蕩蕩，就應該配合嘛！”

　　尹勤又聳聳肩，輕松地說道:“好吧，剛才的那個電話你們應該有記錄吧?我打的是手機……呃，就是大哥大，你們去問下就知道我打給的是誰了，今年他們海關剛換的愛立信……”

　　“海關?”

　　“是呀，朝野，凌市海關緝私局黨組書記，緝私局局長，海關副關長，說起來，也是自己人。”尹勤笑了，那天反正是張啟明自己跑來的，不關他的事。吃飯這件事情，知道人肯定有，但政治部沒有得到具體的消息，就說明他們的消息來源根本就不靠譜，得到的信息也不全面。

　　果然，兩個警察砸吧砸吧嘴，“緝私局的大局長?這個……我們要核實一下。”

　　作為系統內的人，他們聽個頭銜就知道對方是什麽位置了，一個蘿卜一個坑，這個不瞎講。明白過來之後，對於朝野所處的地位和權柄，他們也清晰地認識到了。

　　尹勤老神在在，神色坦然，反而是問話的兩人察覺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不知該如何開口。

　　高個子的那個眼珠轉了轉，目光一定，沉聲道:“說吧，你給張啟明送了多少，才拿到的指標?那個局長是不是你們的介紹人?”

　　這是預設立場的誘供，對待嫌疑犯的話，算是擦邊球，但隻是詢問的話，這就是違規了！

　　矮個子一臉驚訝，拿胳膊肘捅捅搭檔，見對方不為所動，他歎了口氣，說道:“我出去核實一下。”

　　他起身，給了尹勤和高個子一人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

　　關門的時候，矮個子聽到搭檔壓低了聲音含混地說著:“告訴你，老實……你可能不知道………犯了什麽事！是間諜……”

　　相反，尹勤回答的聲音很大，隔著門都聽得見，“關我屁事！”

　　有些事情，是絕對不能沾邊的，莫說尹勤現在是問心無愧了，這時候當然要頂回去！

　　“嘭”拍桌子的聲音傳來。

　　矮個子搖搖頭，快步去核實了，走廊剛到轉角，就撞上了自家主任陪著張啟明往這邊趕。

　　矮個子心裡疑惑:這是個什麽情況?

　　張啟明看到隻有矮個子一個人，面色一凝，趕前幾步越過政治部的主任，殺到矮個子身前。

　　矮個子口中的“張處長”三字還在打轉，就被張啟明截斷話頭。

　　張啟明抓著矮個子的肩膀，急切地問道:“尹勤呢?怎麽隻有你一個人?你們不是吧?！臥槽，你們攤上大事了！這可是許秘書長點名的人！幾號詢問室?快帶路啊，愣著幹嘛?！”

　　張處長都在廳裡做到正處級了，對於各種門道自然清楚，想到可能發生的事情，忍不住爆了粗口。

　　矮個子見此，趕緊調頭就往回跑，心裡還在埋怨自己搭檔:尼瑪，這回拖我下水了，我就知道嘛，敢把人家緝私局大局長這種一方“諸侯”抬出來，肯定不簡單的！

　　張處長和政治部盧主任，還有隨行的兩個警察也跟著跑起來。

　　六、七米的距離拔起腿來轉眼便到。

　　矮個子的手剛碰到門把， 門上就傳來一聲大響，像是被人用椅子砸了一樣。

　　矮個子心裡發緊，拿肩膀一頂門，順道大喊一聲，“老高快住手！”

　　暫且不說老高真是老高，隻說推開門之後的景象。

　　顯然，張處長和矮個子都忽略了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初出茅廬，天然無害，實際上謹慎小心，真正動起來又膽子賊大的家夥。

　　“咚……　倍自諉瘧呶孀哦親擁睦細擼簧硨蟮拿乓蛔玻仁瞧ü蛇說囊簧幼攀悄源腦誚鶚餱郎囊簧

　　至於捂著肚子，當然是尹勤踹的！

　　略微側頭的老高，眼角的余光中帶著不可置信，看著自己的搭檔，暈了過去。

　　“是他！”尹勤指著矮個子，一副“警察叔叔，就是這個人”的模樣。

　　呃，警察叔叔，還真不錯，一屋子的警察叔叔。

　　張啟明長籲一口氣，政治部的盧主任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也跟著長籲一口氣。

　　張啟明開口道:“哈哈，小尹好像很能打來著，我白擔心了。”

　　盧主任面帶苦笑，“我的人可躺著呢！”

　　“活該！”

　　………………………………

　　政治部的人被打進了醫院，不管再怎麽巧合，或者政治部本身有什麽失當的地方，打人的肇事者都要有個說法。

　　於是，上班第一天的尹勤就混到了一個“巡視員”的差事。

　　信息通信處派駐110指揮中心的“巡視員”。

　　要說有什麽不同，其實也沒有，和別人一樣，就是接電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