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向廳長沒有提前通氣,而是我行我素的風格,廳裡的領導們都已經習慣了。 對於盧智愷和王致和的表情,幾位沒有出聲的領導都看在眼裡。
說起眼明嘴快,還是要數劉刕,在他的眼底,有複雜的光芒一閃而逝,接著十分意外地搶先開口道:“呵呵,廳長的提議很有建設性,不過我暫時還是保留意見,看看大家怎麽說。小宋啊,記下來……”
被他稱為小宋的,是負責會議記錄的省廳辦公室副主任。
此刻,小宋也有些發蒙,他是聽見說話之人的聲音,超出了預想的范疇,才從字裡行間抬起頭來,看向劉刕。
會議記錄這類資料,並不會把會議上的經過事無巨細的記錄下來,一些傾向性明顯的意見,得到領導授意後,才會詳細記錄。至於期間萬一起了矛盾,言辭激烈無法調和,是否和諧掉,就得看事情的嚴重性,以及需要會議記錄的是什麽人了。
如果要報給上級,稍加修飾還原本質,是必要的。但像今天有關尹隊長的這種議題,不算太重要,甚至相對而言,是尹隊長露臉了才對。
這種記錄會相對簡略。重點在“提出建議”,“不同意見”,和最終決議上。
但宋副主任也並不是沒腦子的人,劉刕第一個跳出來,就是表態了,保留意見是什麽意思?就是反對……
在國外,投票時能有幾個百分點的優勢就是勝利,在國內,會議上沒有七、八成的通過率,都不好意思跟人說自己是一把手。更何況,現在劉副廳長是“跳著”出來“反對”的。
仿佛聽見了不合理的事情,腦門一硬,就頂了回來……
劉刕點名讓宋副主任記錄,就是要宋某人寫清楚,劉刕不是順勢棄權,而是第一個“反對”。
向廳長略一詫異,劉刕可是專業的“尹黑”,事先他也暗示過幾句,今天主要是關於尹勤的議題,希望劉廳長再接再厲。
雖然他知道,悍將劉三刀很滑頭,指望他直接跳出來,可能性不大。不過向廳長已經有了正反皆可的陽謀,劉刕隻管幫著敲鑼就行了。
不論劉刕是支持“政策研究部門”這個議題。還是靜觀其變,等後面開戰了,再竄出來放冷箭,朝著王致和傾瀉火力。
向廳長都是樂意見到的,這也是他事先預測的會議進程。
向廳長,就是要順勢而為,第一個議題他也沒指望能通過。通不過,才是正菜上桌的時候。
劉刕不論怎麽找機會黑尹勤,都是能夠幫到向潮生的。
可是現在,劉刕居然是表達了反對意見,由不得向書記不重視,也由不得別人不重視!
一向滑頭的劉三刀,意外的第一個跳出來,還是逆向行駛,如同發癲的山羊,一頭就撞在了向潮生的膝蓋上……
向書記覺得,他的膝蓋中了一頭槌,今天這場會議的前進腳步,可能要有點趔趄。
局面瞬間就不一樣了,隱隱要脫離向潮生的掌控,他當然要再次確認,以及作出挽回的姿態。
向書記面無表情,又開始頓他的筆帽,深深地凝望劉刕的眼,不鹹不淡地說道:“嗯,保留意見多想想,也是好的嘛!”
劉刕仿佛聽到了向潮生的咆哮:你丫給老子再想想!
劉刕卻是不用再想了,堅定地……低下頭研究尹勤送來的“反恐資料”。
劉刕和盧智愷一樣,屬於中立派,不過他是偏向保守派的一方,他的生存思路和盧智愷一樣,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而向潮生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兩人一般屬於互惠關系。 劉刕的反對,猶如豎起了一杆大旗,讓會議的場面為之一靜。
在座的領導都好像變成了泥塑,面無表情的將目光四下飛射,觀察別人的同時,自己也努力保持著板結的面容。
宋副主任刷刷記錄好,他不動神色地張望一下,感受到雲譎波詭的氣息,便垂頭看記錄,不再與領導們的視線接觸。
王致和看看向潮生,又看看劉刕,嘴角掛起雲淡風輕的笑容,他說道:“劉廳長的話讓我想了想,老同志的意見還是很有必要考慮的,我也保留意見吧。”
以往,劉刕沒少找王致和麻煩,遇上這麽個機會,第一副廳長怎麽能放過。當然是“舉起”劉廳長直接“扔”上桌,當作龜殼頂了起來:你看,劉廳長老成持重,我是因為他的意見才“反對”的,向老大你要恨就恨劉刕,誰讓他給了個好借口呢?劉三刀,乾得好!
劉刕冷冷地看向王致和,兩人對視一眼,便各自收回目光,但其中的刀光劍影沒有要避諱人的意思。
向潮生知道王致和是在挑撥,可他心中卻是真的生氣。
他有心挽回一下,哪知道又有人跳了出來,盧智愷向周圍點點頭,低沉的聲音透露出深思熟慮的穩定心緒,“我也說兩句吧,尹勤這個同志呢,據我所知是高中畢業,當然,我不是說高中畢業就比別人差,我自己也是中學畢業,那會兒大家都知道,我說不準還不如他呢。
但是他還很年輕,政策上的東西,未必就是他自己的見解,年輕人有衝勁是好的,可也會被人利用……萬一是這樣,我們冒然啟用這麽個年輕人,不太好,所以還是先調查一下吧?
我看上次余同巡視員的工作,做的就很不錯,還是讓他走一趟,要不我也保留一下意見?向書記你看呢?”
盧智愷是管的是政工,他當然要口稱書記,以示服從和尊重。
向書記心說:我看你也是要造反,彎彎繞不少,在這“反裝忠”給我看,還不是要“保留意見”?派余同去?那是王致和的人!讓他和尹勤交流,他們應變的時候更加從容是吧?
向書記想著,掃視一眼,發現包括自己的鐵杆在內,都流露出思索的表情,而其他的幾個人,估計也會選擇“保留意見”。
廳黨組成員九個,目前開口的,一提議,一支持,剩下三個“保留意見”。到時候會議記錄上,按照順位一個個排下來,老大提議,二號保留,正式的三號人物鞠副廳長同意,分管領導盧智愷保留,第一個跳出來的劉刕也是保留,後面就算還有兩票同意,但其他都是保留。
讚成票沒過半數不說,五票棄權。
透過會議記錄和得票比例,仿佛能看見一道道揶揄的眼神,在打量著向廳長,這比直接反對還要打臉。
省裡的領導看見了,只會認為向潮生對廳裡的工作失去了掌控,廉頗已老啊!
王致和臉上雲淡風輕的笑容,在向潮生看來,好似在說:有種你就推行下去,你真想要這種結果,我們不攔著!咦?你看我幹嘛?有本事你來咬我啊!
向潮生無可奈何,但他是個有決斷的人,不然也不會這麽強勢,看看眼下的情形,心知事有不諧,念頭一轉,便決定壯士斷腕,自行終止預先的流程。
“嗯。老盧說的好,這才是老成持重的意見啊!”似是在回應王致和的話,又似是說給劉刕聽,向潮生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才繼續說道:“那就派人去調查一下吧,對於好同志,我們要敢於任用,對於弄虛作假的行為,我們要時刻警惕,嚴厲打擊!好了,大家談一談近期的工作吧……老劉啊,那個狙殺的案子,你要放在心上,近年來經濟掛帥越來越強調,這沒錯,但我們公安,不能人浮於事嘛……”
點名說這話,已經很難聽了,分明是揪住劉刕猛抽:讓你丫的不聽話,再不聽話,後面有你好看的!
劉刕沉著臉,點點頭,表示自己恭聽教誨。
他心中想道:媽丨的,老子之前的媚眼都白做了,現在要對尹勤那小子偃旗息鼓了?你們鄭家玩大風向,就不能早早提點下,老子還在為你們衝鋒陷陣呢!向潮生你也是王八蛋,老子活該給你當家奴?!一不如意就揪出來抽?媽丨的,王致和那王八蛋剛才不是已經抽過了嗎?
對尹勤放手,甚至示好,自然是鄭家的決策,鄭家在東瀚省沒什麽勢力,但不管怎麽說也是雪山草地時期過來的元老,即使當年被打倒過,與其相關的滕蔓蜿蜒,扭扭拐拐的,依舊能夠輻射到華夏各處。
劉副廳長便是鄭家的人,如今幫鄭閩辦了幾件大事,算得上是“外圍”中的鐵杆了。
奈何鄭家在東瀚省上層無人,劉刕也只能和中立派混在一起,求存度日。
他正想著心思,覺得自己是不是該謀求外放,畢竟鄭公子還有個舅舅,在東瀚省西部的伴雲市當市長,有鄭家配合的話,給自己弄個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應該不難。
在他的思緒中,會議也就結束了。
廳裡的領導各有籌謀暫且不談,反正尹勤是度過了一次驟然發動的“襲擊”。
鹽巷這邊,孫麗穎進門就勾住了尹勤的胳膊,在轉過臉面對三個日本人之後,臉上柔媚的笑容也變成了客氣的禮貌式微笑。
矮個子的小鬼子突然冒出一句字正腔圓的華夏語:“親愛的麗穎”,接著他又磕磕絆絆地說道:“這個軍官、官員,就是,你的依靠?”
“呵呵,看來華夏的警察製服確實容易讓人誤會呢……”孫麗穎沒有直接回答矮個子的問題,她看著尹勤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滿意的表情。
孫麗穎今天穿了一件黑白色碎花紋飾的蝙蝠衫,外面搭著披肩,原本露出的肩頭被披肩遮蓋,隻將鎖骨展示出來。蝙蝠衫的前襟到纖腰為止,被胸脯頂出一段飄飄蕩蕩的空間,可見其規模。
尹勤表示,上次看過廬山真容,真材實料……
此時,孫麗穎聽見矮個子的問話,將尹勤的手臂勾的更緊了,胸脯側面壓在他的手臂上,觸感明顯。
蝙蝠衫寬大的衣袖遮掩下,孫麗穎撓了撓尹勤的手腕內側。
尹勤心知,這是要我配合呢。
他正想著要不要配合孫經理,就聽那個矮個子由開口了,“腐朽的官僚,麗穎,我哪裡,不如?”
尹勤毫不留情地直擊要害,“你太矮了……”
孫麗穎不禁嬌笑出聲,一點也不在乎那人的感受。
“你又辱我!”
“我是在述說事實。”
個子最高的那個日本人,看向尹勤的目光很深沉,他轉頭向矮個子喝道:“崎前君,夠了!”
說完,他轉向尹勤和孫麗穎,微微一躬身,說道:“崎前君年輕冒失,兩位海涵,我等誠心而來……”
孫麗穎懶懶的一抬手,說道:“好了,去我的辦公室談吧。”
高個子面露喜色,“多謝孫經理!”
孫麗穎一拉尹勤,當先開路。
矮個子立刻要湊上來,被高個子拉住了。
孫麗穎沒有放開尹勤的手,在兩撥人拉開一段距離後,孫麗穎似是看穿了尹勤的心思,悄然輕笑道:“這可不是幫我,你才是始作俑者!”
尹勤低聲問道:“嗯?關我什麽事?”
“你以為這幾個小鬼子是幹嘛來的?小鬼子的對華情報工作可是第一要務,昨天報紙剛出來,他們當天就到玉湖市了!你那篇意圖霸佔東海的文章,上了‘黨報’,等於在他們屁股底下塞上了火箭,動作自然快。”
尹勤先撇清道:“我可沒那麽寫啊!”接著又問,“他們就是你的下家?”
孫麗穎手臂緊緊,答道:“嗯,繞過貿易公司直接找上門了,看來是想做票大的,這下,合作者便有了,就看條件怎麽談,談不攏,就找別人……”
他們兩個在交談,他們身後,三個日本人也在低聲嘀咕著。
高個子確實是主事,他訓斥道:“崎前君,不管你對孫小姐有什麽想法,都要知道,支那和我大日本一樣,始終都是男人做主的社會!不要因為私欲,而罔顧社團……商社的利益,即使你是老社長的孫子,我也可以處置你!孫麗穎顯然是有心和我們談的,關鍵在那個男人身上!”
他猜對了,也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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