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洋人勢大，君且自去那兩個站著的人一個穿了工作服，一個穿著便裝，穿便裝的那個人，正在拉扯一個跪在地上的人。　　警車慢慢開近，雖然車子的塗裝不是警用的，但警燈和牌照別人卻也認得。

　　穿著工作服的那人看見尹勤他們的車子，扯扯穿便裝的那個，朝尹勤這邊努努嘴，說了幾句。

　　這時，那個穿軍大衣的“翻譯官”正直起腰，而禿頂的男子剛好轉身離去。

　　軍大衣也聽見了身後的言語，轉過身來，揮舞著手，疾言厲色地說著什麽。

　　那個穿便裝的轉頭朝尹勤他們的車子跑來，軍大衣繞過跪著的人，來到便裝男子後面飛身要攔，穿便裝的沒想到軍大衣能施展出這麽凶猛的動作，立刻被攔腰抱住，擰了幾下沒擰開，隻好衝著尹勤這邊揮手。

　　軍大衣又去抓便裝男子的手臂，兩人扭作一團。

　　而出言提醒的，又是唯一站著的工作服男子，卻在一邊看著，沒有幫忙的意思。

　　斯語掃了一眼，小聲道:“尹所，咱們加速吧?”

　　斯語的意思，就是不趟這混水，咱們加速走人。

　　他是在提醒尹勤，但因為兩人關系還沒到那一步，自然不可能直接表露心思，略略提醒一下，也就算是盡到本份了。事後，尹勤要怪罪他，他也能表現的問心無愧。

　　“停車吧。”尹勤在車開出了幾米後，才歎息著開口。

　　斯語一聽，點了刹車，然後把踩下離合器。轉頭看看與眾不同，喜歡坐在後座的“尹副所長”。

　　這年頭，很多公安系統的官員都喜歡坐在副駕駛的位置。

　　斯語心說:別是沒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過，當他看到尹勤的眼神時，他就知道，尹勤是明白的，也是認真的。

　　如果無人求助的話，尹勤當作沒看見也就罷了，反正也沒有人押著這些人下跪，不存在強製，那麽尹勤也就沒有干涉的理由。

　　好心惹得一身騷的事情，尹勤看了不少，自己也經歷過。

　　但既然有人求助……尹勤猶豫了一下，他心思轉了轉，想到數種可能。

　　也不排除這是故意折騰出來的事情，雖然種種跡象，都像是不想讓他插手的樣子。

　　斯語提醒他的意思，他當然明白，只是猶豫了一下，他覺得不能對此視而不見！

　　如果是四十歲的尹勤，說不準就冷眼旁觀了，既然是二十郎當，總要有點表示才像話。

　　再者，說不定，這就是一個機會。小有小的搞法，大有大的搞法，尹勤不信，輿論方面他佔不到優勢。

　　尹勤推門下車，向不遠處的工廠門口走去。

　　軍大衣看到一身製服的尹勤走下車來，也不和便裝男子折騰了，轉頭對著地上的某個人吼了幾嗓子，地上的一個人跳起來，朝著跑向尹勤的便裝男子叫罵了幾句，便裝男子停住腳步，看看尹勤，再看看身後，左右為難。

　　尹勤已經走的比較近，即使風聲比較大，他也聽到了隻言片語。

　　那個從地上跳起來的人，和便裝男子應該是父子關系，剛才似乎是兒子處在強勢地位，拉扯地上的父親，而此刻兩人的關系又再度反轉。

　　“……小兔崽子，是要害我丟了工作才滿意啊！”這一句，尤為清晰。

　　不跪就要丟了工作?

　　尹勤心中冷笑，前世也不是沒聽過私企苛待員工什麽的，尤其是經濟掛帥被提在核心高度的年代，很多事情尹勤也有耳聞。

　　不過很多企業行事也還算有個度，尤其是到了網絡日漸發達之後，過分的行為愈來愈少見了。

　　下跪懲罰的事情，尹勤聽說過，具體的事情記不得了，隻記得在那個新聞爆發出來之後，類似事情才被接連曝出，讓尹勤感歎良多。

　　暗面，永遠是暗的，當光亮照到之後，才會知道其中有多暗，甚至有些角落是光亮永遠照不到的。

　　前世尹勤可沒聽說過鹽巷這邊有這麽一出，看來要麽是改了，要麽就是漏網之魚。

　　尹勤步伐堅定地走到近前，地上跪著的人，有的面露羞慚，有的眼巴巴地看向尹勤，還有的垂頭不語。

　　剛走到便裝男子身邊，就看到便裝男子眼睛通紅，淚水還在眼眶裡滾動，但他沒有轉身，就這麽背對著衝他說話的人。

　　尹勤拍拍他肩膀，向著地上的人大聲道:“怎麽回事?怎麽都像等著被砍頭似得?都起來吧……”

　　說完，尹勤看看衝便裝青年說話的那人，只見他攥著灰白色的軟布工作帽，頭髮花白，皮貼骨頭的臉頰還有布滿皺紋的眼角，訴說著辛勞的大半生。

　　看相貌，應該是父子沒錯了。這位頭髮花白的父親還在囁嚅，偷眼看看尹勤，又轉頭看看軍大衣。

　　尹勤再轉回頭，發現地上的人沒起來，也在拿眼看軍大衣。

　　尹勤納悶了，前世聽說警察各種牛嗶，難道我這一身皮是假的?

　　倒是軍大衣表現的十分乖覺，掏出一包煙輕磕幾下，嘴裡朝地上的人吼道:“警察同志都叫你們起來了，還不快起來?今天算是便宜你們了……”

　　嘴裡聲音漸小，走到尹勤身邊時，已經換上了諂媚的笑容。還拿眼偷偷瞥了瞥尹勤的肩章，之後表情就更加熱絡了。

　　下九流的人物，更加清楚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不管是哪裡的所長，人家都有折騰你的本事。

　　為什麽?因為門衛、保安這個工作，和擁有治安職能的單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即便後世已經改變了許多，系統裡的人一句話，甚至都不需要正式的警官，有點資歷的輔警都可以幫人活動出這麽一個職位來。

　　九十年代，那可就更方便了。

　　不過軍大衣也有依仗，倒是不怎麽怕尹勤，但基本的“禮數”他還是要做到的，這還是看在尹勤年紀的份上。

　　“不用，我不抽煙。”尹勤推開軍大衣的手，看著緩緩起身的工人，用平和的聲音詢問道:“誰讓他們跪在這的?”

　　軍大衣看看尹勤，見他表情認真，便收回煙，自己點上一根，說道:“咳，這是廠子自己的事情，您還是別問了，今天給您面子，算他們運氣好。”

　　軍大衣搖頭歎了口氣，一副不解氣的樣子。

　　看到軍大衣這幅表情，尹勤皺起眉，冷冷說道:“哦?如果我不來，他們要跪倒什麽時候?還有，憑什麽讓人下跪?你給我說說。”

　　“啊?廠子裡的規定，不罰不足以服眾嘛。”軍大衣一臉的理所當然，接著他看到氣極而笑的尹勤，也就反應過來了。

　　“您聽我說，規定是老板定的，有錯才罰嘛，不關我的事。”

　　“你們老板?就剛才那個人?”尹勤指指廠區的方向，剛才那個禿頂男子已經走的沒影了。

　　“呃，那是經理，老板不在華夏。”說到這，軍大衣似乎又硬氣了，接著道:“這事兒您別管了，要不我通知副經理，讓她來跟您說?副經理是華夏人，她一定能給你說清楚。不過要我說呀，我們這廠子可是鹽巷第一家外商投資的廠，規定嚴格了點也沒什麽。您真要我打電話過去?”

　　軍大衣有點得意洋洋的味道，臉上雖然帶著笑，但眼神中的輕視卻沒有掩飾分毫。

　　似乎在說:你一個屁大的副所長，撐死了是所長，你管這麽多幹嘛，面子已經給你了，你該去哪兒就去哪兒去吧！難道還真要副經理出面?

　　其實不用眼神，軍大衣的話裡尹勤就聽出了威脅之意，第一家外商投資的廠，必然是很受關注的，也是很重要的政績，相信它和鹽巷本地的各方勢力，必有牽扯。

　　看看擦眼睛的便裝青年，還有瑟縮一邊的工人，軍大衣耀武揚威的模樣就更加顯得可惡了。

　　便裝青年見到尹勤的眼神，嘴唇微動，最後還是轉頭看看自己父親，低頭不語。

　　見此，尹勤心底微歎，一種窩火的感覺隱隱在心間滾動。

　　他倒是沒有多生氣，更多的是無奈痛惜。這他丨媽是:“洋大人勢大，不能力敵，君且自去”的意思?

　　沒有人反應情況， 他自然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但自己的意思還是要表達一下，不可能給人留下把柄。

　　尹勤看看跟來的斯語，才朗聲開口道:“我的意思你可能沒明白，我是建議你們取消這種侮辱人的懲罰方式，有什麽問題，該罰款罰款，問題嚴重的話，該報警就報警，讓人跪在大門口，至於嘛?有什麽深仇大恨我還能夠理解，否則，有些太過了吧?你把我的話帶到了就行了，別的你不用管。他們幾個人是怎麽回事?”

　　軍大衣見尹勤沒有追究他的意思，覺得是自己嚇住了眼前的人，笑了笑，點頭應是。接著說道:“昨晚下班的時候，有兩個箱子沒封，所以……”

　　尹勤一聽，“什麽，是這種屁大點的事情?你們廠子是生活在奴隸社會嗎?”

　　“您可能不知道，我們廠生產的是外銷產品，這可馬虎不得！我們的產品是上過電視的，不信您自己去問。”

　　外銷產品，這確然是更重要的政績，而且尹勤依稀記得，剛才瞥見的花崗岩橫碑上，金光閃閃的大字，寫的好像是什麽食品公司。在兩千年後這沒什麽，甚至還會因為內外有別的模式、產品質量等等因素，受人口水聲討。

　　但在九十年代，可是了不得的榮耀，怪不然軍大衣有恃無恐，那個禿頂男不把警察當回事，看到警車停下，反而轉臉就走。

　　不過，尹勤覺得，即使這樣，這家工廠的規定也遠遠超出了嚴苛的范疇，換了他，即使是四十歲的他，估計都要跳起來了！

　　“你們沒意見嗎?”尹勤轉頭，瞪著眼睛看向自己的工人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