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二皇子也6歲多了,也到了進學的年齡。可越發調皮了,上樹捉鳥,下水摸魚,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
后宮中他只怕兩個人,一個是陳芸嫣,她是真會揍人。因為進學的事,二皇子又把陳芸嫣徹底惹怒,拿著樹枝追到皇上書房。陳芸嫣不好在皇帝面前發作,硬是在書房外一直等。直到皇帝要休息了,二皇子才躲在皇帝身後一起出來。本以為會躲過一劫,可陳芸嫣仍舊是不依不饒,非要揍一頓不可。
皇帝雖然又護著,可陳芸嫣卻說:“你今天要是不認錯,不讓我揍一下,我一直追著你,就算你晚上睡覺了也一直會跟著,總有機會讓你屁股開花。”皇帝見陳芸嫣這麽生氣,知道對小孩子也不能太寵溺,於是就對二皇子說:“胥兒,快給你娘親道歉,不然我也不能保著你,知道不。你娘親在外面守了你幾個時辰了,你再不道歉,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做錯了要承認,知道嗎。”
二皇子看見都這麽久了陳芸嫣還怒氣未消,終於怕了。於是乖乖道歉,並老老實實上學了,至少在書房裡面還算老實。從此以後就算犯了錯,他也不敢再躲了,因為知道躲了也沒用。另一個就是她姐姐婉兒,因為陳芸嫣不能隨時盯著二皇子,於是就把揍人的權利交給了婉兒。這個長公主也深得皇帝寵愛,而且自幼陳芸嫣教她一定要好好照顧弟弟妹妹。也許是繼承了陳芸嫣的個性,在多次管不住二皇子的時候,也學著陳芸嫣一樣真的動手了。
揍了幾次也真怕了,從此后宮之中也就只有這兩人能管住他,至於他的兄長當朝太子,在這兩人面前,也不敢多說一聲。不過太子卻很少被揍,因為太子大小確實聽話孝順,討人喜愛。劉皇后的兒子和李貴妃的女兒也挺好的,三人經常一起交流帶孩子的經驗。本以為日子可以這樣安靜幸福的過下去,等著他們長大,可意外終究慢慢到來。
皇帝年已過四十,身體本狀況本就一般,一直在調理。多年來雖然也經常投機取巧找時間休息,但卻一直沒有怠慢朝政。上次親征飽受風寒,又受驚過度,並且最後又損兵折將,丟失國土,一直以來悶悶不樂,所以這幾年身體狀況每況日下。
幾年前,他本來已經刻意減少參與國事討論的時間,可怎奈國務繁忙,意外頻發,就算字寫得少,可每份奏章他都要看,尤其是內閣要請他定奪的事,都需要花費大量的精力。組織科考、整頓吏製、考核官員、調兵應戰、治河保槽,偏偏每年國內的飛沙河都會發洪水,每年都要防洪濟民。
不論哪一項,都要內閣及各部商討許久。漸漸的有些力不從心。這幾年來,皇帝因為疼孩子,常常在尚書房內一邊批改奏章一邊哄孩子。陳芸嫣怕這些孩子太調皮打擾皇上,就一起在尚書房待著,一起看著孩子,還能順便照顧皇上。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之下,對國家政務也熟悉起來了。有時候甚至還能和皇帝一起談討政務,於是皇帝索性讓陳芸嫣先看奏章,然後簡要的報給皇帝聽。有時候還提出自己的看法,皇上要是同意,就讓太監寫下意見,然後就像第一章所說,前面留下幾個字的位置,皇帝統一寫個“朕”字,最多的時候一晚上寫了100多個“朕”字,也算是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皇帝自己卻在旁邊逗皇子們玩。眼看陳芸嫣對政務越發熟悉,對一些小事,皇帝甚至都不聽了,直接讓陳芸嫣寫上意見。只是一些大事的時候才會稍加考慮。可即使這樣,皇帝身體還是越來越差,甚至有時候都不能上朝,於是皇帝就傳旨,讓陳芸嫣代替自己傳達意見並與內閣商討。有皇帝親自傳授經驗,不論是處理政務還是與內閣及朝臣打交道慢慢的都變得遊刃有余、得心應手。
從太子九歲開始,奏章就是由陳芸嫣獨自批閱了,皇帝幾乎天天躺在床上,藥不離身了。劉皇后兼起了照看孩子和皇帝的重任,天天陪伴在皇帝身旁,而幾個孩子也特別懂事,知道他們的父皇身體不好,也很少在他宮中吵鬧,一心一意的讀書。
一個寒冬的晚上,陳芸嫣批改奏章之後,突然下起了雪,讓她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一個人。其實每次下雪她都會控制不住的去想他,只是為了不再徒增傷悲,她會刻意的不去看雪,可這次沒成想讓她遇到了。
漫步在宮中,雪花飄落在頭上,像無數的蝴蝶在空中起舞。她伸手接住了幾片,慢慢的融化在掌中,落在頭髮上的,像銀飾一般。衛尚高當年說過給她聘禮裡面也有樣很好看的銀飾,會給他親自帶上。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自從當日一別,兩人一直失去了聯系。她在深宮,如履薄冰不敢去打聽。不知他娶妻沒有,娶了幾個,孩子有我多嗎?呵呵,想到這裡她情不自禁的笑低頭笑了一下。幾百裡之外濟陽郡已經下過好幾日的雪了,在城樓上,衛尚高身著護甲,手握兵器,在城門上站崗,他望著滿天雪花,心有所思。從居庸關服役一年,聽說濟陽郡頗多,又調到濟陽郡。多次的的上陣衝殺,賺取軍功,從伍長到拾長,如今卻隻換來個隊長的職務,管著30幾個人。這麽多年,他也回家從側面打聽過陳芸嫣的消息,知道她又生了一個皇子,而且加封為貴妃,備受恩寵,聽到她過得挺幸福的,衛尚高心中也到覺得甚是心慰,只能每次在宮門外望著那一堵堵高牆,默默的祈願,希望她過得更好。也不知道兩人還有沒有機會見面,衛尚高不自覺的蹦出這個念頭,也許不見還好些。
這一年皇帝龍體違和的消息在國中不脛而走,晉王多次來京看望皇帝和梁太后,也常常聽說他借此機會結交朝中大臣。陳芸嫣幾次想明示皇帝,可又怕是自己多心。
有天皇帝身體好些了在外面曬太陽,問到朝中的事情,陳芸嫣有條不紊的給皇上做了描述,可關於晉王的事卻一直沒好開口。皇帝見她說完了之後,問道:“晉王最近常常來京你怎麽看。”
陳芸嫣知道皇帝的意思,於是一字不落的把她聽說到的關於晉王的事都告訴了皇帝,並說道:“陛下,我不是有意瞞你,實在是對於晉王我一直找不到機會開口。”
皇帝習慣性的深吸了一口,閉著眼,臉對著陽光。片刻之後,皇帝回過頭來說道:“還記得兩年前我們那次在書房,我說皇帝哪有那麽容易啊?”陳芸嫣點點頭。
皇帝接著說道:“最近這幾年,國事方面我說得少,但並不代表我考慮得少,都以為帝王可以為所欲為,豈不知那些為所欲為的帝王沒有幾個有好的結果。自古帝王都是孤家寡人,不能隻信一人,不能隻信能臣,不能隻信宗室,否則喪失權柄。不能信小人,也不能隻信忠臣,信小人,禍國亡身,信忠臣,他們隻重道德不重實務,好為人師。忠心的能力不一定強,能力強的不一定忠心,而且自己也不放心。大周的內閣向來都是三人,互相牽製,若他們一條心,皇帝可能就要成傀儡。至少一個是皇室的人,一個是朝臣的人。同時對應的六部,也要按此道理分配,每一部最好都有兩派的人。章景嶽是朝臣的代表,雖是治國之才,可癡迷權利。他掌吏部,我親自任命的吏部左侍郎魏摯是皇室的人;劉澤段是次相,與晉王是表親,能力雖然稍遜,但他不會畏懼章景嶽。他掌兵部,我親自任命的吏部左侍郎馬興國又是與章景嶽有交情。只有韓正己,這幾年來我也細細觀察和試探過,確實是不願結黨營私。而且此人胸中韜略不亞於章景嶽,他不好爭權。至於晉王,我與他不是一母同胞,如果我出現什麽意外,他肯定會有僭越之心。但現在又不能完全削弱他,否則章景嶽以後難免飛揚跋扈。你最近一定要多花時間在政務上,熟悉王公大臣的才智和品行。以後你可能要獨自扛起大周的天下了。”
陳芸嫣聽到這話,瞬間驚起,緊張的問道:“陛下,為何今天要說這番話。”皇帝一改剛才疲勞的眼神,十分堅定的看著陳芸嫣:“芸嫣,我可能大限將至,太子和其他孩子都年幼,我不能再保護他們了,以後只有靠你了。梁太后年邁,劉皇后太善良,完全不能把控朝政,李貴妃和郭貴妃更不能給予權柄,而且他們也沒那能力擔此重任。你是太子生母,多年來我看你為人剛烈,既有手段魄力。又能圓滑處事,也懂得隱忍,頗有城府。只有你能保全他們了。”陳芸嫣聽聞淚水奪眶而出,這次她的確是哭了不僅是因為緊張,而是這段時間皇帝的身體也越發讓她忍不住的擔憂。畢竟孩子年幼,如果她的丈夫、孩子的父親有個三長兩短,她確實不敢想象以後該如何生活。尤其是現在這個國家面臨的處境也及其艱難。她立即下跪道:“陛下,不要說了,臣妾不敢再聽了,也不敢想了。”
皇帝忽然變色,一把推倒陳芸嫣:“哭什麽,你自己的孩子,難道你想指望別人來保全嗎?”然後強撐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拖著承重的步子扶起陳芸嫣繼續說道:“朕知道,當今非太平之世,外有五國虎視眈眈,內有黨爭不斷,國土狹小,災害不息,吏製不清,確實難為你了,我會和太后、劉皇后商量好,讓她們以後助你一臂之力。芸嫣,不要再哭了,我知道你這次是真哭了,看著我,你會好好的保護我所有的孩子嗎?”
陳芸嫣眼含熱淚,知道皇帝此刻對自己的期望,於是堅定的點頭道:“嗯,我一定保護好她們。”皇帝終於欣慰的笑了,然後又說道:“記住,做皇帝要穩如泰山、深藏城府、少說多聽、恩威並施、明辨忠奸、忠奸並用、以利為首、平衡牽製、半信半疑。記住了嗎?”“嗯,記住了。”陳芸嫣點頭道。
皇帝如釋重負的坐下之後,又說道:“安化郡有個叫衛尚高的,作戰勇敢,為人赤誠,立功甚多,現在確只是個隊長。我打算提拔他和其他的幾個人,你擬一道旨意給內閣,調他們到鎮海關,升他們為百夫長,再過半年,要是沒犯錯就升都頭、千夫長也行。如果表現神勇,你調他回禁軍。”
剛剛聽到衛尚高三個字從皇帝嘴裡說出來,陳芸嫣像被冰住了一樣,大氣不敢出。屏氣凝神的聽著皇帝把話說完,她立即答道:“臣妾一定照辦。”可是卻不敢抬頭看皇帝,皇帝又說道:“他也是京師人士,這樣的勇士,你聽說過他嗎?”
陳芸嫣愣住了,眼睛死死的盯住地板,此時腦中飛速的運轉,但臉上卻沒有半點表情。突然她想到剛才皇帝說的“穩如泰山,深藏城府”。於是抬起頭來,正視皇帝,說道:“沒有。”皇帝似乎滿意的笑了,又說道:“你要找機會多接觸軍中的人才,尤其是一些沒有家世背景的,親自提拔一下他們。”陳芸嫣答道:“臣妾一定照辦。”然後兩人就沒再聊天,半盞茶之後,皇帝回房休息了。
陳芸嫣離開皇帝寢宮之後,依然像往常一樣,正常走向尚書房擬旨。進了尚書房,她吩咐眾人沒有她的話不得進來,看了房內四處無人之後,一下癱坐在椅子上。大口的喘著粗氣,手不停的發抖。之前對皇帝的關愛和痛惜,瞬間變成陌生和畏懼,她調整好情緒,腦袋又飛速的運轉起來:皇上肯定什麽都知道了,但皇上沒有明示,說明皇上還是信任我,今天的話,不像是有意試探,如果皇帝賓天,在這種局勢下,的確只有靠我來保全這幾個孩子了。伴君如伴虎,還是要繼續謹慎小心。
稍稍平複一下心情之後,陳芸嫣就按皇帝的意思,給兵部發了一份旨意。幾日後皇帝又單獨找來梁太后和劉皇后,說了自己的想法,儼然是交代後事的樣子,兩位太后聽到皇帝這麽說,都被嚇哭了。但是皇帝說道:“人都有一死的,皇帝也不例外,看到皇子們年幼,我思考再三,只能如此了,我打算立兩位皇后,平常由陳芸嫣幫我處理國家大事,以後需要你們兩位協助。”兩位皇后沒有異議,都點頭同意。
次日,皇帝召來內閣三位丞相,先是特意指出前幾天關於一批將士的考核,皇帝道:“前線將士奮勇殺敵,舍身忘死,你們一定要秉公不偏,像衛尚高這幾人,多年來屢立戰功,卻一直未受重用,著實難以服眾。若不是前線將領特意奏報,我又派人去核實,險些埋沒了這些有功之士。兵部一定要以此為戒。”然後又告訴他們自己的想法,章景嶽和劉澤端都站出來反對,韓正己沒有說話。章景嶽認為:“前宋及唐乃至大周,歷代君王都嚴防后宮參政。皆是擔心會形成母后專治、妃主擅朝、樹恩結黨的亂局,雖然大周處境艱難,但體制完善,內閣朝臣必然能盡心盡力輔佐太子和皇帝,臣等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劉澤端也說道:“臣附議首相,而且立兩宮皇后,更古未有,若是意見相左,臣等如何處置。”皇帝道:“我要立皇貴妃陳芸嫣為皇后主政,她自幼孤女一個,沒有任何親屬,你們也都清楚吧,所以不會有外戚亂政。梁老太后久歷三朝,德高望重,大公無私,有她悉心指點協助,想必陳貴妃和太子都能日就月將,發憤圖強。我是皇帝,也是父親,希望諸位臣工體諒我這個行將就木之人的一片良苦用心。”話說道這裡,內閣也不好再有異議。隨後皇上下旨,立陳芸嫣為皇后,代替皇帝主持朝政。
接下來的時光裡,皇帝基本上就不再過問國事了,每天就在后宮陪著皇子們讀書,一起玩樂,而且完全放縱。甚至為了和他們一起玩,還特意隻讀半天書。二皇子要掏鳥窩、抓知鳥的,他在樹下指導;要摸魚的,把水放了,然後就留下三、四寸水,讓皇子們和太監一起摸魚;常常還召來劉皇后、李貴妃他們在一起玩點老鷹抓小雞;有時還換上便服,出宮去,買上一大堆的玩具、食物、飾品。路過一處攤點,攤主是個中年男人,皇帝問道這人生計如何,那人說道:“馬馬虎虎,勉強養家糊口。”皇帝又問道:“你養了多少孩子啊。”那人道:“一兒兩女,鬧騰得很,這位老爺你呢。”皇帝笑著說道:“三兒兩女。也鬧騰得很。”“多子多福啊,你這位老爺可不得了啊。”皇帝聽罷,哈哈大笑。一般在晚上,皇子是要單獨分房睡覺的,可皇帝卻一改往日的舊例,常常和皇子們一起睡。有時候是劉皇后和她的女兒,有時候是李貴妃和她的女兒,有時候就是陳芸嫣和她的幾個孩子。但是因為陳芸嫣有三個孩子,晚上睡覺鬧騰得很,不是摟著脖子就是抱著手,有時候還有人尿床,常常睡不好,可皇帝卻樂此不疲。倒是苦了陳芸嫣,白天忙於國事,晚上還要被這麽折騰。又過了近半年,按照之前皇帝的意思,陳芸嫣在兵部考核將士的時候,按常例詢問了衛尚高等幾人近半年來的表現,又派人核實。得知他嚴守軍紀,異常勤奮,頗有口碑,特意請示皇帝後,升為都頭,所謂都頭,就是帶領500人的軍職。與他一起擢升的還有其他幾位。有的是升校尉,也稱牙將,管理2000人的軍職。有的升都尉,也稱偏將,管理5000人的軍職務,皇上和內閣都沒有異議。
衛尚高在軍中卻頗感意外,他也不知道為何半年之內連升兩級,要知道換做其他人也許一輩子都沒機會,就算是你立功勞無數。軍營之中的老兵門,也都是深知人情世故的,都以為他在京師之內有個大的靠山,多少次請衛尚高喝酒, 想從他們口中套話出來。可衛尚高一直守口如瓶,他隱約覺得這可能和陳芸嫣有關。
在軍營的日子中,他一直嚴守軍紀,演練的時候也比常人更加認真,休息的時候還主動加練,刀槍劍戟無一不精,騎馬射箭更是軍中翹楚,而且時常向人請教行軍布陣之法。可因為無任何背景,在安化郡隻做了小隊長。這麽多年也只有一個都尉實在看不下去,冒著風險舉薦了他,可都被擱置,直到後來調到鎮海關。聽說是皇帝指明擢升,才被人另眼相待,百夫長在周軍中是最低級的軍官了,但好歹算是“武官”了。可就是這樣的官職,許多幾十年老兵經歷了槍林箭雨,到老都沒有混到。這也與前宋的軍隊做法類似,文官對武官壓製過重。而且多年來,王公貴族、官宦世家越來越多,只要是有點權力的職位,大多都被這些人控制著。管你有多大能耐,也不管你有多少功勞,沒人提拔點撥,永遠都是大頭兵。所以周軍的數量雖然也不少,但是戰力一直不強。稍有眼界的,情願到王公貴族家中當個雜役混個臉熟,再活動一下,比在戰場上更容易謀得榮華富貴。
衛尚高在鎮海關升為百夫長之後,可以參加軍中正式的兵法訓練了,在這裡他夜以繼日的學習,行軍布陣的軍事能力大大提升,軍中教員都十分欣賞他。這次升為都頭,瞬間在成了軍營中的熱門人物,上到都尉,下至伍長,都搶著和他認識攀交情。可除了必須的幾場酒宴,他一切照舊,一如既往操練,學習。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讓自己忙碌起來沒有時間去想陳芸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