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起眼睛細看，狄仁傑的臉幾乎貼近屍骨。

　　畢竟快到知天命之年了，他的視力遠沒有秦晉好。

　　高宗旺的屍骨之下，果然凌亂地壓著幾個小字。

　　秦晉細看，每個字約莫寸大，在屍骨下散發著金黃色光芒。

　　“應該是銅造的。”秦晉第一時間斷定。

　　微微頷首，狄仁傑沒有說話。

　　他再次從頭到腳仔細檢查完屍骨，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線索後，方才出言。

　　“來人，將屍骨挪開。”

　　許庸早已在一旁待命，聽得狄仁傑言語，立刻揮手讓衛士挪開屍骨，置放於擔架之上。

　　此時，武則天就站在大殿外，凝視百官。

　　誰都清楚，此時不能走，走了便有嫌疑。

　　因此只能硬著頭皮，瑟瑟發抖站在原地。

　　屍骨之下，狄仁傑取過一把兵刃，撥開衣物的灰燼，挑出那些字。

　　“果然是銅字。”

　　兵刃與字的觸感，狄仁傑立刻做出判斷，同時再次與秦晉交換眼神。

　　秦晉則死死看著那些字，嘴裡念著:“往...土....火”

　　挑出那些銅字，兩人一數，有八個！

　　“這...這怎麽會有字?”

　　離秦晉最近的那官員，突然失聲說道。

　　武則天在遠處看著，有前車之鑒，他不敢高語。

　　“方才這裡明明什麽都沒有，怎麽突然冒出這些字來?”

　　“是啊，這著實有些詭異。”

　　幾個官員議論著，再也不敢妄下鬼神之類的定論。

　　秦晉自然知道，太極殿外，地板乾淨得可以用舌頭舔，如果方才地上有這些字，不可能沒人發現。

　　“看來這些銅字本來就藏在高宗旺身上，磷火燒掉衣物和血肉，便現形了。”他忍不住道。

　　拍了拍手，狄仁傑抖落手指上沾著的灰燼，點頭附和:“只有這一種解釋了。”

　　長出一口氣，狄仁傑站起身，似乎有意考校，出言問道:“那你可知，這磷火如何殺了高宗旺的?”

　　想也不想，秦晉牽起嘴角一笑，指著廊廡下燒得通紅的火爐。

　　見狀，狄仁傑再次投來讚賞目光。

　　而此時地面上的那些銅字，已經被他排成一行。

　　秦晉仔細看去，見那八個字組成一句話。

　　天火降世，往生淨土！

　　在陽光的照耀下，八個字跳動著詭異的光芒，令人心悸。

　　膽大的官員上前，看到地面上的字，不由照著念。

　　“天火降世，往生淨土，天火降世，往生淨土...”

　　“這高少監竟然是被天火焚燒而死?”

　　“莫非他得罪了鬼神?”

　　“難道是...觀星塔?”

　　一眾官員紛紛猜測。

　　“諸位，不必驚慌，這哪是什麽天火，只是有人裝神弄鬼罷了。”狄仁傑提高嗓門，試圖讓百官都聽見。

　　一直站在太極殿外的武則天，聽得狄仁傑言語，立刻下了台階。

　　“狄仁傑，說說怎麽回事?”

　　“天后。”狄仁傑彎腰行禮:“還是讓秦晉來說吧。”

　　這無疑是想見識一下秦晉的本事了。

　　揚起嘴角，秦晉出列:“天后，這不是什麽鬼火，更不是天火，只是磷粉塗抹在了高少監的錦袍上，自燃了而已。”

　　“磷粉?”武則天狐疑:“何為磷粉?”

　　百官也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所謂磷粉，乃是火石上的粉末，此粉遇熱即自燃，且熱度無需太高。盛夏時，人們在墓地偶爾會見到鬼火，乃是人死時，屍身腐化會產生磷氣，夏時炎熱，磷氣自燃，乃是相同原理。”秦晉簡單解釋。

　　武則天似懂非懂點點頭，旋即又道:“照你所說，需盛夏時分，這磷粉方能自燃，可現在冬月，天氣寒涼，高宗旺又是如何自燃的。”

　　“回天后話，天氣雖寒，但有烤火餐啊！”秦晉指著廊廡上的爐子。

　　眾百官連同武則天一同望向那爐火。

　　“你是說，高宗旺在進食時，外袍上的磷粉，遇到爐子裡的熱氣，自燃了?”許庸在一旁問道。

　　“不錯，這爐子裡的炭火，可比盛夏的熱氣熾熱許多，足夠點燃磷粉。”秦晉解釋道。

　　聽完秦晉的解釋，百官臉上懼意方才稍去。

　　“原來不是鬼火，也不是天火，只是這什麽磷粉作祟。”

　　“本官就說嘛，這世上哪有什麽鬼神?”

　　“可這樣說來，這高少監身上的外袍，是如何沾上磷粉的?”

　　眾官員反應過來:“謀殺，這是謀殺！”

　　“啟稟天后，有人蓄意殺害高少監！”秦晉站在正中，大聲說道。

　　狄仁傑雙目垂下，似乎在沉思。

　　胸膛上下起伏，武則天似乎強忍怒意:“你說！”

　　秦晉接著道:“高少監總不會往自己錦袍上塗抹磷粉，這是有人蓄意為之，目的就是殺死他。”

　　“那究竟是何人所為?”武則天直接問道。

　　她隻想要結果。

　　秦晉轉身，目光在那十個鴻臚寺的序班身上一一掃過。

　　鴻臚寺，專職負責朝會等事宜，這些序班都是熟悉面孔，自然不會有外人混入。

　　“天后，天氣寒冷，百官皆身披外袍進宮，但入太極殿前，外袍都會交給這些序班保管，問題就出現在這裡。”

　　秦晉接著道:“凶手想必是利用了這個間隙，在高少監的外袍上塗抹了磷粉，待朝散後，享用廊下食之際，不知不覺便能燒死高少監。”

　　“那八個字又是怎麽回事?”武則天語氣如常，只是聲音稍微提高一些。

　　秦晉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八個銅字，回道:“這八個字雖然銅製，但厚度極薄，分量也不重，如果我所記沒錯，高宗旺所披外袍，有個頭帽。”

　　“不錯！”此時，狄仁傑站了出來:“入宮時微臣見到高少監的外袍，的確帶有頭帽。”

　　“那就是了。”秦晉接過話頭:“凶手在塗抹磷粉的同時，悄悄往高宗旺的頭帽裡，塞進這八個字，序班交還錦袍時並未發現，他被燒成白骨後，這八個字自然而然便出現了。”

　　“呼”

　　武則天長出一口氣:“究竟是誰，敢在太極殿外，公然殺害朝廷命官?”

　　這簡直是對整個大唐的挑釁，對皇帝和她的挑釁，由不得武則天不怒。

　　“狄仁傑，秦晉！”

　　“微臣在！”兩人同時應道。

　　“予爾等先斬後奏之權，十日之內，查出真凶，三省六部九寺五監，你倆隨時調用。”武則天下令。

　　“遵命！”