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惜罪者,只是平白浪費心力罷了。
“可是,什洛先生……”
彌雅支支吾吾,似乎在猶豫著什麽,一隻手撫在胸前,另一隻手不斷的撥動著小巧的金劍掛飾。
看到這個不明顯的動作,什洛也明白彌雅在猶豫什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彌雅略訝然的目光下,敲了敲她的額頭:
“其實彌雅,你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明白,對嗎?”
答案其實不言而喻,什洛也並沒有想要等待彌雅的回答,
“只是光明的教義中,拯救必不可少。”
“身為光明的眷者,你應該去救下村民們,因為這個故事裡,沒有生靈展現著極致的惡念;但作為你自己,又同情於埃薩諾亞一家,畢竟他們遭受的苦楚太過沉重。因此,內心糾結不堪。”
“你希望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是嗎?彌雅?”
迎著什洛金燦燦的眼睛,彌雅近乎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表情看上去緊張而懊惱,然後把頭越埋越深:
“什洛先生…我…我是不是又有些…”
“噗嗤。”
聽到聲音,彌雅飛快的抬起頭,看到什洛嘴角微微泛起的笑意,然後被一隻手揉了揉腦袋,溫和的聲音隨之於耳邊響起:
“不需要自怨自艾,彌雅小姐。”
“生命的或長或短與閱歷的豐富與否,並沒有直接的聯系。入世未深而心地善良,從來算不得你的錯。”
“且行至遠,你總會明晰自己的道路。”
“這一段來自塵世的故事,或許會讓你心有所感。”
什洛將手從彌雅的頭上拿開,最後又看了一眼破舊的屋子,
“既然時間沒有將痕跡消散,那麽這一片斑駁,總該有個真正的結果。”
“生離死別,不能作幻夢一場。”
“…我明白了,什洛先生。”
彌雅看向石屋,她湖藍色的眼中,似乎映出一幅畫面。
陽光,綠茵,美滿的家庭,
人性的火焰,
最後,是眼前這般景象。
“呼…”
彌雅微微吐出一口氣,轉身看向什洛,
“走吧,什洛先生。”
轉過身的一瞬間,彌雅的白發飄動起來。
在一縷月光之下,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色。
她輕輕地開口,似乎怕驚擾了破碎的小屋,
“就如什洛先生所說,生死離別,不能就作為一場幻夢了卻。”
“我們這些不處於上一篇故事裡的人,沒經歷那些情仇,又如何能在這裡咄咄逼人,隨意的勸人向善。”
“看來彌雅小姐,算是暫時地想通了?”
“嗯…差不多吧,看來作為光明的眷者,我還是有些年輕了啊。”
“不用心急,彌雅小姐,走上十幾年,有些東西自然就清晰多了。”
走在路上,彌雅眼睛轉了轉,又看向什洛:
“什洛先生怎麽老氣橫秋的,上次也是,這次更是,明明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啊。”
“哈哈哈哈,畢竟如我所說,生命的或長或短與閱歷的豐富與否,並沒有直接的聯系。也許一些從來安定的年長者,心裡也像個孩子一樣呢?”
彌雅似乎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默默想到:
“真的是呢…”
……
火焰,熊熊燃燒。
凡人身後的影子化作無邊的暗夜,再次悄然降臨。
屋中熟睡的人們或許不知,將在劇烈的火元素下炙烤成灰;屋中清醒的人們也許知曉,但無邊的火海籠罩著鄉村,哪裡又有半分出路?
或許他們推開了門,但門外也是灼熱的氣浪。隱約間,似乎還有一雙雙冰冷的眼。凡人的怒吼,如同來自地獄的咆哮。將踏著烈火奏響禱歌,祈求惡人的性命終結於此。
“這便是您編撰的故事嗎?埃薩諾亞先生?”
什洛和彌雅站在一側的小山上,前面是埃薩諾亞、菲多裡約以及迪卡爾特。一旁是帶著些零散物件的特爾納,懷中還抱著熟睡的菲娜。
彌雅的湖藍色雙眸倒映著火光,看不清蘊含著什麽情緒。
“若是以此而終,倒也還算完好。”
埃薩諾亞直視著熊熊烈火,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麽。
良久的沉默後,火光中傳來隱隱哭嚎。
埃薩諾亞閉上了眼睛,菲多裡約靠上前來,挽住他的手臂。
半晌,他的眼睛緩緩打開,帶上一絲不可察的波動。
“還差最後一部分。”
他望向身旁的愛人,她也正在看著他。
他們剛好視線相接。
“阿約。”
埃薩諾亞松開了法杖,任由它掉落在地。
他的手搭在菲多裡約的手上,緊緊的握住。
“故事的終章,你能陪我一起走嗎?”
回應他的,是蒼白的臉龐上,僵硬的笑容。
花白的頭髮,渾濁的眼睛,還有裸露著白骨的,細長的耳朵。
好像什麽都變了。
“怎麽這麽見外?我的獵人先生?”
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村子裡的那所教堂,我們再去一次好不好?”
“那年,我穿著白色的婚紗,你別著紅色的鮮花,一起許下約定。”
“要在將來再去看一看過去的我們呢。”
花白的頭髮,像潔白的頭紗嗎?
也許鮮紅的袍子, 同樣象征著喜慶呢?
“我沒忘,我一直記得呢。”
“走吧,我的精靈女士。”
他們走下山坡,彼此挽著手。
如同匆匆那年,他們於斑駁光影中執手相望。
他們走向教堂。
他們走出教堂。
他別著紅花,她戴著頭紗。
他穿著鮮豔的紅襖,她花白了頭髮。
他們始終如一。
他們奔赴心中的聖地。
他們走進火海,迎接熱浪滔滔。
如同匆匆那年,他們於長夜浩浩中生死離別。
他們走向村莊。
他們走出村莊。
他頹唐了靈魂,她消散了肉體。
他走入無邊的夜,她綻放生命的光。
他們始終如一。
他們奔赴彼此的心裡。
火光映襯血色的教堂,那麽明亮,那麽匆忙。
群星掩蓋他們的迷茫,他們無懼,他們坦蕩。
如同匆匆那年,
他們素履以往,那些心之所向,
無論陽光還是火焰,無論月紗還是寒芒。
他們始終如一。
他們奔赴共同的葬禮。
靈魂的法術散了,
她的眼神黯淡,
白發飄上橫梁,
頃刻,灼燒殆盡;
燃燒的教堂倒了,
他的眼神渾濁,
紅袍攬住凡身,
唯願,夢魘皆無。
……
於舊日所鑄的棺槨中,
他們說:
“何其有幸,白骨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