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瀚省公安廳的“一號”會議室裡,難得的再次齊裝滿員,領導們座無虛席,桌邊一個籮卜一個坑,眾人臉上的表情不盡相同。 最近一段時間,只有兩次開會時人員這麽齊整,而開會的主要議題,還都是關於一個小小的科級幹部。
哦,對了,之前那家夥還是“白身”……
坐在二號位的黨組副書記、副廳長王致和,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他心中卻著實輕松。
反倒是身為一把手的向潮生,手中輕輕頓筆的動作,暴露了他不甚滿意的心情。
今天的會議資料不少,已經發下去了,絕大部分領導都是低頭看資料。
向書記頓著筆,想著心思。
當初對尹勤的任命,是由向廳長直接拍板決定的,期間沒有給人提意見的機會。他先用“有沒有意見”把所有人裝進了框裡,然後就把尹勤的去向給定了下來。
“有沒有意見”指的是省政法委書記的指示,可在具體的議題上,向廳長看著客氣,卻沒有留下別人說話的余地。
對此王致和心中不滿,他是看好尹勤的那一方,但向潮生這麽說話,就是不想讓他們提出建議,真要敢說,那麽夾槍帶棒的話語估計就要出現在會議上了。
說不準還要被扣個不尊重省委領導的帽子。當時,其他幾位領導也是乖覺,事不關己,自然沒有接話茬,尹勤便被派到了鹽巷。
鹽巷,可不是什麽好地方,在尹勤之前,鹽巷並沒有什麽大事發生,但是駐鹽巷的治安中隊副隊長卻調走了。顯然,是屁股不夠大,壓不住底下的椅子,同時也暴露了鹽巷內鬥嚴重的現象。
向廳長把尹勤弄過去,有讓尹勤吃吃苦頭的意思。從本質上來說,他對尹勤的初始印象就是沒有印象。之後的幾件事,他感到尹隊長是個比較衝動的人,而且攪事能力很強,這樣的人不對他的胃口。
用後世的話來說即是:這人太跳了!
但是尹隊長心黑手狠,果決有擔當的風格,向廳長覺得此人倒也可用,只是欠缺鍛煉,而尹勤能否在基層混出頭,就看尹勤自己的本事了!
哪知道尹隊長的表現十分突出,顯露了過硬的業務能力,狗牙坪一事,甚至讓幾位省委領導都留下了印象,連帶著向廳長,也被不真不假的“表揚”了一番。
這是“識人之明”啊,有沒有!
可惜的是,表揚向廳長的都是“激進派”,而向廳長本人,則是“保守派”的大將。
這簡直像是打撲克打輸了,被貼上一臉的紙條,還是被很多人貼。
向廳長覺得,此種“識人之明”,不要也罷……
不過向廳長的年紀也不小了,面皮足夠厚,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羞刀難入鞘,預謀報復尹勤。
可接下來,尹勤又攪事了。公安部的領導給向廳長打了電話,向廳長才曉得,尹勤同志還是個很有底蘊的“知識分子”。
尹隊長在《解放軍報》和《華夏警察》上發表的文章,標題是一樣的:《關於應對城市中突發事件的一點見解》,可兩篇文章的側重點不同。
軍隊那邊,主要是提出了用退伍的子弟兵來組成這麽一個部門,以及希望裝備部門有針對性的立項,研發合用的裝備。
對於軍隊來說,這絕逼是好事啊!就算沒人推,估計也能找個時間上報。
警察這邊,則是希望公安部門能夠重視這條建議,為此還特意附上了一些可能的“行動計劃”,
當然,是以犯罪分子的角度來描述的。這部分沒有發表,但在注明“內部參考”之後,同樣送到了《華夏警察》編輯部。 後來被向潮生派去的調研員余同,帶回了更加詳盡的資料。
即使是向潮生,也看得微微出了一身冷汗,尹勤的一些“計劃”,可謂天馬行空,不過細細一想,沒防備的話還真的能成。就算一個成不了,來十個呢?
驚歎尹隊長想象力的同時,向潮生心裡不爽了。
一個人一旦有了成見,即使這個成見不大,他也能找到不滿意的理由。
向潮生就是這麽想的:合著尹勤同志你整天就研究著怎麽爆破大樓、搶劫銀行、破壞交通、狙殺領導人是吧?
隨即,他打了個電話,那邊回電話之後,向潮生便大致明白了尹勤是早有準備,連帶著,對尹勤在鹽巷的工作情況也有了一個了解。
“弄巧邀名之輩”——對於尹勤的沉寂,向廳長是這麽理解的。
向廳長覺得,尹勤準備好了資料,想讓他送上去,趁著發表的文章還熱著,繼續提高自己的存在感。
這不是“弄巧邀名之輩”是什麽?
有了這種想法,東西就在他手上留了小半個月,到今天早晨為止,都被他鎖在辦公桌裡。
但話說回來,事情他不敢胡亂壓下,他是保守派,相對而言,做事沉穩嚴謹,尹勤寫的這些東西,確實可稱為“危言聳聽”,他不敢私自截留,更何況他已經和上面說過了,會“了解情況”。
沒有時限,不代表不存在,萬一領導從別的渠道知道了這事呢?尹勤能夠在重要刊物上發文,已經顯示出,尹某人也是有渠道的……
留下是留下了,可是今天,他不得不把東西拿出來,給大家討論一下,同時還有其他兩件和尹勤有關的事情。
為什麽呢?
就是因為之前向廳長出了一個“妙招”!
他派遣余同前去了解情況,余同是王致和的人,王致和是挺尹勤的,關於這一點,向廳長已經得出了結論。就像他同樣知道,劉副廳長是“黑”尹勤的人一樣。
而余同和張啟明的矛盾,就是向廳長經手的事情,那段時間向廳長為了能夠晉位省政法委書記,狠抓了廳裡的工作情況,余同因此倒霉。
張啟明和尹勤的關系,廳裡都知道,尤其是尹勤的光芒太過耀眼,簡直是別人不注意他,就注定要被閃到瞎。尹勤的事情,領導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張啟明和尹勤的關系好,怎麽著也不可能保密。
向廳長便派出了余同去配合尹勤“攪事”,向廳長沒想到的是,尹勤居然能夠鎮得住場面。
這件事無聲無息的就過去了,王致和也沒有對這件事流露隻言片語,但向廳長不會真的以為王致和不知道此事。
而且以他對王致和的了解,今天討論尹勤的事情,王致和必然要發難,那份“危言聳聽”的建議資料,就成了定時炸彈。
王副廳長可是空降下來的,腦袋上插著天線呢,隨便捅一下,就夠向潮生喝一壺了,更何況向廳長理虧,畢竟尹勤寫的都是“大事”,隨便發生一件,就夠省廳被中丨央點名批評了。
向廳長想著王廳長,便投過去一眼。
這會兒大家都在低頭看著尹勤的“反恐建議”,臉上的表情都很精彩,如果不是知道這些東西出自一名警察之手,而且是向上建言的東西,那麽他們會立刻下令搜捕文章的作者……
只有王廳長,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表情,沒有低頭去看“建議”。
當一把手和二把手的目光相遇,王廳長笑了笑。
向廳長也笑了笑。
兩人同時在心中問候了對方……接著,他們也同時想道:果然如此,你小子想陰我!(果然如此,老烏龜真謹慎,弄不到你)。
對視一眼之後,向潮生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又不是閱讀會,該解決的問題還是要解決,尤其是那個尹勤,不能再“放養”了!
向廳長仿佛一個寬厚長者,但說話時又定下了調子,“咳咳,大家議一議吧,這篇東西我是建議上報到部裡的。”
劉刕副廳長大聲發表意見,義憤填膺地說道:“這小子,簡直就是危險分子,廳長,我建議把他先擼下來,好好審審!”
王致和看了劉副廳長一眼,似笑非笑地搖搖頭,“哦?因言獲罪?這鐵帽子王都沒了,居然還有‘清風亂翻書’的典故冒出來,可喜可賀……”
這就是說劉某人你想學前清王朝,搞**?
向潮生看看兩人,笑道:“小王你說的嚴重了,老劉啊,你也太急躁了,同志們有居安思危的精神還是好的嘛。大家都看過了,這是上面的領導讓我向尹勤同志詢問的結果,不過東西有些份量,所以我覺得應該拿給大家看看。
居安思危,防微杜漸,凡事審慎,不可不察啊!尹勤同志的建議雖然有些言過其實了,但心思還是值得鼓勵的嘛!再說,領導布置的任務,老劉你別讓我難做啊。”
劉三刀副廳長心說:泥馬勒戈壁的,我隨便說一嘴你還真往我身上賴啊!
他連忙說道:“領導布置的任務當然要完成,我只是覺得這種東西本身就要小心對待……”
說著,他掂掂手中的資料。
“嗯,會後收上來,封好,這個交給張啟明去處理吧。”說完,向廳長目光一閃,轉而說道:“下面還有一件事,最近玉湖發生了一起惡性案件,女受害人被人用狙擊槍一槍擊斃, 造成了很嚴重的社會恐慌,老劉,這部分就是你負責的吧?市局那邊怎麽說?”
向廳長說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尹勤提供的“反恐資料”,與他有相同動作的,還有數人。
尹勤的資料中,可是有相應的案例和對策,以狙擊製狙擊,這需要專業的人才!佐證了部隊裡的專業人才,由軍轉民的必要性。
這其實也是一種控制手段,作為陸軍大國,部隊裡用槍的天才絕對不少,就更別說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有多少了……這部分人的數量,想想就覺得眉心發癢,似乎正被人瞄準著。
“哼,說起來還是和尹勤有關系,這事就是他起的頭,明河那邊也是不曉事,這個孟黎是這麽一回事……”接下來,劉刕抱怨著介紹幾句,意在把自己摘乾淨,末了說了句:“市局還在查,我們這邊派專案組了,事情我會跟進的!”
王副廳長看看劉刕,問道:“這事本身就有問題,誰壓下來的?治安這一塊好像也包括了危險品的處理吧?劉副廳長?”
劉刕一臉的問心無愧:“這我就不知道了……”
向潮生也在仔細觀察劉刕,可大家都是積年老警,至少他看不出什麽破綻,搖搖頭,伸手壓一壓,說道:“好,暫且不管這個,終歸會水落石出的,最後……昨天的《華夏人民報》都看了吧?大家有什麽想法嗎?我覺得由此可以看出尹勤同志的理論功底很扎實,讓他調到省廳的政策研究部門是比較好的……”
又是直接定調子,王副廳長皺起眉頭,跟著政治部的盧部長也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