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唱給你聽,警民魚水,漁政搶魚?電話裡的聲音繼續傳來,尹勤聽著聽著,火氣漸消…… 九十年代中期,電話並不算普及,不過在玉湖市這樣的一線城市裡,生活水平中等的家庭,基本都安裝了電話。
華夏的110報警電話其實在八十年代就有了,但一直到九十年代,才真正成為了熱線,公安部門對於這方面的投入才算是獨立出來。隻是投入獨立,110中心本身不是獨立的,從廳裡到分局都有下屬的110指揮中心。
這樣一來,110每天受到的騷擾可不少,這些騷擾中,大部分是因為好奇、冒險精神作怪,以未成年人為主。
少部分會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對於這種事情,碰到之後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還有極少的,就是惡意騷擾了,這時候的監管沒有後世那麽明晰,如果有人流竄作案,跟本就抓不到,隻能碰到一個算一個。
一前一後兩種,都不會太麻煩,騷擾者一般連話都不敢說。隻有中間這種,最折騰人,尹勤正迷迷糊糊等著回宿舍睡覺呢,就遇上了稀奇古怪的電話,自然火大。
這種事,尹勤上班大半個月以來,不是沒遇到過。比如,過年前的某天。他就遇見過有人到了郊區,沒錢坐車回家,遂撥打110想搭警車回家。
結果路過的110巡警還真的讓他搭車了,隻是半道上又接警,車上的兩個警察去調解糾紛,搭車的在車上耽擱了兩個多小時,接著努而投訴。
今天,尹勤遇上了不是折騰片警、巡警,而是直接折騰接警人員的電話。
偏偏他在吼了一嗓子之後,又不好再發脾氣了。
“警察叔叔好凶,我本來就生病了,你還這樣凶我,老師說,警察叔叔是為人民服務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稚嫩,帶著嗚咽的喘氣聲,說的時候有些斷續,不過吐字清晰,讓尹勤聽的很清楚。
發現對面是未成年人,甚至可能是個年幼的孩子,尹勤的心火也就熄滅了。
聽著聽著,小姑娘斷斷續續地把自己的故事說了個大概,聽起來好像是挺慘:大過年的,父親在外工作,母親去買早點了,小姑娘一人躺在家裡的床上,等著明天去醫院做穿刺,心情很苦悶,想起有困難找警察,於是就打了110,本以為接警的會是姐姐(招貼畫上是女警),結果是個警察叔叔,不過小姑娘覺著沒差,反正誰唱都一樣,哪知道碰上了脾氣暴躁的警察叔叔……
小姑娘的表達能力還不錯,三言兩語就讓尹勤聽明白了,尹勤的腦海中不僅浮現出一個原先活潑可愛,現在忍受病痛折磨的孩子。這樣一想,心火來得快,去得也快。
小姑娘還在抽噎,尹勤一時也不知道怎麽把話題繼續下去,掛電話?太傷害警察的形象了,還是在小孩子的心目中。不掛的話,又有點和規定玩擦邊球的意思,給有心人逮住了,估計要給警告一下。
末了,尹勤心說:算了,反正規定裡有一條人民群眾的各種求助都在受理范疇內,唱就唱吧……
“好了,好了,別哭別哭啊,我唱首歌給你聽就是。”
對面頓了頓,似乎覺得聽到的答案,與之前粗聲粗氣的態度有很大反差,抽噎聲也停了。
尹勤不管這麽多,既然打定主意,便補充了一句:“叔叔我趕快唱完,覺得不好聽可以先掛斷。如果聽完了,就要好好養病,聽到了沒有?”
“嗯哼,
晚南山花開,籬笆青苔,年年漫山春花開。離離原上草,柳絮飛揚,年年陌上生春草。我終於等到春來了,春來了,草兒綠,我終於等到花開了, 花開了,花兒紅……”
這首是後世的小調,現在自然沒有人聽過,尹勤的聲線隻是一般,好在不走調。
以尹勤略微厚實的聲音唱來,小調的風格由悠遠變得如同敘事詩那般,仿佛在吟唱春來萬物蘇的場面,充滿了色彩感。
這會兒又是春節,恰如其分,讓人好像在寒風中看到了綠草嫩芽,紅遍的山花。
不知為何,這種耳朵聽來就能覺察出明豔的曲調中,夾雜了許多複雜的東西。
就像“春來了”的場景,是倒影在一泓深潭中,多了沉靜的感懷。
尹勤自己,也唱的微微入神。
對面沒掛電話,卻是徹底沒聲了。
等尹勤一遍唱完,囑咐幾句:“好好養病,春天會像小朋友一樣茁壯成長,小朋友也要勇敢起來……”
聽見那邊沒反應,他又對著電話喂了幾聲,那頭才傳來了感謝的話語,“謝謝……呃……”
可惜,這簡單的幾個字似乎有哪裡不對,尹勤覺察到的時候,對面已經掛上了電話。
尹勤心說:前後的聲音怎麽不太一樣,難道被耍了?不是吧,著臉丟大了!
尹勤緩緩把電話放好,看了看周圍,幾位手上空閑的同事都頗為驚訝的看著他。其實廳裡的110中心,忙也忙,但平時的事務不算多,這是正月裡的早上,比往常還要閑。
尹勤剛才一展歌喉的舉動,自然被同事們注意到了。
就在這時,尹勤的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回頭一看,帶班民警盧筱鈴同志正一臉嚴肅的看著他。
盧筱鈴可稱得上是警花,不穿警服的話,她的氣質更像是做秘書的。
她的年紀和尹勤差不多大,職位上也算是平級,尹勤是掛了巡視員的職務後,才可以和盧筱鈴相提並論,不然,要比這姑娘矮半頭。
盧筱鈴參加工作快三年了,聽說今年又要被推薦去深造,回來就是副科。
實際工作中,盧筱鈴雖然管不到尹勤,但被抓了個現行還是不好的。
張啟明已經說過,尹勤是等著升副科的,就等他再努力努力,開春了拿著部隊的證明去地方上考核一次,以後一直到處級,甚至副廳,在硬杠杠上都沒有太大的障礙。
當然,這是以時下的標準而論,尹勤心知,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這點優勢也需要繼續鞏固才行,五、六年之內,必須取得大專以上的文憑。這是後話,暫且不提,隻說現在。
盧筱鈴的面色看不出喜怒。因為在冷風中趕來上班,而凍的微紅的臉蛋,有幾分雪中紅梅的氣質。
指揮中心裡有供暖,她的外套在進來時就脫掉了,現在她身上,雞心領的毛衣套在襯衫外面,警服襯衫的硬領口微微打開,配合著下巴的弧度,看起來英氣勃發。
削肩細腰,胸脯還算飽滿,毛衣和襯衣的下擺都塞進了褲腰裡,不知是不是裡面穿的保暖衣物的原因,她的褲子很貼身,將腿間的三角區域給夾出了明顯的形狀。再加上兩腿並攏不留縫隙,平時,尹勤這個心理年齡過於成熟的人將這些看在眼裡,就像是欣賞漸漸成熟的果實。
現在嘛……
尹勤當然要解釋,“這個,是個病重的小姑娘,她……”
“這個是要追究責任的。”盧筱鈴的眼中帶著幾分憐憫和笑意。
尹勤看到她的這種表情,心裡略微發散的疑惑,徹底變成了窩火,心說:基層工作果然是最難的,換到哪邊都一樣,還追究責任,口頭說一說不就完了嗎?
當然,他認為自己的錯處還沒到追究責任的這一步,聽到盧筱鈴這麽說,覺得對方乘機生事,頓時惡感大起。
心中的想法歸心中的想法,尹勤兩世為人,自然不會把情緒放在臉上,反而態度誠懇地想要再說明一下,“估計是什麽找茬的電話吧……”
“尹勤同志,我不是在說你,而是說那個電台的播音員,現在的這些個節目,真是越來越大膽了,居然連公安都敢戲弄。”頓了頓,盧筱鈴又說道:“如果換做是我,恐怕也會答應她的要求。”
尹勤卻沒在意她的後半截話,皺眉道:“嗯?播音員?”
“我在來的路上都聽到了,外面坐班的老徐正在聽節目呢,剛才我就覺得聲音有點耳熟,推門進來聽到了現場的演唱會,當然就明白了。”盧筱鈴說著,不禁笑了起來。
尹勤一聽,立馬有種羞刀難入鞘的感覺,剛才的解釋都成了自己被愚弄的陪襯,他氣衝衝地說道:“啊?有這裝嫩的本事,她怎麽不去給動畫片配音?合著我這邊還真成了電台點歌節目了?我非找她算帳不可,坑死我了!這不是全市都聽到了?”
“是省裡的。”
尹勤摸摸下巴,為難道:“嘖,麻煩了!”
尹勤知道,自己剛才做的事情,就真的是全憑人們的好惡來判斷,要是有人歪歪嘴,這集還不得再被發配?再發配,不會變成臨時工吧?
他心中歎息:剛上班一個月,怎麽麻煩不斷呢?
正想著,門又被推開了,老徐走進來,說道:“哎,尹勤啊,電台裡正誇你呢,說你‘有愛心,警民魚水情’,‘真的是不厭繁難好民警’什麽的……”
“嗯,算他們有些良心。”盧筱鈴老氣橫秋地說了一句,“不過還是要打個報告,有善心也不是活該被折騰的,萬一影響了正常的警務工作怎麽辦?”
預備役副科長似乎已經進入了狀態, 為尹勤打抱不平的同時,準備繼續發表指示。
這時,尹勤手邊的電話又響了。
“喂,您好,110指揮中心……”
電話那頭沒有說正事兒,反而說道:“唉?好像是剛才那個唱歌的警察!”
尹勤心裡頓時又毛躁了:有完沒完了!?電台的覆蓋率這麽高?我這邊難道是調戲110專線?很好玩兒是吧?
想罷,尹勤壓著火氣,說道:“同志,影響正常的警務工作,可能會被處以五天以上,十五天以下治安拘留處罰!這是警告,如果不是報警電話,我就掛了啊,請不要騷擾110報警電話。”
說完,尹勤就要壓電話。
那邊聽了尹勤的話,立刻叫嚷起來,“不是不是,我真要報警,我們的魚被人搶了,船也被扣住了,警察同志,我報警啊!我真報警!”
一聽真有案子,尹勤腹誹一句:被搶了還有時間聽電台節目?
想歸想,他嘴上立刻敬業地問道:“嗯,搶劫?你說說,我記錄下……先告訴我有沒有人受傷,需不需要救護車?”
聽到尹勤的話,盧筱鈴和老徐也屏氣傾聽起來。
隻聽電話那頭說道:“我們的魚給搶了,搶了還當著我們的面糟踐,漁政也不能這樣啊!大過年的出海我們容易嗎?”
尹勤愣神了,下意識地問道:“啊?漁政?”
“是啊,漁政搶我們東西,還扣我們船,我們要報警,他們說隨便,這會兒還在糟踐我們的魚呢!警察同志你快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