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路淮出現在了康嘉醫院神外科的病房裡。
床上的男人吸著氧,身上插著各種儀器,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
病床邊的女人站起身,抬手示意路淮出去談。
路淮看了男人一眼,放下背包,跟了出去。
女人叫陳怡芳,是路淮他爸路長健後娶的老婆。
陳怡芳尷尬地搓了搓手,神情略顯不自在。
“小淮,我知道,我不該找你,但是阿姨實在是沒辦法了,你爸半年前就腦梗過一回,今天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他情緒一激動直接就厥過去了。”
“幸虧搶救及時,命暫時是保住了,但人醫生也說了,他這是複發了,一側椎動脈狹窄,屬於重度狹窄范圍,必須得動手術,還說,還說這次過後,估計是……離不開人了。”
“我、我是真的撐不住了,老路、老路他竟然背著我跟人借了五百萬!五百萬呐!我活這麽大,從沒聽說過那麽多的錢!”
“現在利滾利,人家開口就要六百萬,我哪來的那麽多錢?!你能不能、能不能跟你媽說說,借我們點兒,我們還!我們以後一定還!”
路淮一直沉默著,突然,他冷不丁地開口。
“房子掛出去了嗎?”
陳怡芳一怔,隨後搖了搖頭。
“沒,你爸說這房子在你名下,是你爺爺留給你的,不能動。”
“掛出去吧。”
路淮冷靜出聲,一慣溫柔的嗓音略顯沙啞,“命最重要,余下的,我來想想辦法。”
陳怡芳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繼子,點了點頭,應下。
“好。”
路淮抬眼,看著眼前神情憔悴的女人,張了張嘴,又不知該說什麽,索性轉身向外走去。
站在醫院門口的馬路邊,路淮盯著手機上備注為媽的聯系人,遲遲下不去手,就在他下定決心要摁下去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輕吐一口氣,接通:“周勤,我這邊有點事兒,你先把地址發我,稍後我自己過去。”
看著手上被硬塞過來的手機,以及對面雙手合十不斷懇求的周勤,葉峻直接上手,瞄準耳朵就是半圈,笑著接過了話茬。
“不用那麽麻煩,你把地址告訴我,我們去接你。”
聽到意外的聲音,路淮略顯遲疑:“大峻?”
“嗯,你在哪兒?”
路淮面上閃過一絲懊惱,歎氣:“康嘉醫院。”
“醫院?你怎麽去醫院了?!”
葉峻臉上的笑頓時斂了起來,連跟周勤玩鬧的手都收了回來。
“算了,我也不問了,你在那老實待著,我們馬上過去。”
說完葉峻就直接掛了電話。
他大步走到路邊,伸手就攔,邊走邊朝身旁的周勤解釋。
“周勤,跟緊我,你路哥現在在醫院,我們得抓緊時間趕過去,他聲音不對,一定是出事兒了!”
“噢噢噢~,好!”
誰知,葉峻這胳膊是伸出去了,停下的卻不是出租車,而是一輛拉風的紅色轎車。
車門打開,一身職業裝的辛玫走了下來。
……
路淮盯著手上的手機,突然感覺身上又有了力氣,他鼓足勇氣摁下了那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一道慵懶的女聲響起。
“喂?”
“媽,我是路淮。”
對面先是沉默了一陣,然後女聲頃刻由慵懶轉為了冷沉。
“你還記得我是你媽?”
路淮握著手機的五指開始收緊,低聲道:“路長健住院了。”
“他住院跟我有什麽關系?你回京了?”
“媽,我想跟你……借點錢。”
“所以,你今天給我打這通電話只是因為他?路淮你不要忘了是誰養大的你!”
“媽,我不想跟你吵,真的只是臨時周轉,等房子賣出去……”
“沒錢!我就是把錢捐了,扔了!也不會給那個混蛋用上一分!”
路淮隻覺無奈又心累。
他的身份注定不能真的置身事外,可一介入,又仿佛裡外不是人。
“媽,他借了高利貸,情況比較緊……”
“高利貸?呵!果然,十年過去,他學會變本加厲了,如果你找我只是為了他,那不必了!”
看著手上再次被掛斷的電話,路淮一時有些怔愣,一股疲憊感驀地湧起,心頭酸酸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費力地仰著頭,想看清頭頂的這片星空,卻發現眼前越來越模糊。
等他再次回過神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坐在地上,肩上多了一隻臂膀,不算多堅實,但很溫暖。
他眨了眨眼,笑道:“你來了?”
“不想笑就別笑,你又不是賣笑的!”葉峻站起身,朝著自己兄弟伸出右手,“起來!”
路淮這下是真的笑了,右手抬起,用力握上了眼前這隻手。
“想安慰我就直說,還賣笑?你買得起嗎?”
“那可說不定,走吧,再不走,周勤那個傻子估計要等急了。”
“好!”
葉峻一邊走著,一邊把事情始末了解了個大概,心裡也有譜兒了,結果到了醫院門口,卻只見到了周勤一人。
葉峻也沒多在意,三人一路朝神外的病房走去。
走近病房門口,路淮發現門正虛掩著,他正要伸手推開,一道熟悉的嗓音率先飄了過來。
“他答應賣房了嗎?”
“應了,老路,這房子賣了,以後我們住哪呀?”
“家裡不是還有存款嗎?大不了買個小點的先湊合。”
“你這病真不要緊?我這心裡怎麽這麽不踏實呢。 ”
“放心,醫生都說了準時吃藥就行,我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嗎?”
後面兩人又說了什麽,路淮已經不記得了,三人什麽時候出的院,他也不知道,等他徹底清醒的時候,人已經進了碧水灣的房子。
“周勤,你小子來,先給我解釋解釋,這房子一個月要多少錢?”
周勤剛還擔憂的心瞬間轉化為驚恐,一個箭步上前,直接衝向自己房間,瞬間反鎖。
“路哥,這房子真不關我的事兒,等峻哥回來讓他給你解釋吧,我累了,困了,先睡了!”
路淮一腳抬起就要踢過去,結果臨了,卻又顧忌到房門的賠償問題,無奈又收了回來,氣呼呼地坐在了沙發上。
等人!
另一頭
葉峻將兩人送上出租車後,轉身又回了病房,他沒有客氣,直接推門,坐到了路長健對面的椅子上。
“我叫您路叔吧,我叫葉峻,路淮的兄弟,不巧,剛剛跟您有過一面之緣,我們單獨聊聊唄。”
路長健看向身旁神情不安的陳怡芳,低聲寬慰道:“你去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我跟他聊會兒。”
“唉,好,那我出去一下。”
陳怡芳心虛地低下頭,快步走了出去,順帶著還帶上了門。
“你想聊什麽?”
路長健看向對面的年輕人,笑著問道。
葉峻右腿曲起又抬起,壓在坐腿上,身體驟然前傾,冷聲道:
“聊聊你們家長最擅長的自顧自式的自我付出和道德式的自我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