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為止,故事裡最美好的那些地方,便都已經結束了。”
埃薩諾亞摸著水袋,向什洛和彌雅緩緩闡述著,
“接下來的故事,就有些過分的可悲了。”
“既然過往萬分沉重,您不想回憶的話,到此為止也無妨。”
什洛點了點頭,如此說道。
“…謝謝。但我想,應該讓你們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麽樣子的。”
埃薩諾亞道了聲謝,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說道,
“首先告訴二位吧,那個老閑漢確實為我所殺。兩位也應該確認過,他的靈魂尚能感知到軀體的情況,這是我用於折磨他的方法。”
“他曾經尤其喜歡肆意地掃視阿約的身體,甚至還有過趁我巡邏,偷偷鑽到我家中去的經歷。”
“至於之後的死靈,與我並無乾系。”
“想來,是麥克雷的所作所為了。”
埃薩諾亞揉了揉腦袋,似乎想起來這些事讓他萬分痛苦,
“我當年並沒有原諒麥克雷,但我也沒有過多怪罪他,只是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過客。”
“我真的沒有想到,這家夥極端到了這個地步,他竟然敢…咳咳咳…”
埃薩諾亞捂著嘴,狠狠地咳嗽了好幾聲,手心有一絲絲血跡。
他重重地喘了好幾口氣,繼續說道:
“在二十八年前,也就是我與阿約的婚禮舉行五年之後,村子裡便開始迎接為期三年的大旱。”
“麥克雷在那時候蠱惑了村民,對著我和阿約下了毒手,燒了這座屋子。”
“那一天的夜裡…”
……
“阿約,醒醒,醒醒!”
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不絕於耳,埃薩諾亞從夢中猛地驚醒。
滾滾濃煙已經從門窗的縫隙飄進來,他連忙搖晃菲多裡約的身體。
“唔?怎麽了?孩子餓了?”
菲多裡約被埃薩諾亞搖醒,睡眼朦朧的問道,
“嗯?咳咳咳…家裡怎麽回事?你個笨蛋做飯把家點了?”
菲多裡約突然被一股濃煙嗆了一口,一邊咳咳個不停,一邊狠狠拍了埃薩諾亞幾下。
當她回過神來,抬頭看向埃薩諾亞,看到他的有些慌張的眼神,這才反應過來什麽,慌張的看向周圍。
“這…這什麽情況!”
好像在回應菲多裡約的話,外面傳來麥克雷高聲的呼喊:
“鄉親們!這個該死的尖耳朵,把咱們村子的靈氣吸走了!讓咱們種不出糧食!”
“今天,咱們就燒死這個尖耳朵,讓靈氣重新回到村子,放火!”
埃薩諾亞眼神一凝,衝到房門前咣咣的砸門,口中不斷地怒斥道:
“麥克雷!你瘋了是不是?把門打開!別在這裡胡言亂語!”
“鄉親們,你們聽這家夥說的東西有半分道理嗎?阿約她真要禍害村子,她還留在村子裡幹嘛?等著被發現嗎?”
不知道房門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埃薩諾亞用力的踹了好幾腳都沒踢開,還嚇醒了繈褓中的嬰兒。
“哇…哇…”
“寶寶,寶寶不哭,沒事的沒事的,媽媽在這裡呢。”
菲多裡約連忙安慰著孩子。
“哼!埃薩諾亞!你跟那個尖耳朵蛇鼠一窩!”
“村子哪裡不好了?你非要做什麽不該做的事,這是你應該受到的懲罰!”
“鄉親們,放火,燒了他們,還村子一個清白!”
無數的柴火被堆積起來,各種引燃物被塞到柴火的縫隙裡,隨著麥克雷將點燃的火折子扔下去,那些東西很快的燃燒起來。
就如芬萊娜所說,其實哪有那麽多因為所以,錢袋裡的金貝多和手裡的武器就能解釋清晰。只是有人,還在相信鱷魚的眼淚,相信虛無縹緲的慈悲。
“埃薩…諾亞”
菲多裡約的聲音愈發虛弱,但此時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堅定,
“謝謝你,讓我認識到牢籠之外,還有那麽美好的世界。”
“請答應我,好好地,活下去。”
埃薩諾亞還在用僅剩的微弱力氣掰著窗戶,乏力和高度的精神集中,讓他並沒有聽清菲多裡約的話。
當他發現身後奇怪的綠色光輝時,連一句道別都來不及說。
“永別了,我的獵人先生。”
生命的光輝綻放,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攜帶著層層熒光的綠草,編織成了通往外界的路。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深夜,夢從一句遺憾的,單方面的道別結束,
當他踏上愛人用生命鋪墊的道路時,他的心已經死了,他的夢已經碎了。
層層熒光連接著生機與死亡,也連接著夢境與現實。
之後的路,沒有人能陪伴他了。
……
“之後的故事,就更沒有什麽可說的了,苦痛的回響始終包圍著我。”
“我與阿約的孩子,在流浪的路上因病離去。”
“我於偶然之間鑽進了一處遺跡,發現了死靈法師的祂魔身修煉方式,還控制了裡面幾隻死靈。”
“在我的實力達到唯咒者時,我根據死靈法術中招魂的術法,第一次見到了阿約的靈魂。”
“而後,當我成為明法者時,我用自己的凡之力凝聚了一具極易破碎,很不規整的軀體,供阿約的靈魂歇息。”
“最後,就是這一場復仇了。”
埃薩諾亞說的很輕松,但其中的艱辛難以想象。
一個普通人闖入死靈法師遺留的遺跡,經歷了怎樣的波折,才傳承了一份詭異的祂魔身。
他知道這不是什麽正道,但他的復仇只能依靠旁門左道。
“阿約並沒有死亡,她的軀體只是破損了一具而已。這麽多年以來,我為她已經凝聚過不知道多少具軀體了, 現在的她,大概和迪卡爾特那小子在一起吧。”
埃薩諾亞呵呵的笑了兩聲,向什洛和彌雅二人詢問道,
“二位,謝謝你們願意聽我講這麽久的故事。所以,故事的結尾,二位可不可以讓我了卻這點怨念?”
埃薩諾亞的聲音還算冷靜,乾澀的眼睛中,流淌下來最後幾滴眼淚。
“我曾經只是個普通人,隻想要穩穩當當的度過這一輩子。”
“也許這段故事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最終為什麽受傷的是我們?”
“我不認同,所以,我要復仇。”
……
懷著不知道怎樣的心情,什洛和彌雅走出了房子。
“什洛先生…”
察覺到少女低落的情緒,什洛輕輕開口:
“彌雅小姐,是覺得心裡不舒服嗎?”
彌雅低著頭沒有言語,不過看她的樣子也不難猜測。
什洛輕輕用手搭住彌雅的肩膀,讓她轉過身來,看著那座破舊的石頭屋:
“彌雅小姐,你覺得這座石頭屋怎麽樣?”
“想象一下,一個本平常的夜,就是在這裡燃燒起了不平常的火焰。”
“哭喊和哀求被包裹,火焰是他們的外衣,而夜從此也變得無邊無際。”
“最後,無邊的暗夜化作凡人身後的影。付出的代價,是至親的生命。”
“生靈的優劣,一場大火算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什洛看向彌雅,繼續說道,
“憐惜罪者,只是平白浪費心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